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1 / 1)
晨曦如约而至,却并未驱散时颜心头的阴霾。与9号(或者说,小九)的短暂接触,像在死水般的绝望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之下,是更深的漩涡与未知的暗流。那些属于“时颜”的记忆碎片,在另一个“自己”的躯壳里痛苦挣扎,这感觉诡异而锥心。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副局长和“蜂巢”的追捕网正在收紧,而“清扫行动”的阴影已迫在眉睫。
她需要立刻联系园丁,传递预警。
时颜再次更换了伪装,利用在批发市场顺来的工人服装和沾满油污的帽子,将自己变成一个毫不起眼的搬运工模样。她混入清晨进城的人流,来到城市另一端一个老旧的报刊亭。这是园丁留下的另一个紧急联络点,表面是出售报纸杂志,实则通过特定的报刊订购暗语传递信息。
她买了一份当天的早报和一本过期的地理杂志,在付钱时,用特定的指节敲击节奏和含糊的词语,将“清扫行动、节点危险、燕洲存疑、接触九号、老赵已转移”的核心信息传递了出去。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找零和报纸杂志递给她。信息已送出,但园丁何时能收到并做出反应,是未知数。
接下来,她需要验证燕回洲的线索,同时寻找新的临时落脚点和反击的契机。老赵暴露后,她可用的安全点几乎耗尽。气象站被毁,城北工业区成了焦点,城内其他几个备用点也未必安全。她需要一个“蜂巢”意料之外的地方。
时颜回想起“涅槃”总账上的线索:“衔着钥匙的燕子,逆水行舟”。如果燕回洲是虚招,那真正的含义是什么?她一边漫无目的地在逐渐苏醒的街道上行走,一边在脑中反复推敲。
“燕子”……除了地名,还有什么象征?归家、信使、春天……“钥匙”显然是开启或获取某物的关键。“逆水行舟”则意味着困难、违背常理,或者……回溯源头?
她在一座过街天桥上停下,俯瞰着脚下逐渐拥堵的车流。远处,新纪元研究中心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忽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片段——陈武曾说过,他小时候在江边的造船厂家属区长大的,那里有条老街,老房子屋檐下常有燕子筑巢。后来城市改造,老街和造船厂都拆了,原址建起了新的商业区和公园,但地名还在,叫“燕子坞旧址”,现在是一片待开发的绿地。
“燕子”……“坞”是停船的地方。“逆水行舟”——船。钥匙?
难道线索指向的不是某个遥远的沙洲,而是这座城里一个与“燕子”和“船”相关的、被遗忘的旧地?而且与陈武的过去有关?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如果“涅槃”的线索与陈武的深层记忆绑定,那么她的“镜像”们或许不知道,因为陈武相关的记忆是“蜂巢”试图抹去或控制的。这可能是“蜂巢”也无法完全破解的盲点。
她需要去“燕子坞旧址”查看。但那里很可能在“清扫行动”的名单上,或者有“蜂巢”的监视。
时颜决定冒险一探。她丢弃了工人的装扮,在公共卫生间换上更普通的休闲服,戴上眼镜和口罩,背着一个双肩包,像晨练或闲逛的市民,朝着记忆中燕子坞旧址的方向走去。
旧址位于城市东南角,毗邻大江,是一片用围墙围起来的、长满荒草的空地,零星有几棵幸存的老树。围墙上有开发商的广告和“闲人免进”的牌子,但角落有破损,可以钻进去。
时颜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盯梢后,迅速闪入缺口。荒地很大,野草过人高,远处能看到残存的地基和几段旧墙。晨风穿过草丛,发出沙沙声响,更显荒凉。
她凭着对陈武过去只言片语的记忆,试图定位当年造船厂家属区的可能位置。陈武提过,他家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孩子们常在树下玩耍,看燕子飞来飞去。
她在荒地中艰难跋涉,寻找着槐树的痕迹。大部分树木早已被砍伐,偶尔能看到树桩。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在荒地靠近江边的一角,她看到了一棵半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大,半边已经焦黑,像是被雷击过,但另一半竟还顽强地抽出些许新枝。
就是这里!
时颜快步走到树下。树身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无聊的涂鸦。她仔细查看,用手触摸粗糙的树皮。陈武说过,他小时候曾在树根处埋过一个“时间胶囊”,是个生锈的铁皮糖果盒,里面放了他最宝贝的玻璃弹珠和一张皱巴巴的、画着一艘“太空战舰”的纸。
时颜蹲下身,在树根处拨开杂草和泥土,用手指试探。泥土湿润松散。挖了约半尺深,她的指尖碰到了硬物!她加快速度,很快,一个锈迹斑斑、印着模糊水果图案的铁皮盒子被挖了出来。
心脏狂跳。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有几颗褪色的玻璃弹珠,和一张几乎要碎裂的、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空战舰”。但除此之外,盒子底部似乎还有东西——一张被塑料纸小心包裹着的、更小的卡片。
时颜取出卡片,塑料纸里是一张老式的、带芯片的存储卡(一种早已被淘汰的制式),以及一张用细密字迹写着的纸条。纸条上是陈武的笔迹,但她从未见过:
“小颜(如果你能找到这里):当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不在,而事情可能到了最坏的地步。这个存储卡里,是我私下备份的、关于‘蜂巢’早期‘忒修斯’原型实验的一些原始数据和参与人员信息,其中一些名字和关联,可能指向‘牧蜂人’的真实身份线索。它被加密了,密码是你我警号相连数字的倒序,加上我们第一次单独出任务那天的日期(年月日六位)。小心使用。燕子归巢,钥匙在旧航道。‘逆水’不是方向,是方法——回溯最初的起点。保重。永远爱你的,武。”
时颜的视线模糊了。陈武!他早就有所预感,甚至可能很早就开始私下调查,并留下了这个终极的后手!这个埋藏在他童年记忆深处的“时间胶囊”,成了跨越生死、穿越阴谋的信息孤岛。
“燕子归巢”——她找到了燕子坞。“钥匙在旧航道”——这张存储卡就是钥匙!“逆水”是回溯起点——难道是指“忒修斯计划”的源头?
她紧紧握住存储卡和纸条,仿佛握住了陈武最后传递的温度和力量。这不是“涅槃”总账的下一个封印地点,这很可能是陈武单独为她、为真相埋下的、指向最终核心的线索!
但眼下,她没有设备读取这种老式存储卡。她需要特定的读卡器,而且必须绝对安全。
就在这时,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远处传来的、不同于风声草声的细微动静——是鞋子踩在碎砖上的轻响,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谨慎地接近这个方向!
被发现了?还是巧合?
时颜立刻将存储卡和纸条塞进最贴身的暗袋,铁皮盒子原样埋回,迅速抹平泥土,盖好杂草。然后,她像受惊的动物般伏低身体,借助荒草的掩护,朝着与来声相反的方向——江边移动。
她从草丛缝隙中瞥见,几个穿着深色便装、行动利落的身影出现在荒地边缘,呈扇形散开,手中似乎握着武器。是“清道夫”!他们果然监控着与陈武过去相关的可疑地点!“清扫行动”的前奏已经开始,这些边缘节点正在被逐一排查。
时颜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和逃脱路线。江边有破损的防洪堤,下面是乱石滩和江水。跳江风险极大,但留在荒地只会被合围。
她悄悄移动到防洪堤边缘,向下望去。江水浑浊湍急,打着旋。堤坝落差有四五米,下面是棱角分明的乱石。她必须看准位置。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压低嗓音的通讯声:“B区无异常。”“C区发现新鲜脚印,指向江边。”
不能再等了!时颜看准下方一块稍显平坦、长有苔藓的石头,纵身跃下!下落时,她尽量蜷缩身体,护住头部。
“砰!”重重落在石头上,尽管做了缓冲,左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扭伤了。她闷哼一声,忍住疼痛,顺势滚入齐腰深的江水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衣物,刺骨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但也暂时掩盖了她的踪迹。
“下面!江边有动静!”堤坝上传来喊声和手电光柱扫过。
时颜潜入水下,顺着水流方向奋力游去。她水性不错,但受伤的脚踝和沉重的衣物是巨大的负担。她勉强浮出水面换气,看到堤坝上有人影试图下来,但乱石陡峭,一时难以攀爬。
她咬紧牙关,借着江流的助力,向下游漂去。必须尽快上岸,否则失温或体力耗尽就是死路一条。
漂了大概几百米,她看到一处缓坡,有废弃的小码头木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游过去,抓住木桩,艰难地爬上岸,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剧烈地咳嗽、喘息。
她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左脚踝肿痛难忍。追兵可能很快就会沿江搜索过来。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能藏身、取暖、处理伤势的地方。
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江岸,钻入岸边一片茂密的防护林。林子里光线昏暗,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她找到一个隐蔽的树洞,暂时缩进去,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干,检查脚踝。肿得厉害,但没有骨折,应该是严重扭伤。她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固定,疼痛稍微缓解,但行动能力大减。
天光渐亮,林外传来人声和汽车声,追兵果然在沿江搜索。时颜蜷缩在树洞里,又冷又饿,伤痛交加,形势危急到了极点。她手中有可能指向“牧蜂人”的关键线索,却无法读取,自身也濒临绝境。
难道要倒在这里了吗?不!陈武用生命换来的线索,老赵的牺牲,小九在禁闭室里的挣扎……她不能放弃!
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哪里是“蜂巢”此刻最想不到、也最不容易搜查的地方?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第二章:灯下之黑
时颜想到了一个地方——新纪元研究中心外围,那些为园区服务的商业街和公寓楼。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恰恰最安全。“蜂巢”此刻一定在全力搜查外围、交通枢纽、她可能藏身的废弃建筑或偏远地区。而核心区域附近,尤其是非研究区域,或许因为“灯下黑”心理和过度自信,警戒反而可能相对松懈。而且,那里人员流动复杂,监控虽然多,但识别压力也大,方便伪装混入。最重要的是,她需要尽快读取存储卡,而那种老式读卡器,在一些经营老旧电子设备维修或二手物品的店铺里,或许还能找到。研究中心附近的商业区,可能有这类小店。
当然,风险极高。一旦身份暴露,几乎就是自投罗网。
但她别无选择。脚伤让她无法长途跋涉去更远的安全点,而存储卡里的信息至关重要,可能关系到整个“清扫行动”的成败和“牧蜂人”的身份。
她撕下湿透衣物的里衬,简单处理了身上明显的擦伤和泥污。用林间的泥土稍稍弄脏脸和手,让自已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流浪者或受伤的工人。她将存储卡和纸条用防水袋封好,藏在鞋底的夹层(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应急隐藏点)。然后,她折下一根粗树枝当拐杖,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出树林。
她绕开主干道,专挑小路和背街小巷,朝着新纪元研究中心所在的科技园区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汗水混着冰冷的江水,不断从额头滴落。她不敢休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
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她才勉强接近园区外围。这里高楼林立,街道整洁,行人多是穿着得体的白领或研究人员,与她此刻狼狈的模样格格不入。她低垂着头,尽量缩着肩膀,融入街边偶尔出现的环卫工人或快递员中。
她找到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招牌斑驳的“诚信电脑维修”小店,橱窗里摆着些老旧的主机、显示器。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堆满杂物,弥漫着灰尘和焊锡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在工作台前摆弄一块电路板。
“师傅,您这儿有能读这种老式存储卡的读卡器吗?”时颜掏出存储卡(从鞋底取出,小心不暴露其他),哑着嗓子问。
老师傅抬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脏兮兮的样子和受伤的脚,皱了皱眉,接过存储卡看了看:“这玩意……可有年头了,接口早淘汰了。我这儿……好像还有一个以前留下来的老古董转接口,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等着。”
他在一堆杂物里翻找半天,找出一个布满灰尘的USB转接器,接口正是存储卡的制式。“试试这个吧,接电脑上。电脑在后面,你自己弄,我这手头活儿忙着呢。”他指了指店铺后面用帘子隔开的小隔间。
时颜道了谢,付了钱(用身上最后的现金),拿着转接器走进小隔间。里面有一台看起来也很陈旧的台式电脑。她开机,系统运行缓慢。她插入转接器,再插上存储卡。电脑识别了一会儿,弹出了盘符。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陈武留下的密码:两人警号相连数字的倒序,加上第一次单独出任务那天的日期。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日子。
密码正确!一个隐藏文件夹显示出来。
里面文件不多,但每个都标注着令人心惊的代号和日期。有早期实验体的生理数据异常报告(包括ST-01的“不可控精神崩溃”记录),有一些被涂黑但依稀可辨的人员名单和资金流向截图,有几段模糊的、似乎是偷录的会议音频片段(需要特殊播放器),还有一份名为“牧蜂人-关联分析(陈武推测)”的加密文档。
时颜心跳如鼓,她先点开那份文档。里面是陈武整理的零散线索:某些高层人物在不同时期、不同场合对“忒修斯计划”的态度微妙变化;几笔无法追踪源头、但最终流入项目相关壳公司的巨额资金;一个频繁出现在项目初期外围会议记录中、却从未在正式文件中留下名字的代号“Mr. B”;以及,最关键的,陈武用红字标注的一条:“疑似与二十年前已注销的‘先锋生物科技’,及其创始人、后移居海外的华裔生物学家‘秦岳’有关。秦岳于五年前海外病故,但其独子‘秦枫’下落不明,曾有传言其与国内某些秘密项目有接触。需核实‘秦枫’与‘Mr. B’及现高层关联。”
秦枫?时颜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先锋生物科技”她略有耳闻,曾是国内生物技术领域昙花一现的明星,后因涉及伦理丑闻和非法实验被吊销执照,创始人秦岳身败名裂,移居海外。如果“忒修斯计划”与秦岳的早期研究有渊源,那么他的儿子秦枫,是否可能就是隐藏在幕后的“牧蜂人”?或者至少是关键人物?
陈武的推测到此为止。这只是一个方向,需要更多证据。
时颜快速浏览了其他文件。早期实验数据触目惊心,显示了“镜像”技术最初的不稳定和残忍。音频片段她暂时无法播放。那份被涂黑的名单,她勉强辨认出几个姓氏或代号,其中有一个似乎与那位“狩猎局”副局长有间接关联。
时间紧迫。时颜将这些关键信息牢牢记住,然后将存储卡上的文件全部拷贝到随身携带的、最后一个干净的微型加密U盘里,随后彻底清除了存储卡和电脑上的使用痕迹,包括临时文件和回收站。做完这一切,她将转接器还给老师傅,再次道谢,离开了维修店。
现在,她有了新的线索,但处境依然危险。她需要一个地方处理脚伤,吃点东西,并思考下一步。
她看到街对面有一家小型连锁超市,旁边有条狭窄的后巷。她走进超市,用身上最后的零钱买了最便宜的面包、水和一盒止痛药。然后,她溜进超市的后巷,那里有几个绿色的大垃圾箱。她靠在墙边,快速吃下面包,就着水吞下止痛药。脚踝的疼痛稍微缓解,但肿胀依旧。
后巷偶尔有超市员工进出搬运货物,没人注意她这个“流浪汉”。时颜靠在墙上,闭目思索。秦枫……“牧蜂人”……“清扫行动”……小九……这些信息碎片如何拼凑?如何利用陈武用命换来的线索,打破僵局?
直接揭露?证据不足,且“蜂巢”势力盘根错节,那个副局长就能调动“狩猎局”和“清道夫”,更高层的“牧蜂人”能量难以想象。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通知园丁和“守夜人”?他们自身难保,面临“清扫”,需要的是如何躲避或反击的具体情报,而不仅仅是“牧蜂人”的疑似身份。
或许……可以利用“蜂巢”内部的矛盾?副局长对伯格曼博士似乎并非完全信任;小九这样的“不稳定产品”是潜在的突破口;甚至,那个“9号”报告中提到的、处于“休眠-待激活”状态的“12号”,或许也有文章可做?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雏形,在她脑中渐渐清晰。这需要精密的策划,准确的情报,一点点运气,以及……深入虎穴的勇气。
但首先,她必须找到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来处理脚伤和制定详细计划。园区附近的廉价旅馆或日租房肯定被重点关注。她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又能短暂藏身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建材。旁边有一栋正在外部装修的写字楼,搭着脚手架,蒙着防尘网。工地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暂时停工,静悄悄的。
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她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忍着痛楚,慢慢挪到脚手架下。找准一个监控死角(工地通常内部监控多,外部尤其是非出入口较少),她攀着脚手架,艰难地向上爬。每一下用力,脚踝都传来刺痛,她咬着牙,凭借臂力和意志,爬到了二楼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未封闭的阳台,堆着些工具和材料。
她翻过栏杆,落在阳台上。里面是毛坯房,空无一人,布满灰尘。这里虽然简陋,但暂时遮风避雨,而且位于“蜂巢”眼皮底下,反而可能安全一阵。她找到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用废弃的帆布和纸板搭了个简易的窝,处理了一下脚伤(用捡到的破布条重新固定),然后蜷缩下来。
止痛药的药效和极度的疲惫一起袭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她又看到了陈武,还有那些有着她面容的“镜像”——7号、9号、12号……她们的脸重叠、交织,最后变成小九那双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隐约的震动声惊醒。是手机!她身上那个从“镜像”身上缴获的、经过老赵改造的加密手机,正在震动。有信息进来。
她警惕地查看,是园丁回复了!信息经过多重加密翻译后显示:“清扫确认,三日后子夜始。节点分散撤离中,但恐有内患。燕洲确为虚,真钥或在‘起点’。匠人(老赵)已安置,安全。汝之位置?需协助否?与‘九’接触,险甚,然或可乱敌。‘牧蜂人’线索至关重要,继续深挖,但勿轻动。保重。园丁。”
信息证实了她的部分判断,也带来了新的压力。“清扫行动”三天后开始!“蜂巢”已经磨刀霍霍。园丁他们正在撤离,但怀疑有内奸,情况不容乐观。园丁也认为“牧蜂人”的线索是关键,但警告她不要轻易行动。至于小九,园丁认为风险极大,但或许能制造混乱。
时颜回复,告知自己暂时安全,已获得关键线索,正在制定计划,需要“蜂巢”内部更即时的动态,特别是关于“清扫行动”的具体目标、指挥链,以及“镜像”产品的近期调度情况。她特别提到了“12号”和副局长与伯格曼之间可能存在的微妙关系。
园丁的回复很快,但内容沉重:“内线受阻,代价高昂。仅知清扫由‘副局长’直接指挥,‘清道夫’主力及部分‘产品’参与。伯格曼负责技术支援与‘产品’操控。目标列表未获全貌,已知包括吾等三处联络点及疑似庇护所。‘12号’信息极少,只知其‘休眠’于新纪元地下七层特殊单元,权限极高。副局长与伯格曼确有龃龉,资源与权限之争。欲乱其内,或可从此入手。然切记,彼等皆敌,虎狼之争,非我友。万勿亲身犯险入核心。另,注意‘镜像’7号,其近期活动异常,目的不明,或为针对汝之猎杀小组。保重,待机而动。”
7号在主动找她!这既是威胁,或许……也是机会?如果7号是冲着她来的,那么是否可以设下陷阱,反过来利用7号?
时颜的大脑飞速运转。三天时间。她需要在这三天内,完成几件事:一、进一步调查秦枫与“牧蜂人”的关联,找到更确凿的证据。二、摸清“清扫行动”的部分关键节点,设法干扰或警示。三、尝试与“不稳定因素”小九建立更稳固的联系,甚至可能的话,接触“休眠”的12号。四、为应对7号的猎杀做好准备,或化被动为主动。
脚伤是最大的障碍。她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接下来的两天,时颜像幽灵一样潜伏在未完工的写字楼里。白天,她躲在杂物间,利用偷接的微弱电源给设备充电,用那部加密手机尝试进行有限度的外围信息搜集(通过一些公共数据库和暗网跳板),重点是秦枫和“先锋生物科技”的残留信息。夜晚,她忍着疼痛进行简单的恢复性活动,并小心翼翼地外出,在附近药店偷了些消炎药和绷带,在便利店后门翻找些临近过期的食物。
关于秦枫,公开信息极少。他似乎刻意抹去了自己在互联网上的痕迹,只有一些早年留学和海外的模糊记录。但时颜从一个废弃的学术论坛存档中,发现了一条多年前的讨论帖,有人匿名爆料“先锋生物科技”早期曾进行过“非伦理的神经映射和意识转移实验”,并提到了一个名为“凤凰基金”的离岸资本提供了大量资金。而“凤凰基金”的主要合伙人之一,英文名恰巧是“B. Feng”。
秦枫,Feng。B. Feng, Mr. B。
线索似乎串联起来了!但证据依然薄弱。
与此同时,她通过加密信道,尝试给小九传递了第二条信息。她用只有她和陈武知道的童年暗语(关于那棵槐树和弹珠的约定),写了一句话,塞进了旧防空洞B区禁闭室通风口第三根栅栏底部的砖缝:“槐树已老,弹珠仍在。航道起风,静待时机。”
她不确定小九能否理解并回应,这只是播种一颗可能的种子。
第三天下午,脚伤在药物和顽强意志的作用下好了些,虽然依旧疼痛,但已能勉强正常行走,只要不剧烈跑动。时颜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今晚子夜,“清扫行动”开始。而她,不能坐视。
园丁那边没有再传来新消息,可能正在紧张撤离或隐蔽。
时颜检查了身上剩余的装备:一把陶瓷刀,一个电击器,几枚烟雾弹和闪光弹(从老赵那里得来的最后库存),那部加密手机,还有藏有数据的U盘。装备简陋,但或许够用。
她决定兵行险着。既然“清扫行动”由副局长直接指挥,那么指挥中心可能设在哪里?“狩猎局”总部?新纪元研究中心?还是某个临时指挥部?考虑到需要协调“清道夫”和“镜像”,且要避开常规警务系统,临时指挥部的可能性更大,可能设在某个安全屋或秘密基地。
她回忆副局长的活动轨迹和已知的“狩猎局”关联地点。忽然想到,副局长上次出现,是在东郊别墅区审问老赵。那个别墅,或许不仅仅是私人住所,也可能是他的一个安全屋或临时据点之一?那里安保严密,且相对独立,适合作为秘密行动的指挥节点。
值得一探。即使不是指挥中心,也可能找到其他线索。
夜幕深沉,时颜再次伪装,这次扮成一个晚归的上班族,背着电脑包,朝着东郊别墅区潜行。她避开主干道监控,绕行小路,再次来到那片高档社区外围。
别墅区的安保明显加强了,巡逻车频率增加,入口处有生面孔的保安仔细盘查。看来这里确实不寻常。
时颜没有试图从正门进入。她绕到社区侧面,那里有一段围墙靠近一片小树林。她观察了巡逻间隙和监控角度,选准时机,利用树林掩护,助跑,忍痛蹬墙,双手扒住墙头,奋力翻越,轻盈落地,滚入墙内的绿化带。动作一气呵成,但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刺痛,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她潜伏在阴影中,辨认方向,朝着上次那栋别墅摸去。别墅周围果然加强了警戒,不仅有明哨,似乎还有暗桩。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但能看到人影晃动。
时颜如同壁虎般贴近别墅外墙,利用墙体装饰和树木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别墅侧面。她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对话声,但听不真切。她需要靠近那个亮灯的房间。
别墅外墙有排水管和窗沿可供攀爬。她再次克服脚踝的疼痛,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如同缓慢移动的蜘蛛,最终来到了二楼亮灯房间的窗外。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有一道缝隙。
她屏住呼吸,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房间里,副局长正背对着窗户,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城市地图,上面标注了许多红点和箭头,还有一些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伯格曼博士,他脸色有些苍白,正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另一个是个身材魁梧、面容冷硬的中年男人,穿着“清道夫”的制服,肩章显示级别很高。
“各小组就位情况?”副局长问,声音冰冷。
魁梧男人回答:“A组、B组已抵达预设位置,C组、D组正在路上,E组(镜像小组)已在新纪元待命,随时可以激活投放。‘清道夫’外围封锁网络已启动,目标区域通讯干扰将于23:30开启。”
“很好。”副局长点头,“伯格曼博士,‘产品’状态如何?特别是7号和准备激活的12号。”
伯格曼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干涩:“7号情绪模块仍有轻微波动,但控制协议运行正常,猎杀指令已植入,对原体的识别与清除优先度最高。12号……休眠期记忆清洗完成度99.7%,情感抑制模块加载完毕,战斗技能与服从性测试均为优秀,但初次激活后的稳定性有待观察。建议在非核心任务中先行测试。”
“没时间测试了。”副局长打断他,“‘清扫行动’需要绝对的力量展示。12号必须投入。把它和7号编入突击组,负责最重要的三个节点。我要让那些‘守夜人’的残渣,在真正的‘完美武器’面前彻底绝望。”
“可是,‘牧蜂人’强调过,12号是重要资产,不宜过早暴露于高风险环境……”伯格曼试图争辩。
“‘牧蜂人’那里我会解释。”副局长语气不容置疑,“按计划执行。23:50,准时开始净空(指通讯干扰和外围清理)。00:00,所有小组同步突入。我要在黎明前,让‘夜枭’和‘守夜人’成为历史。”
“是。”魁梧男人和伯格曼应道。
时颜在窗外听得心惊肉跳。突击组,7号和12号……最重要的三个节点,必然包括园丁他们可能藏身的关键地点!她必须立刻警告他们!
但如何警告?她的加密手机在这里使用有被定位风险。而且,园丁他们可能已经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
她需要制造混乱,拖延甚至破坏行动!
她目光落在别墅的供电线路上。主线路肯定有保护,但或许可以从外部做文章。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社区景观灯的配电箱。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形成。她悄悄从二楼滑下,潜行到配电箱旁,用工具迅速撬开箱门。里面结构复杂,但她凭借经验,找到了可能影响这片区域照明的分路开关。她不是要切断整个别墅的供电(那会立刻引发警报),而是制造一次短暂的、局部的电压波动或跳闸,干扰别墅内的精密设备,特别是那个指挥屏幕和通讯设备,同时引发小范围的照明故障,制造混乱。
她计算着时间,现在大约是23:20。她必须在他们开启通讯干扰前行动,并让混乱打断他们的节奏。
她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延时短路装置(利用铁丝和一小块易燃物),设定在5分钟后触发。然后,她迅速撤离配电箱,躲到更远的绿化带阴影中,静静等待。
23:25。短路装置触发!
“啪!”一声轻微的爆响,配电箱冒出一小股火花和青烟。紧接着,别墅区一部分景观灯和路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副局长的别墅也受到影响,房间里的灯光猛地一暗,电子屏幕闪烁,变得不稳定。
“怎么回事?!”房间里传来副局长的怒喝。
“局部电路故障!可能是小动物或线路老化!”有人喊道。
“立刻检查!启动备用电源!不能影响行动!”副局长命令。
别墅内外一阵骚动,警卫和工作人员跑向配电箱和备用发电机位置。
就是现在!时颜趁着黑暗和混乱,再次潜回别墅附近。她的目标不是刺杀或正面冲突,而是获取更具体的情报——三个最重要节点的位置!
她看到那个魁梧的“清道夫”指挥官拿着对讲机,走到别墅门口昏暗处,似乎正在紧急联络各个小组确认情况。时颜像猎豹一样从阴影中窜出,从背后捂住他的嘴,陶瓷刀抵住他的颈动脉,将他拖入旁边的灌木丛。
“别动,出声就死。”时颜压低声音,冰冷地说,“告诉我,突击组负责的三个最重要节点,具体地址。”
指挥官身体僵硬,但眼中凶光一闪,猛地用手肘向后撞击!时颜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腰。指挥官闷哼一声,力道一松。时颜的刀尖微微刺入皮肤,血珠渗出。
“地址!”她再次低喝,语气中的杀意不容置疑。
指挥官感受到颈间的刺痛和身后女人毫不掩饰的冰冷决心,知道这不是虚张声势。他喘息着,快速报出了三个地址——一个是城西的老旧图书馆地下室,一个是城南物流仓库的隐蔽夹层,第三个,赫然是城北一处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地下部分!
时颜记下地址,又厉声问:“12号的具体能力和弱点?伯格曼有没有留下后门或指令漏洞?”
“不……不知道!12号是伯格曼直接负责的,我们只接收命令!弱点……据说情感抑制模块并非100%稳定,但未经测试!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指挥官声音带着恐惧。
时颜知道再问不出更多,一记手刀将他击晕,迅速搜走了他的对讲机、身份卡和随身佩枪。然后,她将他塞进灌木丛更深处,用枯叶盖住。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并将情报送出去!三个节点中,废弃污水处理厂离她目前位置相对最近,或许园丁或其他“守夜人”在那里有重要据点。
她利用黑暗和混乱,再次翻墙出了别墅区,朝着城北方向狂奔。脚踝的疼痛再次袭来,但她已顾不上了。她一边跑,一边尝试用加密手机,在“清扫行动”的通讯干扰全面启动前,向园丁留下的一个最高优先级紧急信道发送了三个地址的预警,并特别标注了污水处理厂和“镜像”突击组的威胁。
信息显示发送中……但信号极其微弱不稳定。她不知道园丁能否收到。
她必须在“清道夫”和“镜像”抵达前,赶到污水处理厂附近,至少亲眼确认情况,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夜色如墨,城市在沉睡,而地下的暗战,即将迎来最血腥的碰撞。时颜的身影,如同利箭,划破黑暗,奔向未知的战场。她的手中,紧握着从那指挥官身上缴获的枪,冰冷而沉重。这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个信号——反击,从此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