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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通匿名电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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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凌晨两点倾盆而下。

陈国栋站在保安休息室的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一道道泪痕。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白班同事留下的盒饭还搁在桌上,油已经凝固成惨白的块状。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人脸像蒙了层蜡。

他已经这样站了快一小时。脑子里那个电子音还在回响:

“明天下午三点,陆家嘴地铁站C口,第三个垃圾桶。”

十万定金。

一部手机。

照片。

四十万尾款。

简单的交易。简单的数字。简单到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但陈国栋知道,这桶脏水一旦蹚进去,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偷拍客户隐私,泄露商业机密——随便哪一条,都够他被开除,甚至坐牢。

可小雨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了。咚……(寂静)……咚!那该死的停顿,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来回锯。

他转身走到电脑前。保安室的电脑是淘汰的老型号,开机要三分钟。屏幕亮起后,他再次登录观鸟者论坛——用新注册的账号“沉默者”。

那个悬赏帖还在,浏览量变成了27。依旧只有三条无关痛痒的回复,像刻意营造的冷清。

陈国栋点开发帖人ID“Ornithologist7”的资料,用鼠标选中,右键查看页面源代码。这是他在技校学电工时顺带摸索的小技巧,不算黑客,只是看看网页背后的结构。

代码很乱。他快速滚动,在靠近底部的位置,看到一行注释:

内网IP。而且是本地局域网段。

陈国栋后背一凉。这说明发帖人很可能就在上海,甚至可能就在陆家嘴附近。悬赏帖嵌入了追踪像素,每个访问者的IP、浏览器信息、甚至登录状态都会被记录。

这不是普通的鸟类爱好者。这是个专业的猎手。

他关掉页面,清理浏览器缓存。手有些抖。

窗外雷声滚过,闪电劈开夜空,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浦东的天际线。那些摩天楼在电光中像巨大的黑色墓碑,沉默地矗立在雨夜里。

陈国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上海地图册。翻到陆家嘴那一页,用红笔在地铁站C口画了个圈。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麦克风低声复述了整个事件——从听到鸟鸣,到发现悬赏帖,到接到匿名电话。这是他的习惯,万一出事,留个证据。

第二,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黑色双肩包。包里常年备着一套深色衣服、一顶鸭舌帽、一副平光眼镜。三年前他帮一个被家暴的邻居盯梢她丈夫时买的,后来再没用过。

第三,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照片。不是小雨的,是他父亲的。

黑白照片,父亲穿着旧式警服,表情严肃。照片背面有褪色的钢笔字:“国栋:做人要正,走路要直。1985年。”

父亲是片警,一辈子没升职,抓过小偷,调解过邻里纠纷,最大的“功绩”是帮辖区老太太找回了走丢的猫。肺癌去世前,拉着陈国栋的手说:“咱家穷,但不能短了骨气。”

骨气。

陈国栋盯着照片,苦笑。骨气能救小雨的命吗?骨气能换来二十八万手术费吗?

他把照片塞回钱包,连同那点可笑的挣扎一起,压进了最深的角落。

---

上午十点,小雨的病房。

不是真正的病房,是家里的“病房”。客厅一角用帘子隔出来的空间,摆着一张窄小的折叠床,床头柜上堆满了药瓶、氧气袋、还有那副听诊器。

小雨在睡。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嗜睡,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桂芳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用钩针勾一条围巾——接了手工活,一条二十块,眼睛都快熬瞎了。

陈国栋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一袋苹果放在桌上。

桂芳没抬头:“夜班钱发了?”

“嗯。”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薄薄一叠现金,三千五,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他抽出五百塞进桂芳手里:“给小雨买点营养品。”

“剩下的呢?”桂芳抬头,眼睛布满血丝。

“存着。”陈国栋避开她的目光,“手术费……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桂芳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压下去,看了眼沉睡的女儿,“去抢银行?还是卖器官?老陈,我跟你说,违法的事不能干!你要是进去了,我和小雨怎么办?”

陈国栋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蹲下来,握住妻子粗糙的手:“放心,不违法。就是……帮人一点忙,人家给点报酬。”

“什么忙?”

“技术活。”陈国栋编了个谎,“监控系统升级,我懂电路,去给别的大楼装设备,私活。”

桂芳盯着他,眼神里有怀疑,但更多的是疲惫。她最终低下头,继续勾围巾:“你自己小心点。还有,下午小雨要去医院抽血复查,你三点能回来吗?”

三点。

陆家嘴地铁站。

陈国栋喉咙发干:“我……尽量。”

他没敢看妻子的眼睛。

---

下午两点半,暴雨暂歇。

天空还是铅灰色,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陈国栋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挤上地铁二号线。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站着。对面玻璃映出他的倒影:深灰色夹克,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平光眼镜遮住了半张脸。像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这才是最可怕的——当他接下那个黑色塑料袋,当他用那部手机发送照片,他就从“好人陈国栋”变成了“共犯陈国栋”。而外表,不会有任何变化。

罪恶不会写在脸上。它像癌细胞,悄无声息地扩散,等你发现时,已经晚期。

列车到站。陆家嘴站永远人潮汹涌,西装革履的白领、举着小旗的游客、发传单的房产中介,像不同颜色的鱼,在透明的通道里穿梭。

陈国栋低着头,随着人流走向C口。心跳快得让他恶心。

他看了眼手表:2:47。

还有十三分钟。

C口连接着国金中心的地下商业街。第三个垃圾桶就在一家奢侈品店门口,锃亮的玻璃橱窗里,模特穿着他十年工资也买不起的裙子,冷漠地俯视着众生。

垃圾桶是银灰色的,很干净,几乎没什么垃圾。陈国栋走到五米外的报刊亭,假装翻看杂志,余光死死盯着那个桶。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2:52,一个清洁工推着车过来,清空了桶里的垃圾袋。陈国栋心脏一紧——塑料袋会不会被一起收走?

但清洁工只换了新垃圾袋,推车离开了。

2:55,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冲过来,急刹在垃圾桶旁。他穿着亮黄色的制服,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外卖员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看都没看,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调转车头,混入车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国栋站在原地,血液好像凝固了。他盯着那个塑料袋,它半挂在垃圾桶边缘,像一团丑陋的肿瘤。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动作要自然,就像扔垃圾的人顺手从桶里捡回丢错的东西。

手指碰到塑料袋时,塑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里面是硬物,有棱角。

他迅速抓起袋子,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他的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害怕。

转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

男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

陈国栋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拉开双肩包。

黑色塑料袋很普通,就是菜市场用的那种厚塑料袋。他解开系扣,里面是:

十捆钞票。崭新的百元大钞,每捆用银行纸带扎着,一万元。正好十捆。

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黑色,型号起码是十年前的,只有基础通话和短信功能。

没有纸条,没有指示。

陈国栋拿起一捆钱,指腹在钞票边缘划过。是真的。油墨味、纸张的触感,都是真的。

十万现金,就这么躺在脏兮兮的塑料袋里,扔在垃圾桶。对方根本不在乎这笔钱,或者说,他们太清楚这笔钱对他的意义——这是鱼饵,而他是饿疯了的鱼。

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没有铃声,只有“嗡嗡”的震动,在狭窄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国栋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未知号码”,足足五秒,才按下接听键。

“拿到了?”还是那个电子音,冰冷,没有起伏。

“……嗯。”

“钱是定金。三天内,我们要照片。具体要求:鸟的正面清晰照,眼睛部位必须特写,瞳孔反光要拍出来。背景不能有任何可识别的地标。”

陈国栋压低声音:“我怎么知道事成之后你们会给尾款?万一我拍了照,你们消失——”

“你没有选择权。”电子音打断他,“要么按我说的做,拿四十万救女儿。要么现在把钱扔回垃圾桶,看着你女儿死。”

电话挂断。

陈国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把手机砸了,想把钱扔了,想冲出去大喊“我不干了”。

但他只是坐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隔间外传来冲水声、洗手声、两个人的对话:

“听说了吗?远见资本那个新来的沈总,刚又做成一笔大单,据说奖金这个数。”压低的声音。

“多少?”

“八位数。”

“妈的,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加班到猝死,不如人家一只鸟——”

声音渐远。

陈国栋猛地抬头。

不如人家一只鸟。

那只鸟,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双肩包,把钱塞进夹层。十捆,很厚,背包鼓起来一块。他犹豫了一下,抽出其中两捆,塞进外套内袋——万一出事,至少这两万块能先给小雨买药。

诺基亚手机被他关机,拆下电池,藏在背包最底层。

走出卫生间时,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还是那张脸,普通,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混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拉低帽檐,走进地铁站。

包里装着十万脏钱,怀里揣着两万“救命钱”。而他的灵魂,正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

傍晚五点,家。

陈国栋把八万现金藏进米缸底层,用米埋好。两万塞进小雨枕头套的夹层——万一他出事,桂芳至少能找到这笔钱。

做完这些,他坐在小雨床边,看着女儿沉睡的脸。

手机震动。是桂芳发来的短信:“抽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凑够钱?”

陈国栋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很快。”

很快是多快?三天?拍一张照片的时间?

他起身,走进厨房。米缸静静立在角落,里面埋着他的良心,和女儿的命。

窗外,夜幕降临。陆家嘴的灯光又亮起来,像一片燃烧的星河。而在那片星河的最中央,28楼的某个办公室里,一只琥珀眼睛的黑鸟,正安静地站在笼中。

它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正成为一场交易的筹码。

也不知道,第一个因为它而死的人,已经走到了命运的交叉口。

陈国栋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了他一手。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团火。

今晚是夜班。

他要开始研究28楼的平面图,研究通风管道,研究如何潜入那间从不让人进的办公室。

如何,拍下那双价值五十万的眼睛。

雷声又在远处响起。暴雨将至,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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