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皇帝也没办法(1 / 1)
霍平也就是半吊子水平,他完全是侃大山。
只不过他说的毕竟是历史,又不是野史。
这些话,只要不是九漏鱼,基本上能说出一些历史大势的。
刘彻听得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得不承认,霍平的很多理念,是他闻所未闻的。
但是仔细听起来,确实有一番道理。
至于一些根本与本朝不符合的,刘彻也就选择性没听。
酒过三巡,刘彻看霍平差不多已经醉了,只能准备起身告辞。
不过起身之后,刘彻又问道:“之前你跟我说长安有大劫,涉及巫蛊。我想问,就没有人能避免这样的灾祸么,如果当今陛下思维清明,是否能避免灾难?”
这才是刘彻心中,最大的问题。
霍平摇了摇头,这可是千古死局,谁有那个牛逼,能避免这个灾难?
霍平坦诚说道:“巫蛊之事,历代皆有,而其所以能酿成大祸,往往不是因术法灵验,实因它恰似一面镜子,照出的乃是人心深处的恐惧与权欲。寻常百姓家若有龃龉,至多口角相争。而高门大户乃至天家宫廷则不然。
位越高,权愈重,其所惧者便愈多——惧失权,惧背叛,惧暗箭,尤惧‘邪祟’。身居九重之人,耳目虽广,却难事事亲见。风吹草动,经层层传递,入耳时或已面目全非。此时,若有心之人,投其所惧,呈上所谓‘诅咒之迹’,便如干柴遇星火。”
这是站在当今皇帝角度去说的。
刘彻反问:“那如果九重之人耳聪目明又有理智呢?”
霍平却说道:“朱家主可知,为何高楼广厦之上,往往风声最疾,寒意最甚?”
刘彻微微蹙眉:“高处风大,自然之理。”
霍平缓缓道,“风疾,则传入耳中的声音便容易扭曲呼啸,难辨真伪。寒重,则身处其中的人便倍感孤冷,易生猜疑。当今陛下……便是坐在天下至高的那座‘楼台’上的人。更何况,有些人本就擅长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专以当今陛下所忧所惧为进身之阶。
当然,当今陛下若圣体康健,神思清明,或能明察秋毫,洞悉其中关节。一旦圣体欠安,或者被假象干扰心绪不宁,那高处的‘寒风’便会格外刺骨,传入耳中的‘鬼啸’便会格外逼真。届时,有的是人乐于为陛下提供‘巫蛊证据’。
而当今陛下身处孤寒,亦可能……需要相信确有‘巫蛊’,方能解释内心的不安与身体的病痛,方能找到宣泄怒火与巩固权柄的靶子。两相叠加,漩涡自成。一旦启动,便难由个人意愿左右,只会越卷越大,直到将许多本无关的人吞噬进去。”
霍平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皇帝高于众生,在众生心中为神。可是当他把自己当成神,那么就是灾难。这样的理智,几乎不可能。”
这番解释,又加入了一些人为因素进去了。
霍平没有说“不可避免”,但他描绘的这幅“高处生态”与“恶性互动”的图景,比直接断言更让刘彻感到寒意。
这几乎是在剖析他作为帝王的处境与心理弱点。
刘彻久久无言。
霍平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解剖刀,将他内心深处那份唯我独尊之下隐藏的孤独、猜疑以及对衰老病痛的隐隐恐惧,连同帝国权力运行中那些阴暗的潜流,一并剖开,晾在眼前。
没有指责,只有洞悉与悲悯。
他得出一个结论,一旦劫难形成,皇帝也没有办法。
刘彻想起了甘泉宫的方士咒语,想起了江充呈报茂陵空棺时那急切的眼神与指向太子的指控,想起了苏文等人平日里殷勤却闪烁的面孔……
甚至,想起了自己病中那些烦躁与莫名的怒火。
“高处不胜寒……”
刘彻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品味出其中的滋味。
那不仅是物理上的高度,更是权力巅峰带来的信息扭曲、情感隔离与巨大的认知风险。
他以往只觉掌控一切,此刻却惊觉自己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种被精心筛选,甚至刻意制造的“寒风”与“杂音”之中。
他看向霍平,这个年轻人不仅给了他马镫、豆油、石磨这些实在之物,更给了他一面照见自身与帝国权力核心困境的“镜子”。
这镜中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
“受教了。”
刘彻看着已经八分醉的霍平,心中感慨万千,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外面风大,你就不要送了,保重好身体。”
说罢,独自一人离开。
卫伉见刘彻出来,脸色异常沉凝,不敢多问,默默跟随。
两人一同隐没在黑夜中。
……
从朱霍农庄赶回甘泉宫,刘彻立即召见金日磾。
此刻的刘彻虽未完全康复,但精神已显清明,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思虑与审视。
金日磾入殿,依礼参拜,神色恭谨如常,却比往日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凝重。
见陛下病情好转,他赶忙贺喜陛下康复。
刘彻平静道:“朕,病已去了。”
金日磾敏锐地感觉到,陛下此番病后,气度愈发沉凝难测。
刘彻凝视着他:“起来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与朕说的?”
这问话范围极广,意味深长。
这就是帝王心思,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但是却不说。
金日磾心知肚明,陛下真正想问的,绝非寻常政务。
他略一沉吟,决定从最震撼处说起:“陛下,臣……多日前曾私下再访朱霍农庄,见过那霍平。”
刘彻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哦?他又有什么新奇的庄稼把式,或……别的什么话说?”
金日磾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股气力说出惊人之语:“他所言,无关农事。他对臣……预言了一场即将席卷长安的滔天劫难,其名为‘巫蛊之祸’。”
“巫蛊……之祸?”
刘彻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这与霍平所论的“高处不胜寒”及巫蛊之理隐隐呼应,但更为具体、更为骇人。
“是。”
金日磾声音低沉,字句清晰地复述,“霍平言道,此祸已有端倪。其第一个关键节点,便是……公孙太仆之被捕。他说,此事绝非孤立的贪渎,而是一张巨网开始收紧的信号。”
刘彻眼神骤冷。
公孙敬声下狱,他自然知晓,目前只以挪用北军钱粮论处。
金日磾继续道:“霍平预言,公孙丞相爱子心切,为救其子,必将行一步昏招——主动向陛下请缨,抓捕那久未归案的阳陵大侠朱安世,意图以此功抵子之过。”
刘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几。
公孙贺的确如此做了,此事他也知道,符合这老家伙惶急下的心态。
没想到,霍平竟然能够预测此事。
“然此乃取死之道。”
金日磾语气沉痛,“霍平断言,那朱安世一旦被擒,深知自己必死无疑。为求报复,更为祸乱朝局以觅生机,他必将在狱中肆意攀咬。其口供,绝不会止于公孙敬声之罪,而会如毒藤般蔓延,直指公孙丞相本人,言其父子交通匪类、诅咒圣上……
甚至,霍平预言,火势蔓延,将殃及池鱼……有两位公主亦难逃此劫,或将……殒命于此祸之中!”
“哐当!”刘彻身旁案几上的药碗被他的袖角带倒,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胸膛起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因震怒与惊骇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公孙贺父子也就罢了,竟敢诅咒于朕?甚至牵连到他的女儿?!
“荒谬!狂悖!”
刘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金日磾浑身颤抖,他不知陛下是在骂霍平的预言,还是在骂预言中那胆大包天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