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1 / 1)
排水渠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时颜在及膝的污水中跋涉了近两个小时,双腿麻木冰冷,只有手中那枚微型采集器传来的微弱温度,提醒着她此行的代价和意义。空气污浊沉闷,水流声单调地回响,偶尔有老鼠窸窣窜过,更添阴森。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光,隐约能看到铁栅栏的轮廓。是出口,连接着城市边缘一条早已废弃的泄洪河道。时颜靠近栅栏,锈蚀严重,用工具撬开一个缺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凌晨四点,天色最暗的时刻。寒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湿气。她身处一片荒芜的河滩,远处是沉睡的城市灯火,更远处,新纪元研究中心所在的科技园区方向,似乎有更多的警灯在闪烁。追捕已经全面展开。
她必须立刻消失。时颜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子,从防水背包里取出干燥的衣物换上,将湿衣服和鞋袜沉入水底。她用准备好的消毒湿巾擦拭裸露的皮肤,处理可能留下的微量追踪物质(比如研究所特殊区域的空气微粒)。然后,她将头发挽起,戴上毛线帽和口罩,沿着河滩向最近的城乡结合部走去。
她需要一个能彻底隔绝网络、有基本电力、并且能让她安全分析数据的地方。老赵的防空洞作坊或许可以,但那里可能已被监控。她想起另一个备选地点——位于城市另一头、接近山区的一个废弃气象站。那是陈武和她早年执行一次外围任务时发现的,极为偏僻,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山路可达,内部还留有一些老旧的设备和小型发电机。
但如何过去?公共交通有被盘查的风险。她需要一辆车,而且必须是“干净”的车。
时颜在城乡结合部边缘游荡,寻找目标。天快亮时,她在一个偏僻的露天停车场,发现了一辆落满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的老款桑塔纳。车窗没关严,她伸手进去,用工具撬开了方向盘下的锁,短接点火线。引擎咳嗽几声,发动了。她迅速驾车离开,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坑洼的乡间小道,朝着山区方向驶去。
上午九点,她抵达了废弃气象站。这里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铁门上的锁锈死了,她翻墙进入。主建筑还算完好,窗户破损,但勉强能挡风遮雨。她检查了那台老式柴油发电机,居然还有半箱油,尝试启动,在咳嗽一阵黑烟后,竟然运转起来,虽然噪音巨大。
时颜用木板挡住破窗,在灰尘覆盖的旧办公桌前坐下,连接好离线笔记本电脑,将采集器插入。屏幕亮起,显示需要输入双重密码。第一重是她自己的生日,第二重是陈武的警号。她输入。
海量的数据开始加载。文件夹层层展开,令人窒息。
“Project Theseus- Master Templates”(忒修斯项目-主模板)文件夹里,有超过二十个子文件夹,每个都以编号和日期命名。时颜找到了标注为“ST-07(时颜)-原始扫描v3.1”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令人震惊的详细数据:从她出生到“夜枭计划”失败前几乎所有关键时间点的记忆提取记录(显然来自审讯、监控、甚至可能来自她认识的人的描述),高精度的全身三维扫描模型,生理参数数据库,行为模式分析,技能评估报告……甚至包括她与陈武相处的大量细节,被量化、标注,作为“情感模块稳定性测试”的样本。
她感到一阵反胃和愤怒。自己像一个被剥光、切片研究的标本,每一寸隐私、每一段情感,都被冰冷的数字和图表所定义、所复制。
她继续查看。还有其他编号的文件夹:ST-01(身份不明,已销毁),ST-03(周建国-未完成),ST-05(陈武-林武迭代v2.4)……陈武果然也是“产品”之一,而且是更早的版本。她打开陈武的文件夹,里面记录了他的记忆干预过程,包括强行植入的“林武”身份认知、对组织的“忠诚”,以及……对她(时颜)情感的“抑制与重新定向”。文件中提到,由于原体情感烙印过深,抑制不完全,导致“林武”产品在特定刺激下(如接触原体时)出现“不可预测的异常行为”,最终“报废”。
“报废”……时颜闭上眼睛,陈武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涌现。他不是叛变,不是失忆,他是在与植入的指令、与残留的真实自我进行绝望的搏斗中,选择了牺牲。
她强忍悲痛,继续搜索。在另一个名为“Active Products& Deployment”(活跃产品与部署)的文件夹中,她看到了目前仍在“运作”的“镜像”名单。除了“7号”之外,还有“4号”、“9号”、“12号”,状态分别为“服役中-内部安保”、“训练中-不稳定”、“休眠-待激活”。每个“产品”都有详细的性能参数、任务记录和“异常报告”。“7号”的报告里提到“近期出现原体记忆闪回频率增加,对指令的质疑倾向上升,建议加强心理调控或准备回收”。
“9号”的报告更触目惊心:“在模拟对抗训练中,表现出过度的攻击性和自我意识萌芽,曾试图与其他‘素体’进行非指令性交流。已进行两次记忆深度清洗,效果不彰。暂定为高风险产品,限制活动范围。”
这些“产品”,这些“镜像”,并非完美的工具。她们在挣扎,在试图“成为”自己,或者,找回一点点被剥夺的“人性”。
时颜还找到了“Production Facility& Logistics”(生产设施与后勤)的详细资料,包括新纪元中心地下的核心实验室布局、城北旧防空洞-7的“素体”培育场、以及另外两个位于外省的秘密设施位置。还有“Key Personnel”(关键人员)名单,除了伯格曼博士、安全主管、以及那位“狩猎局”副局长,还有几个更高层的名字和代号,其中一人的权限等级高得吓人,代号“牧蜂人”,真实身份栏是空白。
最重要的,是一个名为“Termination Protocol& Backdoor”(终止协议与后门)的加密文件。这或许包含了摧毁“镜像”或整个“忒修斯计划”的方法。但文件需要三重动态密码,似乎与“牧蜂人”的实时授权有关。
时颜将这些关键数据,特别是设施位置、人员名单、以及“镜像”的识别特征和潜在弱点,另外加密保存到几个不同的离线存储设备上。这是她谈判、反击,甚至只是自保的筹码。
做完这些,已是下午。她累极了,但不敢久睡。吃了点东西,她开始研究如何离开这里,以及下一步去哪里。城市肯定在严查,山区也不安全,很容易被无人机搜索到。她需要去一个“蜂巢”势力相对薄弱,又能找到盟友的地方。
她想起“涅槃”总账的下一个线索——衔着钥匙的燕子,逆水行舟。这暗示的“燕回洲”虽然被园丁称为“虚幌”,但或许并非全无价值。也许那里藏着指向下一个“封印”的真正线索,而“蜂巢”和她的“镜像”都被误导了。
她需要验证。但独自前往太危险。
时颜的目光落在了“活跃产品”名单上。特别是那个状态“不稳定”、出现“自我意识萌芽”的“9号”。如果“镜像”并非铁板一块,如果其中某些个体开始“觉醒”……她们或许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变数,甚至……盟友?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但时颜现在拥有的选择不多。她需要扰乱“蜂巢”的部署,需要内部的信息,需要让追捕她的力量分散。
她开始仔细研究“9号”的资料。记录显示,“9号”目前被限制在城北旧防空洞-7的“素体”培育场附属的“矫正区”。那里相对独立,守卫不如新纪元中心森严。“9号”拥有和她相似的基础格斗和武器使用技能,但“情感模块”被认为“存在重大缺陷”,导致其行为难以预测。
也许,可以尝试接触。
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以及……一个能让“9号”产生共鸣的“信号”。时颜思考着,什么能触动一个拥有她部分记忆碎片、却又被强行剥离了自我的“镜像”?
她想起在通风管道听到的对话:“……尤其是那些情感强烈的记忆碎片,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最强烈的情感记忆……对陈武的爱与失去。那段被“蜂巢”视为麻烦、试图抹去的情感,或许正是“9号”这类不稳定“产品”内心最深处的裂痕,也是可能引发共鸣的钥匙。
时颜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她需要先返回城市边缘,获取一些必要的装备,并设法将一段精心准备的信息,传递给被囚禁的“9号”。
就在这时,笔记本电脑上弹出一个来自加密信道的警报——她之前设置在老赵防空洞外围的一个隐蔽运动传感器被触发了!有人进入了那里,而且不是老赵惯常的动静。
老赵出事了?还是那里已经被“蜂巢”发现?
时颜心中一紧。老赵知道她的不少信息,如果落在“蜂巢”手里……她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她的备用安全点之一暴露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气象站。但走之前,她需要处理掉这里的所有痕迹。她将关键数据存储设备贴身藏好,然后开始清除电脑使用记录,拆卸并损毁硬盘,将发电机燃油放空点燃(控制火势,只烧掉主建筑),制造意外起火的假象。
浓烟从破窗冒出时,时颜已驾车沿着山路向下。她从后视镜看到火光,默默说了声抱歉,对这个曾给她和陈武留下短暂宁静回忆的地方。
她没有直接返回城市,而是在半路弃车,将车推下一个陡坡,然后徒步穿越山林,来到另一个方向的国道旁。她搭上了一辆运送蔬菜的货车,支付了现金,缩在车厢角落里,随着颠簸的车身,思考着下一步。
老赵那里不能去了。城北旧防空洞-7是“9号”所在,但风险很高。她需要一个新的临时据点,以及接触“9号”的方法。
货车在傍晚时分进入城市郊区的一个大型农贸批发市场。时颜在这里下车,再次换装,混入嘈杂的人群。她用公用电话(经过变声)尝试联系园丁留下的一个紧急备用号码——那是一个语音信箱,只能用特定密码留言。
她留下了简短、加密的信息:“织机已得,燕洲存疑。匠人失联。欲触九号,何处觅钥?”她不确定园丁能否收到,何时回复。
接下来,她需要观察“蜂巢”的反应。她在批发市场附近一家混乱的网吧,用虚假身份上机,快速浏览本地新闻和几个暗网论坛。没有关于新纪元研究中心“入侵”的公开报道,但有一些关于“高新区局部电路故障导致短暂封锁”的简讯。暗网上有零星的、关于“清道夫”活跃度突然增高、在城北和江边码头区域频繁调动的议论。
“镜像”7号没有出现。燕回洲那边也暂时没有新消息。
时颜离开网吧,在夜幕掩护下,朝着城北工业区方向移动。她没有靠近旧防空洞-7,而是在外围一栋废弃的工厂水塔上建立了观察点。用高倍望远镜,能看到防空洞入口附近增加了两名守卫,巡逻频率也提高了。里面情况不明。
深夜,气温骤降。时颜裹紧衣服,坚守在冰冷的水塔上。凌晨两点左右,她看到了动静。
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越野车驶到防空洞入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中间那人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走路姿态有种熟悉的冷硬感——是“狩猎局”那位副局长!他亲自来了。
副局长在入口处与守卫交谈了几句,然后带人走了进去。大约半小时后,他们出来了,还带着另一个人——是老赵!他被两个人架着,似乎受了伤,低着头,脚步踉跄。
他们要将老赵带走!时颜的心沉了下去。老赵还活着,但落入他们手中,下场可想而知。她握紧了望远镜,指节发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赵被带走,但此刻冲出去无异于自杀。
越野车启动,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时颜迅速从水塔上下来,跑到藏匿摩托车的地方(她在批发市场用现金买的二手破烂摩托),发动车子,远远地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太近,只能远远吊着车尾灯。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中心,而是驶向了东郊一片高档别墅区。这里安保严密,但时颜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几年前的一次保护任务目标就住在这里。她知道一些监控盲区和潜入路径。
越野车驶入了一栋独栋别墅的车库。时颜将摩托车藏在远处的树林里,徒步靠近。别墅灯火通明,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她绕到别墅侧面,利用树木和阴影掩护,靠近一扇没有关严的卫生间窗户。
她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赵师傅,我们很失望。”是副局长冰冷的声音,“我们给了你丰厚的报酬,你却背叛了我们,帮助外人入侵核心设施。那些设备图纸和漏洞信息,是你提供给她的吧?”
老赵虚弱但倔强的声音:“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个修破烂的……”
“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击打肉体的声音。老赵闷哼一声。
“你的孙女,在城南实验小学三年级二班,对吧?很可爱的小姑娘。”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威胁。
“你们……畜牲!别动我孙女!”老赵的声音充满惊恐和愤怒。
“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告诉我们,那个女人——时颜,她现在在哪里?她拿走的数据库,有没有备份?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只是来找我修东西,问了些问题,然后就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殴打和闷哼。
时颜在窗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不能冲动,里面至少有四五个人,而且副局长身手不明。硬闯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需要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她看向别墅的车库,那辆越野车还停在那里。她悄悄绕到车库侧面,找到通风窗,撬开,爬了进去。车库里除了越野车,还有一些工具。她找到一小罐汽油和几块脏布。
她将汽油淋在脏布上,塞进越野车底盘发动机附近(避开油箱,以防爆炸),然后用延时点火装置(简易的电子打火器加化学延迟剂)设置了两分钟后引燃。然后,她迅速退出车库,躲回别墅侧面的阴影。
两分钟很快过去。
“轰!”一声不算剧烈但足够响亮的爆燃声从车库传来,火光和浓烟瞬间涌出!
“怎么回事?!”
“车库着火了!”
别墅内一阵骚乱。脚步声冲向车库方向。时颜看到两个人提着灭火器冲了进去,副局长和另一人押着老赵也走到了门口查看。
就是现在!时颜从侧面猛地窜出,手中电击器狠狠戳在押着老赵那人的颈侧!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副局长反应极快,瞬间拔枪,但时颜已经将老赵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将早已准备好的、装了刺激性粉末的小布袋朝副局长脸上掷去!
副局长侧头闭眼躲闪,但粉末还是迷了眼睛。他低吼一声,暂时失去了视线。时颜趁机扶着老赵,冲向别墅后院的围墙。
“拦住他们!”副局长一边揉眼一边喊。
先前冲进车库的两人听到喊声,从烟雾中冲了出来,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围墙和树木上,碎屑纷飞。时颜将老赵先推上围墙(老赵勉强爬了上去),自己翻身跃过。刚落地,就听到墙内传来副局长的怒吼和更多的脚步声——别墅里还有其他人!
时颜搀扶着受伤不轻的老赵,拼命跑向藏摩托车的树林。身后,车库里火势似乎被控制住了,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她们跑到摩托车旁。时颜将老赵扶上后座,自己跨上,猛拧油门。破烂的摩托车发出嘶吼,窜了出去,在崎岖的林间小道上颠簸疾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和枪声,但被茂密的树木遮挡,威胁稍减。
时颜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开了二十多分钟,确认暂时甩掉了追兵,她才将车停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老赵已经近乎虚脱,脸上身上都是伤。
“赵师傅,坚持住!”时颜检查他的伤势,大多是皮肉伤,但肋骨可能断了,需要治疗。
“咳咳……丫头,你……你不该来……”老赵咳着血沫,“他们……盯上我了,就是为了引你出来……”
“我知道。但我也不能看着你死。”时颜快速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固定,“你孙女……”
“我……我早把她送走了,送到外地她姑姑家去了。就是怕有这一天。”老赵喘息着,“但他们能查到她学校,就一定能找到……”
“我会想办法警告她姑姑,让她们立刻转移。”时颜承诺道,“现在,你得告诉我,‘9号’被关在旧防空洞的具体位置,以及那里守卫的详细情况。还有,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给‘9号’传递一个信息?”
老赵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你想接触‘产品’?你疯了?她们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只听伯格曼和‘牧蜂人’的!”
“不一定。资料显示‘9号’不稳定,有自我意识萌芽。她可能是个突破口。”时颜冷静地说,“我需要混乱,需要内部的眼睛。告诉我,怎么做到?”
老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叹了口气:“旧防空洞B区,最里面那个加固过的房间,以前是防化洗消室,现在改成了禁闭室。‘9号’就在那里。每天只有送饭和‘心理评估’时会开门。守卫通常两人一组,三小时一换班。通风系统独立,但和隔壁的监控室共用一条老的线路管道,我上次检修时留了个后手——在管道里藏了一个备用的、可以连接内部通讯线路的接线盒,本来是方便我监听维修用的,也许……能用上。”
“怎么用?”
“禁闭室里有呼叫按钮,连接监控室。理论上,‘9号’可以按按钮请求对话,但监控室基本不理。如果你能通过那个接线盒,模拟监控室的信号,接入禁闭室的内线电话……也许能和她说上话。但只有声音,而且很容易被监控室发现异常。”
“足够了。接线盒的具体位置和接入方法?”
老赵详细描述了位置和操作方法,时颜牢牢记下。
“还有,”老赵抓住时颜的手,力道很大,“如果你真的要和‘9号’说话……小心。她不是‘人’,但也不完全是‘机器’。她脑子里有你的记忆碎片,有被压抑的情感,有痛苦,也有……恨。对把她变成这样的人,也对……可能包括你在内的‘原体’的恨。别指望她能帮你,她能不立刻向守卫告发你,就是万幸了。”
“我明白。”时颜点头,“你先休息,我去安排你转移。有个地方,或许相对安全……”
时颜联系了园丁——用另一个极其隐蔽的渠道,发出了求助信号。几个小时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包车来到砖窑,接走了重伤的老赵。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对时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园丁的力量还在运作。
送走老赵,时颜再次回到城北工业区边缘。天色微明,她必须在天亮前完成对“9号”的接触尝试。
她绕到旧防空洞另一个隐蔽的排气口附近,找到了老赵说的那条老旧线路管道。管道埋得很浅,有些地方已经破损。她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处松动的泥土,找到了那个伪装成普通接线盒的装置。
按照老赵的指示,她将一条特制的音频线连接到接线盒内部特定的端子上,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改装过的、可以模拟各种电话信号的掌上设备。她戴上了耳机。
她需要先确认监控室的状态。她轻轻拨动了设备上的一个开关,耳机里传来模糊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些断续的对话——是监控室!两个守卫在闲聊,抱怨夜班无聊。
时机刚好。时颜调整设备,开始模拟监控室拨号到禁闭室内线电话的信号序列。嘟嘟的拨号声在耳机里响起。
几秒钟后,一个轻微、略显迟疑的“咔哒”声传来——电话被拿起了。
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平稳得有些异常,缺乏常人接听未知电话时的好奇或警惕,更像是一种……等待。
时颜深吸一口气,按下变声器的按钮(将自己的声音处理得更加中性、略带电子质感),对着麦克风,用平稳但清晰的语调,说出了她精心准备的第一句话——不是密码,不是指令,而是一段记忆的碎片,用陈武的视角描述:
“那天晚上,训练场的探照灯坏了,她以为没人看见,就偷偷爬到水塔上看星星。我看见她的剪影,在星光下,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我喊她,她吓了一跳,差点掉下来。我接住了她,她的头发有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她说,看,猎户座的腰带,第三颗星最亮。我说,那是参宿一,距离我们七百多光年。她说,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岳飞还在打仗的时候就出发了。然后她笑了,眼睛比星星还亮。”
耳机里的呼吸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时颜继续说,依旧是陈武的视角:“她不喜欢吃胡萝卜,每次食堂有,都会偷偷拨到我盘子里。她知道我知道,但从不点破。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滴上的墨水。她紧张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她做噩梦后,会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据说是她外婆哄她睡觉时唱的,但她只记得几个音符了。”
呼吸声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我知道她枕头底下有一把我送她的陶瓷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W’。她说那是‘武’字,我说像只歪脖子鸟。她气得三天没理我。”
“后来,她‘死’了。我参加了她的葬礼,看着空棺材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觉得全世界的雨都下到我一个人心里了。”
说到这里,时颜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她强行控制住:“再后来,我好像忘了她,又好像没忘。心里有个地方总是空的,漏风,疼。直到……我又看见她。在一个饭局上,她看着我,眼神陌生。那一刻,我空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不是疼,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耳机那边越来越清晰、却依然克制的呼吸声。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和时颜的声线极其相似,但更加平板、干涩,像很久没有上油的齿轮在转动,又像是努力模仿人类语调却不得其法的机械:
“你……是谁?为什么说这些?”
“我是知道这些故事的人。”时颜回答,“也是那个让她眼睛比星星还亮,又让她‘死去’的人的一部分。你知道我是谁,对吗?在你的记忆里,有这些碎片。它们让你困惑,让你疼痛,让你在训练时失控,让你试图和其他‘素体’说话。因为它们不是被‘写入’的指令,它们是……真的。是你曾经作为‘人’,活过的证据。”
“我是9号。”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却又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我不是‘人’。我是产品。我没有‘活过’。这些记忆……是错误,是噪音,是需要被清除的故障。”
“故障不会让你感到痛苦,不会让你质疑为什么要服从,不会让你想和那些和你一样被制造出来的‘素体’交流。”时颜的声音放柔,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惊讶的理解和同情,“那不是故障,9号。那是你。是被他们夺走、又无法彻底抹杀的……你自己。”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时颜能想象,禁闭室那个和她有着相同面容的“产品”,正握着冰冷的话筒,脑中那些被压抑、被扭曲、被定义为“错误”的记忆碎片,正如潮水般冲击着被灌输的指令和认知。那一定是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惨烈的内战。
“你想……做什么?”9号再次开口,声音里的平板少了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我想结束这一切。结束‘忒修斯计划’,结束像你和我一样的人被复制、被操控、被当成工具和耗品的命运。但我的力量不够。我需要帮助,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需要知道‘牧蜂人’是谁,需要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帮不了你。我被锁着,被监视。每次‘心理评估’,他们都会用电击和药物,让这些‘噪音’安静下去。很快,我就会变得‘稳定’,或者……被‘回收’。”9号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情绪——那是深切的、冰冷的绝望。
“你可以选择。”时颜一字一句地说,“选择继续做听话的‘9号’,直到被榨干价值后废弃。或者,选择抓住这些‘噪音’,这些‘疼痛’,这些让你与众不同的东西,试着……成为你自己。哪怕只有一次。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告诉我,这里现在有多少守卫?他们的换班规律?伯格曼或者‘牧蜂人’最近有没有来过?有没有提到过‘燕回洲’或者其他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9号开始说话,语速不快,但清晰:“守卫……本层常驻六人,两两一组,三小时轮换。监控室两人。伯格曼博士……三天前来过,取走了我的部分神经交互数据,说要用在‘新迭代’上。‘牧蜂人’……我只听过这个名字,权限最高,从未见过。他们……最近在准备一次‘清扫行动’,针对城市里所有已知的‘夜枭’残存网络节点和疑似‘守夜人’联络点。时间……不确定,但很快。燕回洲……没听说过。”
信息很有用!“清扫行动”——这意味着园丁和其他“守夜人”残余力量面临直接威胁。
“谢谢你,9号。”时颜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那些‘噪音’白疼。”9号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板,但底下那丝暗流似乎更明显了。“通话会被发现。你该走了。”
“我怎么能再联系你?或者,如果你需要帮助,怎么通知我?”
“禁闭室通风口,第三根栅栏,底部松动的砖缝。只能放小纸条。用……只有你和‘他’知道的暗号。”9号说,她口中的“他”,显然是指记忆碎片里的陈武。
“明白。保重,9号。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9号停顿了一下,轻轻地说,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些‘噪音’里……好像有人叫过我……‘小九’?很奇怪的‘噪音’。”
小九?时颜心脏一缩。那是陈武偶尔开玩笑叫她“小颜”时,她回嘴叫他“小武”,然后两人笑闹时随口编的称呼,绝无第三人知道!这记忆碎片,竟然深刻至此!
“……那就叫小九吧。”时颜声音有些发紧,“坚持住,小九。我会想办法。”
她切断了通话,迅速清理了接线盒的痕迹,将线路恢复原状,填埋好泥土。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撤离了工业区,心中五味杂陈。与9号(小九)的接触,比她预想的更成功,也更……令人心绪难平。那些“镜像”,那些“产品”,并非冰冷的傀儡。她们是被囚禁在仿制躯壳里的、破碎的灵魂,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混乱。
而“蜂巢”即将展开的“清扫行动”,则迫在眉睫。她必须尽快通知园丁,并设法阻止或干扰这次行动。
同时,燕回洲的线索也需要重新审视。如果那里不是下一个“封印”,那衔着钥匙的燕子,逆水行舟,究竟指向何处?
时颜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需要更多的盟友,更多的信息,以及……一个足以撼动“蜂巢”根基的突破口。
她望向晨曦微露的城市,那里既有沉睡的普通人,也有潜伏的“守夜人”,有张牙舞爪的“清道夫”,有迷茫痛苦的“镜像”,还有高踞顶端的“牧蜂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战斗,即将进入最惨烈、也最关键的阶段。她握紧了贴身收藏的数据存储设备,那里不仅有摧毁“忒修斯”的炸弹,或许也藏着一丝救赎那些“倒影”的微光。
她迈开脚步,再次融入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像一个孤独的猎人,也像一个寻找同类的迷失者。前方道路荆棘密布,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她知道,自己不仅仅是在逃亡和复仇,更是在为所有被“蜂巢”践踏的生命和尊严,争夺一个说出真相、讨回公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