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雄主的挑战(1 / 1)
金日磾伏地:“臣初闻时,亦觉荒诞不经,骇人听闻。然霍平言之凿凿,神情绝非戏谑或妄言。更何况,丞相行事,果真被他预料到。他道此非其臆测,而是……‘时势与人性的必然’。他还说,此祸一旦由朱安世之口点燃,便将脱离任何人的掌控。
因为它恰好迎合了……某种需要,某种深植于权力巅峰的恐惧与猜疑。到时,真相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个‘真相’来达成目的。届时,罗织构陷,将成常态。刑讯逼供,必出‘铁证’。最终,血流成河,恐非虚言。”
当日霍平有些话都是以暗示方法说出来的,金日磾也是事后揣摩出了一二。
他现在所说,也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刘彻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榻上。
金日磾转述的霍平这后半段话,与今夜自己作为“朱家主”听到的“高处不胜寒”“两相促动”之论何其相似!
只是更加具体,更加血腥,直指他身边的丞相、公主!
难道……那霍平真的能窥见未来?
还是他基于对人性与权力的深刻洞察,推演出了最可能发生的恐怖情景?
若他所言为虚,何以能如此精准地勾勒出可能发生的链条,公孙贺救子心切、朱安世攀咬、牵连扩大?
若他所言为实……朕的朝廷,朕的长安,竟真的要陷入如此自相残杀、骨肉相煎的修罗场?
连朕的女儿都难以保全?
不,按照霍平最早与自己所说的,不仅是女儿,甚至是父子相残!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帝王震怒,交织在刘彻心中。
他既不愿相信如此可怕的预言,又无法全然将其斥为无稽之谈——尤其是刚刚经历过陵墓空棺、病中奇愈、马镫惊现等一系列事件后,他内心已经接受霍平或许是去病的事实。
去病化身为霍平,虽然没有过去记忆,但是做了这么多事情,应当就是为了提醒自己。
刘彻想到这一点,他强压各种情绪,沙哑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金日磾摇头:“彼时霍平似有未尽之言,而臣已肝胆欲裂,不敢再听,匆匆告别。”
关于太子的部分,金日磾不敢说。
陛下对太子不满,满朝皆知。
如果自己此刻说出,会让陛下误会自己与太子有牵连。
实际上,刘彻早就知道了一切。
他故意隐瞒自己从朱霍农庄回来,就是要试探金日磾。
金日磾果然全部坦白。
不过,通过金日磾,也让霍平的预言,像一幅过于清晰,也过于残酷的画卷,在他面前强行展开。
公孙敬声已入狱,预言的第一环已然应验。
那么,公孙贺会抓到朱安世吗?
朱安世真的会攀咬出那些骇人听闻的供词吗?
他的女儿……儿子……
良久,刘彻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而复杂:“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暂勿对外提起,尤其是……勿让皇后、太子知晓。”
“臣明白。”
金日磾深知此事千钧之重。
“还有!”
刘彻想起霍平高处不胜寒的理论,他死死盯着金日磾:“从现在开始,你组织一批信得过的人,直接听命于朕。朕要你们当朕的耳朵、鼻子、眼睛!”
“喏!”
金日磾立刻领命。
“你且退下吧!”
刘彻挥了挥手。
金日磾行礼告退。
空荡的殿内,刘彻独自坐着,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霍平的预言,如同最沉重的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判断、每一次抉择,或许都将在无意中验证或扭转那个可怕的“未来”。
是成为预言中那被“恐惧与猜疑”驱使、点燃“恨火”的“高处之人”,还是……努力去做那“存一丝清明”的“智者”?
刘彻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火焰。
一如当年他决定挑战号称控弦之士三十万的匈奴帝国。
而如今,刘彻要挑战的是,更加强大的敌人。
他要挑战他自己,更要挑战历史!
“朕,乃雄主也!”
……
长安,椒兰酒肆最深处的暗阁,却门窗紧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汗味与隐隐的敌意。
长安西市市魁陈叔方独坐主位,面色铁青,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虽已擦拭,淤肿未消。
他对面,围坐着四位同样袍服鲜明、眼神精悍的汉子,皆是掌控长安其他市的市魁。
还有几名市魁没有来,都是没有资格上桌的。
为首者姓张,腮边一道疤,此刻正皮笑肉不笑地把玩着一只耳杯。
“陈兄!”
张市魁慢悠悠开口,“不是哥哥们不仗义。你弄那大豆油,价低货新,抢了多少脂膏、麻油的生意?兄弟们底下那些榨坊、油铺,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长安市的规矩,是有饭大家吃,有财一起发。你独吞了这肥肉,连口汤都不分润,还打伤了老吴的人,怕是……说不过去吧?”
旁边一个干瘦的市魁正是张市魁口中的老吴,他立刻阴声道:“就是!陈叔方,别以为攀上了什么乡下庄子,就敢不把长安的旧例放在眼里!你那油再奇,运不进集市,摆不上案头,也是白搭!”
陈叔方强压怒火,他知道这些人今日是联手逼宫。
豆油利润惊人,触及了太多人利益,冲突迟早要来。
他抹了一把额角:“张兄,吴兄,生意各做各的。豆油价廉物美,百姓爱买,此乃天道。至于伤了人,是你们的人先动手强扣我的货!若论规矩,也是你们先坏……”
“啪!”
张市魁猛地将耳杯顿在案上,冷笑道:“天道?在这西市,老子们就是天道!今天话摆在这儿,要么,你把那制油的方子拿出来,咱们合伙。
要么,每售一石油,抽五成利给兄弟们当‘市例钱’!要么……你那油车,就别想再踏进西市一步!连带你那什么朱霍农庄的杂碎,也一起滚出长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叔方身后的两名壮汉手按上了腰间短刀。
对方人数更多,显然有备而来。
就在此时,暗阁那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遮风的斗笠,压得很低,身形精悍,步伐落地无声,像一头悄然潜入的豹子。
所有人都是一惊。
张市魁厉喝:“什么人?滚出去!不知道这里在谈事吗?!”
来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霜刻砺、目光沉静的脸。
正是化名杨陵的朱安世。
“奉庄主之命,某来平息争斗!”
大名鼎鼎的阳陵大侠朱安世,为了平息农庄之事,踏入了长安。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