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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围城、老鼠与水的抉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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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3年冬- 1574年秋,莱顿

如果有人告诉威廉·范德维尔德,有朝一日他会怀念唐·迭戈收税的日子,他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经过八个月的围城后,他开始明白:在战争面前,连苛税都成了一种奢侈品——至少那时你还有东西可被征税。

莱顿被围始于1573年10月。西班牙军队在指挥官瓦尔迪兹的率领下,完成了对这座城市的包围。起初,城里的人还不算太慌。莱顿有城墙,有护城河,有储备粮,还有典型的荷兰式乐观——“冬天快来了,西班牙人会冻跑的”。

威廉的货栈在第一轮恐慌抢购中几乎被清空。人们用三倍的价格买咸鱼,不是因为爱吃,而是因为咸鱼能存放,是围城硬通货。他看着几乎空了的货架,在账本上记下惊人的利润,心里却沉甸甸的:钱在围城里有什么用?你买不到面包,买不到柴火,买不到安全。

“老板,我们发财了。”彼得数着钱袋,声音却没有喜悦。

“发的是纸财。”威廉说,“去黑市看看,一斤小麦现在多少钱?”

彼得回来后脸色苍白:“是上周的五倍。而且还在涨。”

威廉点点头,开始计算。他的货栈现在只剩下墙角几桶“样品鱼”,一些渔具,还有……他掀开地板的暗格,那里藏着过去一年暗中支援反抗军的记录和剩余资金。大约两百荷兰盾的银币,一小袋金币,还有德弗里斯给的一些期票——承诺在“新政权”建立后可兑换。

“彼得,”他说,“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用这些钱在黑市买粮食,但别买小麦,买燕麦、豆子、任何能储存的东西。第二,去市政厅报名参加民兵。”

“民兵?我们?”

“每个能拿得起棍子的男人都要上城墙。”威廉语气平静,“而且,在围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前线至少知道敌人在哪里。”

围城的第一个月还算“文明”。

西班牙人在城外挖壕沟,建堡垒,偶尔炮击城墙,但更多是心理战。他们会把投降城镇得到的优待条件用箭射进城,也会把试图逃出城被抓的市民吊死在城外树上,让城里人看着。

莱顿的回应是:在城墙上烤鲱鱼。

是真的。守城的民兵故意在西班牙人能看到的地方生火,烤鱼,大声谈笑,还把鱼骨头扔下城墙。这种荷兰式的蔑视让西班牙军官气得跳脚,但威廉知道,这更多是表演——城里的鱼其实快吃完了。

十二月初,第一场真正的危机来了:燃料短缺。

荷兰的冬天湿冷入骨,没有火,人会先于饿死冻死。人们开始拆家具,拆篱笆,最后连码头的旧木板都被搜刮一空。威廉贡献出了货栈里所有木制货架,只留下承重梁。

“老板,我们在烧钱。”彼得看着燃烧的货架,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钱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威廉说,但心里在滴血。这些橡木货架是他父亲那代传下来的,打磨得光滑如镜,如今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像在哭泣。

圣诞节那天,西班牙人送了份“礼物”:他们把病死的马匹扔进护城河上游。几天后,城里爆发了痢疾。

威廉的货栈暂时成了临时病房——地方大,通风好。他组织妇女用最后一点醋消毒,把病人隔离开来。死亡开始了,先是老人和孩子,然后是体弱的成年人。每天都有尸体被运到城墙内的墓地,没有牧师主持葬礼,因为大多数牧师早就逃了或被抓了。

“我们还能撑多久?”一个寒冷的夜晚,彼得问。他们正坐在货栈地板上,分享最后一点杜松子酒。

威廉翻开他的账本——它已经不仅是生意记录,而是围城生存日志:

“人口:围城初约一万五千,现估一万二千。

粮食储备:按最低配给,最多撑两个月。

燃料:近乎零。

士气:低落但未崩溃。

外部希望:听说奥兰治亲王在组织援军,但西班牙舰队控制水道。”

他合上账本:“按正常计算,我们该在两个月前就投降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没投降?”

威廉看向墙上——那里曾经挂着圣母像,现在像被取下来当柴烧了,只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

“因为荷兰人顽固。”他说,“而且,有时候投降比死亡更糟。”

1574年三月,围城的第五个月,食物配给降到每天一片黑面包、一碗稀汤。老鼠成了抢手货。

是的,老鼠。莱顿市政厅甚至发布了《老鼠捕捉与分配条例》,规定:每捕捉一只老鼠可兑换半盎司面包配额;禁止私下交易老鼠肉;所有捕捉的老鼠必须集中处理,确保卫生。

威廉组织了一支“捕鼠队”,成员包括彼得、隔壁裁缝的寡妇、两个饿得眼冒绿光的少年。工具是自制的陷阱、棍棒、和荷兰人特有的耐心。

“关键是找到鼠窝。”威廉在战术会议上说(是的,他们认真到开战术会议),“跟着水道走,老鼠也需要喝水。货栈地窖有旧排水管,那里可能是据点。”

他们确实在地窖里找到了一个鼠窝,一窝八只,肥硕得惊人——显然这些老鼠比城里大多数人吃得好。捕鼠过程堪称战斗,寡妇玛利亚用围裙当网,彼得用棍子堵洞口,威廉则负责最后的致命一击。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老鼠汤。味道……像鸡肉,但更腥。威廉强迫自己喝下去,一边喝一边想:如果唐·迭戈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收税?对老鼠肉征第十便士?也许他会坚持老鼠也需要缴“生存税”。

围城扭曲了时间,也扭曲了道德。威廉听说有人开始吃宠物,然后是吃皮革制品——煮软了勉强能嚼。市政厅尝试过一次突围,派出一支敢死队试图打通一条补给线,三十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

四月,传来了坏消息中的好消息:奥兰治亲王威廉(沉默者威廉)确实在组织援军,但进展缓慢。更糟的是,西班牙人调来了更多部队,彻底切断了所有陆路通道。

“只剩一条路了。”莱顿市长范德沃特在市政厅会议上说,与会者包括剩下的议员、民兵指挥官,还有几个像威廉这样被征召的民间代表。

“什么路?”有人问。

“水路。”市长指着地图,“如果我们能打开马斯兰和鹿特丹方向的水闸,淹没低地,荷兰舰队就能乘平底船接近莱顿。西班牙人的堡垒在水里没用。”

会场沉默。淹没低地意味着牺牲周边农田、村庄,意味着成千上万人失去家园——如果那些地方还没被西班牙人占领的话。

“但水闸控制在西班牙人手里。”一个老议员说。

“那就夺回来。”说话的是个独眼男人,威廉认出他是德弗里斯——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城。

会议后,威廉拉住德弗里斯:“你怎么进来的?”

“地下排水管,有些还通着。”德弗里斯咧嘴笑,缺牙的地方更明显了,“带来点消息:奥兰治亲王已经下令决堤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大规模淹没。鹿特丹到莱顿之间的十六处堤坝,正在被我们的人破坏。”

威廉震惊:“那需要时间!”

“所以需要你们再撑至少一个月。”德弗里斯的独眼盯着他,“而且需要城里的配合。当水位够高时,荷兰舰队会来。但在此之前,西班牙人会发疯一样强攻,因为他们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那晚,威廉在账本上记录:

“选择:饿死,或死于西班牙人最后的猛攻。第三方选择:相信水和时间。建议选第三个——至少水是荷兰人的老朋友。”

五月的围城进入了最黑暗的阶段。

西班牙人意识到时间紧迫,发动了总攻。炮击几乎不间断,城墙多处被轰出缺口,守城者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填补:家具、石块、甚至尸体。威廉的手臂被弹片划伤,简单包扎后继续搬运石块。

食物配给降到每两天一片面包。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来不及埋葬,只能堆在教堂地下室。瘟疫再次爆发,这次是斑疹伤寒。

但奇怪的是,士气反而有所回升。因为德弗里斯带来的消息悄悄传开了:援军在路上,以荷兰最传统的方式——乘船而来。

六月初,人们站在城墙上,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的反光。不是太阳,是水。低地正在变成湖泊。

西班牙人慌了。他们的壕沟开始积水,堡垒地基变软,重型火炮陷入泥泞。但他们也更加疯狂,因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六月十五日,威廉永远记得那天。西班牙人用炸药炸开了西城墙的一段,步兵涌入。守城民兵和市民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反击:锄头、菜刀、滚烫的油(最后一点油)、石块。威廉和彼得背靠背,一个用拆下来的货架横梁当棍棒,一个用捕鼠的叉子。

那是一场丑陋的、原始的、绝望的战斗。没有荣誉,只有生存。威廉打碎了一个西班牙士兵的头盔,彼得刺中了另一个的大腿。他们活下来了,但身边倒下了十几个邻居和熟人。

缺口最终被堵上,用尸体和瓦砾。

那天晚上,威廉在货栈里包扎伤口时,彼得突然说:“老板,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哭不出来。但刚才看到汉森先生倒下——那个总是算错账的面包师——我突然哭了。”

威廉沉默,然后说:“也许因为我们不是在为抽象的东西战斗。不是为了上帝,不是为了国王,甚至不是为了自由——那些都太大。我们是在为汉森先生烤的面包战斗,为玛利亚寡妇的捕鼠网战斗,为运河边那个总是多给我一块奶酪的老太太战斗。”

“为鲱鱼战斗?”彼得试图笑,但声音像哭。

“也为鲱鱼。”威廉点头,“为咸得要死但能活下去的鲱鱼。”

水位每天上涨一英寸。缓慢,但确定。

到了七月,西班牙堡垒的一楼已经进水。到了八月,他们的火炮阵地不得不后撤。莱顿城里的人则爬上教堂钟楼,看着那片逐渐扩大的水域,像看着救赎。

但城内的处境也到了极限。威廉的账本上,死亡人数估计超过了三千。能战斗的男人不到两千。粮食彻底耗尽,最后的面包是用麦秆、树皮和少量发霉面粉混合烤制的,吃下去像嚼沙子。

九月,出现了第一个吃人肉的案例。市政厅迅速而残酷地处理了当事人——公开绞刑,以儆效尤。但每个人都知道,饥饿正在打破最后的底线。

就在最绝望的时刻,九月下旬,风向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风。持续数日的强西风,把北海的水推入内河,水位暴涨。十月一日夜间,荷兰舰队——实际上是一群改装商船和平底船——终于出现在莱顿西北的水面上。

最后一场战斗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溃退。西班牙人试图乘船撤离,但许多船在混乱中翻覆。不会游泳的西班牙士兵穿着沉重的盔甲沉入水底,那是他们为占领这片低地所付的最终代价。

十月三日清晨,第一批救援船靠上莱顿城墙——那里已经不需要城墙了,因为城外是一片汪洋,船可以直接划到城门口。

威廉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城墙内也进水了),看着船上卸下来的不是士兵,而是面包。白面包,新鲜烤的,香气让周围所有还活着的人开始哭泣。

一个军官跳下水,走到市长面前:“莱顿守住了。奥兰治亲王向你们致敬。”

范德沃特市长——他瘦得只剩骨架,但眼睛依然明亮——接过一块面包,没有吃,而是举起来,用尽最后力气喊:

“我们坚守了!为了这个,值得!”

人群爆发出嘶哑的欢呼。威廉接过彼得递来的面包,咬了一口。真甜。他这辈子从没觉得面包这么甜。

围城结束后一个月,莱顿开始重建。

威廉的货栈还立着,虽然漏雨,虽然空空如也。他站在门口,看着运河上的船只重新通行,市场重新开张,人们虽然瘦弱但脸上有了生气。

德弗里斯找到他,带来一份文件。

“莱顿大学。”德弗里斯说,“奥兰治亲王决定在莱顿建立一所大学,作为对这座城市坚守的奖励。需要供应商,提供建材、家具、纸张……你有兴趣吗?”

威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付款方式?”

“部分现金,部分政府债券,年息百分之五。”

威廉笑了。熟悉的味道——计算、风险、回报。荷兰又回到了它最擅长的领域:做交易,而不是打仗。

“我接。”他说,“但有个条件:我要大学供应合同的长期优先权。不是垄断,只是优先。”

“你还是那个商人。”德弗里斯摇头笑。

“围城教会我一件事。”威廉望向远处的城墙,工人们正在修补缺口,“最珍贵的不是黄金,不是粮食,甚至不是自由。是‘正常’。能正常做生意,正常计算利润,正常为一条鲱鱼讨价还价——那种无聊的、珍贵的正常。”

德弗里斯离开了。威廉走进货栈,翻开他的账本。围城期间的记录占了厚厚半本:死亡名单、粮食配给、鼠肉交易、战斗记录。

他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开始写新的账目:

“莱顿大学项目预估:

木材:需联系弗里斯兰供应商

纸张:阿姆斯特丹有货源

运输:运河已通,成本可计算

风险:新政权稳定性(估计较高)

潜在回报:长期合作关系,政府背书”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墙上的圣母像印记还在。也许他该挂个新的,或者……挂点别的。

“老板!”彼得从外面跑进来,年轻的脸终于恢复了血色,“市政厅在发补偿金!坚守者家庭有额外津贴!我们有份!”

威廉点头,在账本上新的一栏写下:

“围城损失总计:货栈损坏、货物清零、货架烧毁、一年无收入。

补偿预估:现金补偿+大学合同+‘坚守者’信用溢价。

净结果:初步计算为正。但有些东西无法计入——汉森先生、玛利亚寡妇的儿子、总多给奶酪的老太太……这些是沉没成本,永远无法回收。”

他合上账本,走到门口。秋天阳光照在莱顿的运河上,水面波光粼粼。远处,工人们正把西班牙人留下的最后一尊大炮推进运河,溅起水花。

威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死亡和废墟的味道,但也开始有新鲜面包、湿木头和新希望的味道。

“彼得,”他说,“我们去市政厅领钱。然后买点木材,修货栈。生意要继续。”

“先从什么开始,老板?”

“鲱鱼。”威廉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容,“总得有人把咸鱼运进来。莱顿人守了这么久,该吃点好的了——如果咸鱼能算‘好的’的话。”

他们走出货栈。威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的、破旧的空间。

这里见证过苛税,见证过走私,见证过围城,见证过死亡。现在,它要见证重建了。

而他,威廉·范德维尔德,五十六岁,莱顿鲱鱼商人,围城幸存者,即将成为莱顿大学的供应商。他的人生账本上,刚刚翻过了最血腥的一页。

下一页会写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怎么记账。这就够了。

毕竟,在尼德兰这片土地上,只要你还记得怎么计算,怎么交易,怎么在洪水中建造方舟,你就永远不会沉没。

水是威胁,也是道路。

荷兰人早就明白了这一点。现在,全世界将开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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