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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小雨的听诊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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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栋是被胸口的一阵抽痛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已经浸湿了汗衫。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透进几线惨白的天光。他按住左胸,心脏在掌下狂跳,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想要撞碎肋骨飞出来。

不是他的心跳。

他侧耳听。隔壁房间传来微弱而急促的“扑通、扑通”声,间隔不规则,偶尔会停一拍,再更用力地补跳一下。

小雨。

陈国栋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推开女儿房门时,他看到小雨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他那副老旧的医用听诊器——那是他当兵时卫生员送的纪念品。

听诊器的耳塞塞在她耳朵里,胸件按在自己左胸。她闭着眼,小脸紧绷,像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只有她能懂的密语。

“小雨?”陈国栋轻声唤。

女孩睁开眼,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爸爸,你听。”

她把听诊器递过来。陈国栋蹲在床边,将耳塞塞进耳朵,冰凉的金属胸件贴上女儿单薄的胸口。

咚……咚……咚……

心跳声透过橡胶管传来,沉闷,无力,像一把生锈的锤子在敲打薄铁皮。更可怕的是那偶尔出现的停顿——咚……(寂静)……咚!——仿佛心脏突然忘了该怎么跳,惊慌失措地补上一记。

陈国栋的手开始发抖。他摘下听诊器,努力让声音平稳:“没事,爸爸听着挺有力。”

小雨看着他,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碎:“它像只小鸟,有时候会停一下,是不是飞累了?”

陈国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细软的头发:“再睡会儿,爸爸去给你买豆浆。”

走出房间,他靠在墙上,闭上眼。那不正常的心跳声还在耳膜里回荡。八十七天,医生给的倒计时像铡刀悬在头顶,每一天都在往下落一寸。

厨房里,桂芳在煎蛋。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了抽泣声,但陈国栋看见她肩膀在抖。

“昨晚又闷醒了三次。”桂芳没回头,声音沙哑,“止痛药快没了,救心丸也只剩半瓶。老陈,手术费……”

陈国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妻子瘦得硌手,脊椎骨一节节凸出来,像快要散架的算盘。

“我会想办法。”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想什么办法?”桂芳转身,眼睛红肿,“把房子卖了?这破房子一楼,潮湿得墙皮都掉,谁要?去借?亲戚那边能借的都借了,剩下那些,看见我们电话都不接!”

她抓起锅铲,又放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昨晚算了一夜,还差二十八万。二十八万啊老陈,我们俩不吃不喝,得攒多少年?”

陈国栋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在切割这个家所剩无几的时间。

早餐在压抑的沉默里吃完。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煎蛋一人半个,咸菜是桂芳自己腌的,齁咸,为了下饭。

小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她忽然抬起头:“爸爸,你今天还上夜班吗?”

“嗯。”

“那你晚上走之前,可以带我去便利店吗?我想买个小面包。”

“想吃面包?爸爸给你买。”

“不是,”小雨摇头,“是给地下室的小麻雀。昨天我看见它了,羽毛脏脏的,可能妈妈不要它了。”

陈国栋喉咙又哽住了。他点头:“好,爸爸带你去。”

---

上午九点,地铁二号线。

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陈国栋抓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摇晃。周围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香水味、咖啡味、熬夜后的油味混在一起,发酵成陆家嘴特有的、带着焦虑的气息。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正在看手机屏幕上的股市行情。

“妈的,又跌了,这个月绩效泡汤。”

“听说远见资本新来了个大神,叫沈什么青,做空赚疯了。人家那才叫操盘,咱们这是给人送钱。”

沈天青。

陈国栋耳朵竖起来。他假装看窗外的广告牌,余光却瞄向那两人的手机。屏幕上红绿绿的数字跳动,像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是不是养了只怪鸟?我哥们在他们公司做IT,说那鸟邪性,办公室从来不让人进。”

“扯吧,金融圈就喜欢搞这些玄乎的,装神弄鬼。”

“真的!我哥们说,有次送文件,听见里面鸟叫,跟金属刮玻璃似的,瘆人。”

地铁到站,两人被人流挤了下去。陈国栋还站在原地,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怪鸟。金属般的叫声。从不让人进的办公室。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小雨的照片。他盯着女儿的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浏览器。

历史记录里还留着昨晚的搜索:“珍稀鸟类 价格”。

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输入:“鸟类 金属叫声 稀有”。

页面加载出来,大多是养鹦鹉的经验帖。他往下翻,在第三页看到一个冷门论坛的链接——“观鸟者论坛·奇闻异事”。

点进去。界面很简陋,像十几年前的网站。帖子不多,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

【求助】听到过类似金属摩擦声的鸟鸣吗?

发帖人ID“林间风”。帖子内容:

昨晚在郊区山上露营,凌晨三点左右听到一种从未听过的鸟叫声。不是猫头鹰,不是夜莺,声音极其尖锐,类似高频金属片震动,持续时间短,约2-3秒。有哪位老师知道是什么鸟吗?坐标上海崇明东滩。

下面只有三条回复,都说没听过。

陈国栋心里一动。他注册了一个账号,ID随手打了“守望者2023”。然后他点开发帖人的头像,发了条私信:

“你好,我也在上海,可能听过类似的声音。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发完,他正要退出,论坛首页突然刷新了一下。一个崭新的帖子跳了出来,发布时间是……五分钟前。

标题是加粗的红色字体:

【悬赏】寻找特殊黑色鸟类,重金酬谢】

陈国栋手指一颤,点了进去。

发帖人ID:Ornithologist7(鸟类学家7)。头像空白。

内容:

本人长期研究稀有鸟类,现寻找一只特定个体,特征如下:

1. 通体纯黑色,羽毛在特定光线下可能泛深蓝或深紫色光泽。

2. 体型小于普通乌鸦,约15-18厘米。

3. 喙呈暗金色或古铜色,非黑色。

4. 眼睛为琥珀色或金黄色,瞳孔在暗处可能有微弱反光。

5. 鸣叫声独特,类似高频金属震颤,非一般鸟类啼鸣。

如有发现符合上述特征的鸟类,请提供清晰照片(尤其眼部特写)。

酬谢:有效线索5万元,确认属实后另付45万元,总计50万元人民币。现金交易,保密。

联系方式:请站内私信,附上您的电话,我会联系您。

注:此鸟可能为受伤或被非法捕获的珍稀物种,本人旨在救助,请勿伤害。

陈国栋盯着屏幕,呼吸停了。

每一条描述,都像精确的手术刀,划开他记忆里的画面:

金色鸟笼。黑布。金属般的鸣叫。沈天青凌晨三点的出现。

还有今早地铁里听到的闲聊——“他是不是养了只怪鸟?”

50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50万,不止够手术,够术后康复,够小雨去上更好的学校,够桂芳不用再熬夜做手工,够这个家从悬崖边爬回来。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私信”的按钮上,微微发抖。

窗外,地铁正驶过陆家嘴站。透过车窗,他能看见国金中心那三栋标志性的摩天楼,在阴沉的天空下矗立着,像三柄插在大地胸膛上的利剑。

其中一栋的28楼,有一间从不让人进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只鸟。

一只价值50万的鸟。

---

下午一点,陈国栋回到国金中心地下监控室。

白班的同事正在吃盒饭,见他进来,含糊地打招呼:“老陈,来这么早?夜班不是十点吗?”

“睡不着,来看看。”陈国栋坐进自己的工位,打开监控系统。

他调出28楼的走廊录像,从昨晚自己下班后开始快进。画面里,清洁工、加班的白领、送快递的,人来人往。直到凌晨三点零七分,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沈天青。金色鸟笼。黑布。

陈国栋将画面放大,定格在鸟笼上。黑布很厚,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天青提着鸟笼时,手腕微微向内侧倾斜,仿佛在保护什么易碎品。

那不是提宠物的姿势。那是提着一箱子现金、或者一枚炸弹的姿势。

他切到电梯内部摄像头。沈天青独自站在轿厢里,低头看着鸟笼,嘴唇在动。陈国栋将音频调到最大,只听到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一句极其模糊的低语:

“……别怕……”

别怕?对鸟说?

陈国栋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关掉录像,打开浏览器,再次登录观鸟者论坛。

私信有一条新回复,来自“林间风”:

“感谢回复。我听到的声音确实非常特别,类似‘铮——’的短促高频音,几乎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如果您有更多信息,可以加我微信详聊:linjianfeng2023”

陈国栋没加。他的目光黏在那个悬赏帖上。帖子浏览量显示:23。只有23个人看过。

这么高的悬赏金额,为什么没人关注?

他点开发帖人ID的资料。注册时间:三天前。发帖数:1。所在地:空白。

一个全新的账号,发了一条50万悬赏的帖子,描述得如此具体,却只在冷门论坛发布。

像钓鱼。

但钓的是什么?

陈国栋看向监控屏幕。28楼的画面静止着,空无一人。他知道,再过六个小时,沈天青会准时下班,提着那个鸟笼离开。

然后凌晨三点,他会再来。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黑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的理智:

如果……只是如果……拍一张照片呢?

不伤害鸟,只是拍张照。50万现金,足够让小雨活下去。足够让这个家喘口气。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那里放着小雨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那是他每晚都要摸无数次的地方。

“爸爸,我的心脏像小鸟在扑腾,有时候会停一下。”

女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那不正常的心跳声重叠。

陈国栋闭上眼。再睁开时,他点开了悬赏帖的“发送私信”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他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只发了五个字:

“我可能见过。”

点击发送。

几乎在瞬间,页面弹出新消息提示。不是私信回复,而是论坛的系统通知:

【警告】您的账号‘守望者2023’因发布虚假信息已被禁言24小时。如有疑问请联系管理员。

陈国栋愣住。他什么也没发,只是发了那五个字。

除非……这个悬赏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发帖人在实时监控所有联系他的人,并立即封禁?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网线爬过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未知号码。

陈国栋盯着屏幕,心跳如鼓。他走到监控室角落,接起。

“喂?”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般的背景音。

像鸟鸣。

陈国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压低声音:“谁?”

电流声停了。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音响起:

“陈国栋,42岁,国金中心夜班保安。女儿陈小雨,10岁,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缺28万。对吗?”

陈国栋的手猛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你他妈是谁?!”

“想救女儿吗?”电子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明天下午三点,陆家嘴地铁站C口,第三个垃圾桶。里面有个黑色塑料袋。拿走它,里面有十万定金,和一部手机。”

“我凭什么——”

“就凭你女儿等不起。”电子音打断他,“拿到钱后,用那部手机联系我们。我们需要照片。事成之后,另外四十万现金。”

电话挂断。

陈国栋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监控室里,白班同事的谈笑声、盒饭的味道、屏幕的蓝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只有那个电子音,和女儿的心跳声,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他缓缓放下手机,看向监控屏幕。

28楼的画面里,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拖地。一切如常。

但陈国栋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天色阴沉,一场暴雨正在积聚。远处的陆家嘴高楼群,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而他的脚下,地下三米,阴影正在蔓延。

---

傍晚六点,便利店。

小雨牵着陈国栋的手,踮起脚尖,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最便宜的小面包,三块钱。

“要这个就行。”她说。

陈国栋拿起旁边标价十五元的奶油面包,放进篮子:“吃这个,爸爸有钱。”

小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地下室的小麻雀呢?”

“它也吃奶油面包。”

结账时,收银员扫码,机械地报出金额:“十八元。”

陈国栋掏出钱包。里面有三张一百,一些零钱。他抽出一张一百,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这张钱,够小雨吃三天药。

走出便利店,小雨撕开面包包装,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下室的通风口。

“它会不会不来?”她小声问。

“会来的。”陈国栋蹲下身,和女儿一起等。

几分钟后,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跳了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啄起面包屑,飞走了。

小雨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没被污染过的雪。

陈国栋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那个电话,那个黑色塑料袋,那十万定金。

五十万。女儿的笑。妻子的眼泪。不正常的心跳。

“爸爸,”小雨忽然抬头,“如果我的病好了,我可以养一只小鸟吗?不要贵的,就麻雀也行。我会好好照顾它,不让它饿着。”

陈国栋喉咙发堵。他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细瘦的肩膀上。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等小雨好了,爸爸给你买一屋子小鸟。”

小雨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她身上有儿童霜的奶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远处,国金中心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逐渐睁开的、金色的眼睛。

陈国栋抱着女儿,看向那栋楼。

明天下午三点。

陆家嘴地铁站C口。

第三个垃圾桶。

他的命运,和那只黑鸟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被看不见的丝线缠在了一起。

而第一滴血,还要等三十七个小时,才会悄然落下。

地下室里,那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在通风口徘徊,寻找更多的面包屑。

它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正有无数黑暗的管道在悄然连通,输送着欲望、秘密、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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