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忒修斯之船(三)我说我是杰克.福尔(1 / 1)
艾伦博士起身走向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间设备齐全的观察室。单向玻璃后,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正对着空气比划,神情专注得像在演奏乐器。
“编号P-102-V-05,”艾伦博士轻声说,“他持有的神器是‘无声的指挥棒’,能影响他人对音乐的感受。代价是逐渐失去对现实声音的辨别力——风声、雨声、人声,对他来说都成了无意义的噪音。”
她转向杰克:“但他通过训练,把代价引导向了特定方向。现在他只听得到音乐,现实世界的杂音被完全过滤。对音乐家来说,这是恩赐而非诅咒。”
杰克盯着玻璃后的男人。那人脸上有种奇特的平静,手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仿佛真的在指挥一支无形的乐队。
“代价引导……怎么做到?”杰克问,声音干涩。
“首先,你必须完全理解你所持有的神器。”艾伦博士关闭观察窗,墙面恢复原状,“告诉我,你认为‘忒修斯之船’是什么?”
杰克下意识摸向胸口的项链。“它能……改变别人对我的看法。”
“肤浅。”艾伦博士摇头,“那是表象。它的本质是‘认知覆写’——强行修改目标对你身份的认知。但更深层呢?”
她走向房间另一侧的白板,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每一次使用,都涉及三个层面。”艾伦博士在三条线上分别标注:
“第一,概念提取:项链从你身上抽取某种‘自我概念’——一段记忆、一种能力、一份情感——作为燃料。”
“第二,认知覆写:用这份燃料,短暂修改目标大脑中关于你的‘身份档案’。”
“第三,污染反馈:修改完成后,残余的概念污染会回流到你身上,这就是代价。”
她在“污染反馈”旁边画了个问号:“问题在于,回流是随机的。你可能抽取了‘对母亲的笑容记忆’作为燃料,但回流的是‘系鞋带的能力’——完全不匹配,所以你会混乱。”
杰克想起自己失去的东西:早餐记忆、面孔识别、味觉、名字的实感……确实毫无规律。
“引导派的技术,”艾伦博士在白板下方画了第二个图,“就是在使用前,预先标记要被抽取的燃料,并设定污染回流的接收容器。”
“比如,”她转向杰克,“如果你下次使用项链时,预先决定要支付‘对苦味的感知能力’作为代价,并把回流引导向‘对米莉儿的感激之情’的强化——那么结果就是,你不再尝得出苦味,但每次想到米莉儿,感激会更强烈。”
杰克愣住了。“这……可能吗?”
“我们有设备辅助。”艾伦博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头盔状的装置,银色外壳,布满细小的电极,“认知引导仪。戴上它,我们可以在你使用神器时监控概念流动,帮你‘瞄准’。”
“为什么要帮我?”杰克盯着那头盔,没有碰,“你们想得到什么?”
艾伦博士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杰克,基金会内部有两个主要派别。我所在的‘引导派’认为,人类应该学会与神器共存,而不是恐惧它们。我们需要成功案例来证明这一点。而你——”
她走近一步,目光锐利。
“——你是一个完美的初级样本。低危神器,代价累积尚未不可逆,有强烈的生存动机。如果你能学会控制‘忒修斯之船’,就能证明我们的理论:代价可以管理,神器可以驾驭。”
“那另一个派别呢?”杰克想起巷子里那些冰冷的人。
“‘收容派’。”艾伦博士的声音冷下来,“他们认为所有神器都是威胁,所有使用者都是污染源。他们的解决方案是隔离、研究,必要时‘深层记忆删除’——就是把使用者变成你看到的那些空壳。”
她指向窗外夜色。“他们已经在找你了。巷子里那三个人就是收容派的外勤组。一旦他们确定你无法‘康复’,就会执行删除程序。你会忘记一切:你的名字,米莉儿,这条项链,甚至如何呼吸、如何心跳——所有本能都会被洗成空白,然后被扔到某个偏远小镇,像个婴儿一样重新学习生活。”
杰克感到脊椎发凉。“你们……引导派,能保护我?”
“我们能给你选择。”艾伦博士把头盔放在桌上,“戴上这个,接受训练,学习控制代价。或者——”她顿了顿,“今晚离开这里,继续你现在的生活。但根据我们的模型预测,以你现在的使用频率和方式,最多再使用三次,你就会进入‘认知解体期’。”
“那是什么?”
“你的自我认知会彻底碎裂。”艾伦博士的语气平静得残酷,“你会同时认为自己是一个乞丐、一个服务员、一个富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所有你曾伪装过的身份会同时存在,争夺主导权。最终,大脑无法承受这种矛盾,会启动保护机制——永久性精神分裂,或者脑死亡。”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的微弱嗡鸣。
杰克看着桌上的头盔,又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那里有米莉儿,有老乔治的馅饼屋,有他熟悉的肮脏街道和桥洞下的“家”。
“如果我接受训练,”他最终开口,“还能回去吗?还能见米莉儿吗?”
“训练期间需要隔离。”艾伦博士实话实说,“大约六到八周。之后,如果你成功掌握了基础控制,可以回归正常生活——在监控下。但你必须承诺不再随意使用神器,每次使用都需要报备,接受引导。”
“如果我失败了?”
“代价会加速累积。我们会在你解体前介入,执行记忆删除——比收容派的版本温和些,但本质上差不多:你会失去关于神器的一切记忆,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杰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捡过垃圾,接过施舍,端过餐盘,现在握着一条能改变命运却也在吞噬命运的项链。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艾伦博士看了眼手表,“收容派的外勤组每晚十点会巡查这个区域。现在是九点二十。他们最多还有半小时就会扫描到这里。”
她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如果你想好了,打这个电话。只说‘船需要港口’,我们会安排接应。但必须在今晚十点前。”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杰克,无论你选哪条路,都记住一件事:项链没有意识,它不会害你也不会帮你。它只是工具,像一把刀。刀不会决定切菜还是伤人,持刀的人才会。”
门在她身后关上。
杰克站在空荡荡的接待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卡片。
九点二十五。
他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街道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行人,没有车辆,连野猫都不见踪影。只有路灯投下苍白的光圈。
远处的屋顶上,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穿着与环境相融的制服,手里拿着发光的仪器。收容派的人已经在这片区域布控了。
杰克摸出项链。小船吊坠在手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他做出决定。
如果戴上头盔,接受训练,他可能学会控制代价。但代价是什么?成为基金会的“样本”?失去自由?永远活在监控下?
如果拒绝,今晚就可能被收容派抓走,删除记忆,变成空壳。
如果逃跑呢?带着项链逃到别的城市,继续现在的生活——用能力换温饱,同时支付越来越多的代价,直到认知解体。
三条路,每条都通向不同的地狱。
九点三十。
杰克突然想起米莉儿的话:“重要的不是记住所有事,而是记住对的事。”
他冲出门。
街道在夜色中延伸,像一条泛着微光的河流。杰克奔跑着,肺部烧灼,腿脚发软。他已经四天没有好好吃东西,身体处于崩溃边缘。
但他必须去一个地方。
九点四十,他冲进那条熟悉的街道。晚霞福利会的餐车还在,但米莉儿不在。只有一个志愿者老头在收拾锅碗。
“米莉儿呢?”杰克喘着粗气问。
老头瞥了他一眼:“下班了。刚走,往东边去了。”
杰克转身就跑。东边是米莉儿租住的廉价公寓楼的方向。
九点四十五,他在第三个路口看到了她的背影。金发在街灯下像一团温暖的光。
“米莉儿!”他喊道。
她回头,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杰克?你怎么——”
杰克没有时间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发夹,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他语速很快,“我本来想早点给你的。谢谢你,谢谢你一直给我面包,谢谢你问我好不好,谢谢你……记住我。”
米莉儿低头看着发夹,又抬头看他,眼神困惑而担忧。“杰克,你——”
“我要走了。”杰克打断她,“可能会离开很久。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不像我的人,但他说他认识你,你就把这个发夹给他看。如果他能说出为什么给你,那可能……可能还是我。”
这些话近乎胡言乱语,但杰克必须说。他必须留下一个锚点,一个未来可能找回自己的线索。
米莉儿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杰克,你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那些观察你的人是谁?你是不是——”
“别问。”杰克轻轻挣脱,“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他后退一步,最后看了她一眼。努力地,用力地看着,试图把这张脸刻进正在碎裂的记忆里。金发,蓝眼睛,褪色的旧发夹,还有此刻担忧的表情——他想记住这个,至少记住这个。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跑去。
米莉儿的声音在身后追来:“杰克!等等!”
他没有回头。
九点五十,杰克躲进一条废弃小巷的垃圾箱后。他掏出手机——一部捡来的老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按下艾伦博士给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船需要港口,”杰克压低声音说。
“位置?”对面是个男声,冷静专业。
杰克报出巷口的路牌。
“十分钟内到。待在原地,不要使用项链,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电话挂断。
杰克缩在垃圾箱后,抱紧膝盖。项链在胸口发烫,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小型太阳。他能感觉到,它在吸收他的恐惧,他的犹豫,他最后的挣扎。
这是代价吗?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
不是从巷口,是从巷子深处。缓慢、沉稳、不慌不忙的脚步声。
杰克屏住呼吸。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不是接应的人——太早了。也不是收容派的人——这个人穿着普通的黑色风衣,没有制服。
是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种学者般的冷静。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怀表,表盖开着,但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不断变幻的云雾状图案。
“杰克·福尔,”女人开口,声音像冬天的玻璃一样清晰冰冷,“我是莫比乌斯基金会认知科学部的海伦博士。我需要和你谈谈项链的事。”
杰克没有动。他认出了这个女人——她就是在餐馆观察了他两个小时的那个客人。
“基金会……”杰克重复,“你和艾伦博士是一伙的?”
“艾伦属于引导派,我属于认知科学部。我们同属基金会,但理念不同。”海伦博士走近两步,停在安全距离外,“她是不是告诉你,可以教你控制代价?可以让你和神器和平共处?”
杰克没有回答。
海伦博士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她在说谎。引导派的技术失败率是87%。剩下13%的‘成功案例’,包括你看过的那个音乐家——”她顿了顿,“他们支付了代价,但代价的‘定向’从来不是他们自己选的。是引导派替他们选的。”
她打开怀表,表盘上的云雾开始旋转,形成漩涡。
“你知道那个音乐家真正的代价是什么吗?”海伦博士轻声说,“他失去了对女儿声音的记忆。他再也听不到女儿叫他爸爸。引导派告诉他,代价是‘过滤现实杂音’,但没告诉他过滤掉的是什么。”
杰克感到一阵寒意。
“引导派在收集数据。”海伦博士合上怀表,“他们在寻找‘代价转移’的可能性——把神器的代价从使用者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那个音乐家的女儿,现在患有严重的听觉幻觉,总是听到不存在的音乐。那不是遗传病,是代价转移的副作用。”
她看着杰克的眼睛:“你想让米莉儿变成那样吗?”
“什么?”
“如果你接受引导派的训练,他们最终会让你尝试代价转移。而转移对象,通常是你最在乎的人。因为情感联结能提高转移成功率。”海伦博士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米莉儿·考尔,23岁,晚霞福利会志愿者,父母双亡,独居。完美的转移目标。”
杰克站了起来,血液冲上头顶。“你胡——”
“我有没有胡说,你可以自己验证。”海伦博士从风衣口袋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扔给杰克,“这是引导派过去三年的实验记录。十七个使用者,三十四个转移目标。其中二十一个目标出现了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杰克没有捡文件。他盯着海伦博士,心脏狂跳。
“那你们呢?”他嘶声问,“收容派又是什么好人?删除记忆,把人变成空壳?”
“我们提供干净的终结。”海伦博士坦然道,“深层记忆删除后,你会忘记一切痛苦,忘记神器,忘记代价。你会被安置在新环境,获得新身份,开始新生活。虽然简单,但是安全。”
“像婴儿一样重新学一切?”
“比那强些。基础本能会保留。而且,”她补充,“我们会确保你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不像现在,挣扎在生存线上。”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是接应你的人?”海伦博士问,似乎并不紧张。
杰克没有回答。
“还有两分钟。”海伦博士看了眼手表,“做决定吧,杰克。跟引导派走,你可能学会控制项链,但最终会把你珍惜的人拖入深渊。或者跟我走,接受记忆删除,忘记一切痛苦,从零开始。”
她顿了顿。
“或者第三选择:继续逃跑。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再使项链三次,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到那时,无论是引导派还是我们,都只能给你一个更糟糕的结局。”
引擎声已经在巷口停下。车门打开又关闭的声响。
脚步声朝巷子里走来。
杰克看着海伦博士,看着地上的文件,看着胸口发烫的项链。
他想起了米莉儿给他面包的那天,阳光照在她的金发上。
想起了老乔治给他工作时说的“欢迎加入”。
想起了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我叫杰克”。
想起了项链第一次生效时,比尔那茫然的眼神。
想起了味觉消失的那天,他喝的那碗没有味道的汤。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感受,所有的代价——这一切,构成了现在的他。一个破碎的、逐渐消失的、但依然存在的他。
“我叫杰克,”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是一个乞丐,一个服务员,一个神器持有者。我失去了很多,但我不想失去更多。尤其不想失去那些让我还是我的东西。”
海伦博士的眼神微微一动。
“所以,”杰克深吸一口气,“我选第四种。”
他抓住项链,用力一扯。
银链没有断——它异常坚韧。但吊坠,那艘小船,被他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进皮肤,几乎要割出血。
“第四种?”海伦博士皱眉。
“我既不跟你们走,也不跟引导派走。”杰克盯着手心里的小船吊坠,“我要自己决定怎么支付代价。用我自己的方式。”
巷口出现了人影——是两个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男人,引导派的接应人员。
“他在那里!”其中一人喊道。
海伦博士迅速后退,但没离开,而是靠墙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杰克转向冲过来的两个男人,举起手中的项链吊坠。
“最后一次使用,”他低声说,对着自己说,“给我看清楚,看清楚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他没有对任何人使用能力。
他对自己使用了。
“在我眼中,我是正在支付代价的杰克·福尔。”
吊坠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光芒中,杰克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镜像,不是回忆,而是一种抽离的视角:他看到自己站在巷子里,手里握着发光的吊坠。他看到自己的大脑里,有一条条银色的丝线正在断裂。每断一根,就有一个记忆片段、一种感知能力、一份情感联系消失。
早餐的味道。母亲的脸。恐惧的感觉。米莉儿的全貌。自己的名字所带来的实感。方向感。时间感。连续思考的能力。
丝线一根根断裂,像被剪断的琴弦。
但他也看到了新的东西:在断裂的丝线尽头,有新的连接在形成。不是恢复原状,而是重新编织。破碎的记忆拼凑成新的画面,消失的情感转化成别的存在,剥离的感官找到了替代的感知方式。
代价没有消失,但它被重构了。
失去味觉,但获得了对温度的极端敏感。
失去面孔识别,但能“看到”他人的情绪色彩——愤怒是红色,悲伤是蓝色,喜悦是金色。
失去对“杰克”这个名字的实感,但获得了对“身份”这个概念的本质理解——名字只是标签,自我是流动的。
这不是引导派的“定向转移”,也不是收容派的“彻底删除”。
这是自我重构。在代价的废墟上,建造一个新的自我。
光芒散去。
两个引导派的人已经冲到面前,但停住了。他们盯着杰克,眼神里是震惊和困惑。
海伦博士也盯着他,怀表表盘上的云雾在疯狂旋转。
“你……”她喃喃道,“你做了什么?”
杰克放下手。吊坠不再发光,温度也降了下来。它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的旧项链,除了小船吊坠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那是一艘很古老的船,像古希腊的划桨战船,又像某种更原始的独木舟。
“我支付了代价,”杰克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用我自己的方式。”
他看向两个引导派的人:“告诉艾伦博士,谢谢她的提议。但我选择自己航行。”
又看向海伦博士:“也告诉你们的人,我不会接受记忆删除。如果你们非要抓我——”
他握紧吊坠。
“——我会支付更多代价。直到你们抓不住为止。”
海伦博士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头。“认知科学部会更新你的档案。威胁等级调整为:黄色-可观测。只要你不造成公共危害,我们暂时不会干预。”
她收起怀表,转身离开。走过两个引导派的人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们也听到了。除非引导派想引发部门冲突,否则建议你们撤退。”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最终后退,消失在巷口。
杰克独自站在小巷里。垃圾箱散发着腐臭,远处传来城市的嗡鸣,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勉强透过光污染显露。
他低头看手中的项链。小船吊坠安静地躺着,不再变化船型,就是那艘古老简单的船。
他失去了很多。味觉彻底没了,现在吃任何东西都像嚼蜡。他认不出任何人的脸,包括自己——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对他来说只是个“人类男性模板”。他对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点情感联结也断了,“杰克”现在只是个方便使用的标签。
但他也得到了奇怪的补偿。他能看到米莉儿走过街道时,身后拖着一道温暖的金色轨迹——那是她留下的“喜悦残留”。他能摸到墙壁时,“感觉”到墙壁里钢筋的锈蚀程度。他能听到城市噪音时,“听出”其中哪些声音是谎言(广告牌闪烁的电流声),哪些是真实(流浪猫踩过瓦片的轻响)。
代价与补偿,失去与获得,破碎与重构。
项链不再是外挂的工具,它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截肢者需要假肢,他需要这条项链来感知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引导派的人,也不是收容派的人。
是米莉儿。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蓝色发夹。
“杰克!你没事吧?我看到有奇怪的人往这边——”她停住了,盯着杰克,眼睛睁大,“你……你的眼睛……”
“怎么了?”杰克问。
“它们在发光,”米莉儿轻声说,“很淡的银色,像……像月光。”
杰克摸向自己的眼睛。他感觉不到异常。
然后他明白了:这是他支付代价后获得的新感知方式——情绪可视化。米莉儿看到他眼中的银光,是因为此刻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银光是“无情绪”的显化。
“我没事,”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些人是……我以前欠债的债主。现在已经解决了。”
谎言。但米莉儿接受了,因为她眼中的担忧金色稍微暗淡了一些——那是“怀疑”的颜色。
“这个发夹,”米莉儿举起它,“很漂亮。谢谢你。”
“不客气。”杰克顿了顿,“米莉儿,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别的城市找工作。”
这是部分真相。他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但他需要消失一阵子。从引导派和收容派的视线里消失。
米莉儿看着他,眼中的金色又亮了起来——那是“悲伤”的颜色。“还会回来吗?”
“也许。”杰克说,“如果回来,我会去找你。”
“带着能说出为什么送我这个发夹的记忆?”米莉儿试图微笑,但笑容勉强。
“带着能说出为什么送你这个发夹的记忆。”杰克承诺。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钟声,十点了。
“我该走了,”杰克说,“保重,米莉儿。”
“你也是,杰克。”
他转身,朝小巷深处走去。没有回头。
米莉儿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被黑暗吞没。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蓝色发夹,突然意识到:这是杰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你”。
而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像那个总是怯懦、总是饥饿、总是低着头的乞丐杰克。
像是另一个人。
但又像是杰克本该成为的样子。
凌晨两点,杰克回到那间廉价旅馆。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皱巴巴的床,积灰的窗户,床头柜上半瓶水和吃剩的硬面包。
他坐在床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我现在知道的事:
1. 我持有“忒修斯之船”,它能改变认知,但需要支付代价。
2. 代价是失去自我的一部分,但可以通过自我引导重构。
3. 有两个组织在关注神器使用者:引导派和收容派。
4. 我不会加入任何一方。
5. 我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6. 代价已经支付:味觉、面孔识别、名字实感、部分记忆。
7. 获得的能力:情绪可视化、材质感知、谎言辨识。
8. 这些能力可以用来生存,也可以用来帮助别人。
9. 我要找到其他像我一样的人。
10. 我们要学会一起面对这个变得奇怪的世界。
他合上笔记本,躺下来。项链放在胸口,小船吊坠贴着皮肤,冰凉但不再灼热。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杰克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意识到:他不再感到孤独。不是因为有人陪伴,而是因为他已经与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代价还在。失去的已经失去。但废墟上可以建造新的家园。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恐惧、没有焦虑、没有迷茫的情况下入睡。
同一时间,莫比乌斯街13号,概念收容会总部。
地下七层,观察室。
埃利斯主管看着屏幕上杰克的生物信号读数,表情复杂。约瑟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刚更新的档案。
“自我重构,”埃利斯低声说,“罕见案例。代价支付后的适应性进化。他现在的认知模式和普通人类已经有显著差异。”
“要升级威胁等级吗?”约瑟夫问,“从黄绿升到黄色?”
埃利斯思考了一会儿,摇头:“暂时维持黄绿。但他要重点观察。如果他真的能学会控制代价,而不是被代价控制……”他顿了顿,“那可能会改变我们对所有神器的评估方式。”
“引导派那边呢?他们今天接触过目标。”
“记录在案。但不要冲突。基金会内部理念分歧可以存在,只要不违反基本原则。”埃利斯看着屏幕上的杰克,那个年轻人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生物信号平稳,“他有潜力成为独立样本。让我们看看,一个拒绝被引导也拒绝被收容的使用者,能走多远。”
而在莫比乌斯街28号,引导派的安全屋。
艾伦博士看着同样的监控画面,手指敲击桌面。
“自我引导重构,”她对屏幕上的另一个人说——那是她的上级,画面中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实验室,“这种情况以前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使用者都成为了高阶操控者。”
“风险呢?”画面中的男人问。
“他拒绝了我们的帮助,意味着他不会接受代价转移训练。所有的代价都将由他自己承担。以他目前的状态,最多再承受两次大规模支付,就会彻底崩溃。”
“那就观察。如果他能撑过下一次代价支付,就再次接触。如果他不能……”男人没有说完。
“如果他不能,收容派会处理。”艾伦博士接话,“我们只需要数据和样本。成功或失败,都是数据。”
通讯结束。
艾伦博士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屏幕上杰克的睡眠画面。年轻人在梦中微微皱眉,像是在与什么抗争。
“祝你好运,杰克·福尔,”她轻声说,“或者,祝你好运,无论你即将成为谁。”
第二天清晨,杰克醒来。
他坐在床边,感受着新的一天。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音:车辆驶过,鸟儿鸣叫,远处工地开始施工。
他感觉不到饥饿——这也是新变化。但他知道该吃东西,因为身体需要能量。
他拿起半块硬面包,咬了一口。没有味道,只有质感:粗糙,干燥,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
他看向镜子。镜中人依然陌生,但不再让他恐惧。那只是一张脸,一个容器,一个在这世界上移动的物理实体。
重要的不是脸,是脸后面的东西。
重要的不是名字,是使用名字的那个人。
重要的不是记住一切,而是记住该记住的。
他戴上项链。小船吊坠贴上皮肤,冰凉,但不再有那种诱惑性的暖流。它现在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需要小心使用的危险工具。
离开旅馆前,他撕下笔记本上写满字的那一页,折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其他页面,他点燃火柴烧掉了。火焰吞噬了那些犹豫、恐惧、挣扎的记录。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像黑色的雪。
他不需要记住那些了。
他只需要记住现在。
走出旅馆,清晨的阳光刺眼。杰克眯起眼睛,看到街道上流动的色彩——每个行人身后都拖着情绪的颜色轨迹。焦虑的灰色,匆忙的橙色,期待的黄色,疲惫的蓝色。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看世界的方式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走到街角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面是米莉儿睡意朦胧的声音。
“是我,”杰克说,“我要离开了。短期不会回来。”
沉默。然后:“你找到工作了?”
“算是。”杰克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确实有微弱的银光,“我要去学习怎么使用一件工具。一件很危险,但用好了也许能帮助别人的工具。”
“听起来像电工。”米莉儿试图开玩笑,但声音里有担忧。
杰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笑”,不是肌肉动作,而是某种情绪的流露。他能感觉到脸颊的牵动,胸腔的振动。
“差不多。照顾好自己,米莉儿。”
“你也是,杰克。不管你去哪里。”
挂断电话。杰克走出电话亭,融入清晨的人群。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知道要做什么:学习,练习,理解这项链,理解代价,理解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他会遇到其他像他一样的人。持有奇怪物品,支付奇怪代价,在正常与异常之间挣扎的人。
到那时,他会告诉他们:代价必须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