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碗热粥的约定(1 / 1)
晨雾是从汶河面上漫起来的,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顺着凤仙山的余脉滑进胡茂村,把青石街巷裹了个严严实实。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黝黑的枝桠挑着细碎的晨露,风一吹,露水滴落,砸在“飞鹰义警救援中心”的木牌上,红漆描的字被润得透亮,像浸了血的朱砂,在朦胧的雾色里格外扎眼。
这仓库改的队部,原是村里放农具的地方,如今被收拾得窗明几净。靠墙的位置砌了个生铁炉子,烟囱从木窗伸出去,袅袅地飘着淡青色的烟,炉火烧得通红,炉盖被烤得发烫,滋滋地冒着热气。炉子上架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熬得软烂的小米沉在锅底,浮起一层厚厚的米油,贴着锅边缓缓打转,暖融融的粥香混着柴火的焦香,裹着淡淡的姜味,一点点漫了满室,又从木窗的缝隙钻出去,在晨雾里漾开。
林晓琪半蹲在炉边,膝盖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那是她在卫生室时常用的。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桃木簪固定着,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被炉火烘得微微泛红,发梢沾着一点细碎的炉灰,她却浑然不觉。手里攥着一把竹勺,勺柄被磨得光滑圆润,泛着淡淡的包浆,勺沿沾着几粒金黄的小米,她轻轻搅着锅里的粥,动作慢而轻柔,生怕搅碎了熬得软糯的米粒,嘴里还轻声念叨着:“火别太旺,底火就够,熬得稠点才香,大伙出任务早,空着肚子进山,扛不住那股冷劲。”
炉边的木凳上坐着老赵,赵建国。他斜靠着炉壁,手里正削着一根槐木棍,要做新的登山杖。槐木是他一早从村西的槐树林挑的,质地坚硬,纹理细密,刀刃划过木茬,卷出薄薄的、淡黄色的木花,落在脚边的竹筐里,攒了小半筐。他下巴上的胡茬还沾着一点面粉,是清晨帮着林晓琪和面熬粥时蹭上的,指尖粗粝,布满了常年握方向盘和干农活磨出的老茧,捏着薄薄的刀片,却格外灵巧,几下就把槐木棍的棱角削得圆润。听见林晓琪的话,他抬眼瞥了眼炉子里的柴火,伸手用铁钩拨了拨,把燃得正旺的木柴往旁边挪了挪,火星子跳了跳,落在炉灰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晓琪你放心,俺守着炉呢,干了二十年运输,熬粥这活虽不比开车,但火候还是能拿捏的,保准熬得黏糊糊的,喝一碗暖到脚后跟,从嗓子暖到肚子里。”
他身下的木凳有些老旧,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随手从脚边摸过一块粗布,擦了擦槐木棍上的毛刺,又抬眼看向趴在八仙桌上描地图的王磊。少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屋里的热气熏的,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擦一下,擦得镜片模糊,又凑到嘴边哈口气,用手指抹匀。他正用红笔在牛皮纸上描着凤仙山的简易地图,笔尖顿在纸面上,留下小小的墨点,嘴里还念念有词:“赵叔,你看这处山泉,就在老路基往南两百米的地方,冬天不冻,水流还清,下次出任务咱把水囊灌满,比带矿泉水方便,还甜。”
老赵笑骂一句,把削得差不多的登山杖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槐木,刀刃划过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子眼尖,这处泉子俺跑运输时路过喝过,甜得很,比镇上的矿泉水还好喝。那泉眼藏在矮松丛里,不熟悉路的人还找不着。”他顿了顿,又道,“再做两根,队里的登山杖就四根,不够用,柱子那几个小子昨儿跑来说要跟着练搜救,总得有趁手的家伙,槐木结实,摔不坏,也不滑手。”
王磊抬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抹了把镜片上的雾气,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厚重的胶鞋踩在青石地上,笃笃有声,步子沉稳,不快不慢,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规整。不用回头,三人都知道,是李铁山来了。
果然,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晨雾的凉意,李铁山走了进来。他肩上扛着一捆粗麻绳,麻绳是村里的老石匠给的,船用的麻绳,结实耐磨,被他扛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身上的旧迷彩服沾着晨露和草屑,裤脚被露水打湿,贴在脚踝上,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想来是一早天不亮就去后山试了新的搜救路线,走了近两个时辰。他腰腹间勒着一个黑色的护腰,那是林晓琪昨儿逼着他戴上的,说是能护着他的老腰伤,别再被寒风激着,他起初推拒不过,拗不过林晓琪的坚持,便日日戴着,此刻抬手擦汗时,护腰的塑料搭扣轻轻响了一声,细微却清晰。
“铁山哥,回来啦?粥快熬好了,先歇会儿,喝口水润润嗓子。”林晓琪抬眼,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立刻放下竹勺,从桌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晾好的温水,递到他面前,又指了指炉边的木凳,“坐这烤烤火,晨露凉,别冻着了。”
李铁山放下肩上的粗麻绳,麻绳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抬手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晨起赶路的干渴。他点了点头,走到炉边的木凳上坐下,刚坐下,林晓琪就拿起竹勺,在锅里轻轻舀了一勺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米油浓稠,她把竹勺递到他嘴边,吹了又吹,生怕烫着他:“尝尝稠度,看看行不?不行我再熬会儿。”
李铁山微微低头,抿了一口粥,温热的糯香混着淡淡的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凉意,从舌尖暖到胃里,熨帖得很。他点了点头,把竹勺递回去,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格外温和,像炉边的热气:“正好,熬得好,不稀不稠,就这个味。”
他坐了片刻,身上的寒气渐渐散了,便起身走到八仙桌旁,低头看着王磊描的地图。牛皮纸铺在桌上,有半张桌子大,上面用黑笔描着凤仙山的山峦、河道、山路,用红笔圈出的标记密密麻麻,陡坡、暗沟、水源、避风处,一一标注得清楚,甚至连哪片坡有密集的荆棘、哪块石头易滑、哪片树林有积雪,都用小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旁边,字迹虽稚嫩,却格外认真。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鹰嘴崖的位置,那里画着几个小黑点,他抬眼看向王磊,声音沉稳:“这处的乱石岗,你标了防滑点?”
“嗯!”王磊立刻放下笔,凑到他身边,手指指着地图上的小黑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赵叔跟我说了,这几块石头是实的,埋得深,能踩,其他的都是松的,一踩就滑,我都标出来了,下次走这,直接绕到实石那走,省得打滑摔着,也能少走弯路。”
李铁山的目光缓缓扫过地图,每一个标记都清晰明了,每一处危险都标注详尽,能看出王磊的用心。他又转头看向墙角堆着的救援物资——老赵搬来的暖宝宝码得整整齐齐,一盒盒排在木架上,贴着红标签;林晓琪分类的急救包一个个排着队,红色的包身,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止血”“降压”“冻伤”,一目了然;登山绳、铁锹、折叠担架靠在墙边,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甚至还有几个崭新的水囊,是村里的张婶昨儿连夜缝的,藏蓝色的粗布,针脚密密实实,囊口缝着布绳,结实耐用。他心里暖烘烘的,像被炉火烤着,转头看向炉边和桌边的三人,炉火映着他们的脸,老赵依旧低头削着槐木,林晓琪轻轻搅着粥锅,王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眉眼间都是踏实的暖意,没有一丝敷衍,没有一点计较。
他抬手拉过一张木凳,坐在八仙桌旁,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屋里的动静渐渐停了,老赵放下了手里的刀和槐木,林晓琪握着竹勺的手停在锅上方,王磊拿起纸笔,笔尖抵在纸上,蓄势待发,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带着期待与信任。
“昨儿我跟老支书合计了一晚上,”李铁山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虽依旧带着沙哑,却格外有力,在安静的屋里回荡,“咱飞鹰义警救援队算是正式立起来了,村民们信咱,跟着咱干,咱不能让大伙失望。队里得立个规矩,不是啥严苛的大规矩,就是咱出任务的章程,守着规矩,才能少出岔子,才能护着大伙的安全。还有个小事,是我琢磨了一晚上的,想跟大伙定个约定,一个咱队里独有的约定。”
老赵往前凑了凑,把手里的槐木放在桌边,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俺们都听着,规矩必须得立,不管干啥事,没规矩不成方圆,人多了容易乱,有规矩在,心里就有底。”他干了二十年运输,跑南闯北,最知道规矩的重要性,跑运输守交通规矩,才能平平安安,救援队守救援规矩,才能顺顺利利。
林晓琪也停下了搅粥的手,支着耳朵听,竹勺悬在锅上方,浓稠的米油顺着勺沿慢慢滑落,滴回锅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轻轻擦了擦手,把围裙的边角理了理,目光落在李铁山身上,带着坚定:“铁山哥,你定就好,俺们都照着做,救援的事,你懂的比俺们多,听你的准没错。”
王磊更是直起身子,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笔捏得紧紧的,笔尖抵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他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铁山哥,你说,我都记下来,回头贴在队部的墙上,大伙出任务前都看一眼,记在心里。”
李铁山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第一,出任务必须听指挥,一切行动听安排,以安全为先。不管遇到啥情况,不管线索多近,都不能单独行动,不能逞强,对讲机必须全程开着,调到专属频道,每隔五分钟报一次位置,这是昨夜进山搜救的教训,血的教训,不能忘,也不敢忘。”
他想起昨夜在鹰嘴崖分路,想起老路基上的荆棘,想起看水房外的风雪,若是当时有人单独行动,若是对讲机断了联系,后果不堪设想。这话落在三人心里,都重重地点了点头,昨夜的经历还历历在目,自然知道这规矩的重要性。
“第二,咱这支救援队,是为了乡里乡亲,不图名,不图利,分文不取。谁家有难处,喊一声,咱随叫随到,不管是进山搜救,还是帮着处理急事,只要是咱能做的,绝不推脱。”李铁山顿了顿,想起那个数九寒天独自进山挖参的老人,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但也不能由着性子来,若是有人无故进山、逞强冒险、不听劝诫的,咱不救。当然,若是真有急事,若是一时糊涂犯了错,咱还是得帮,只是得先劝,再救,不能让大伙的好心,成了别人任性的资本。”
老赵立刻附和,拍着大腿说:“这话太对了!俺举双手赞成!咱的好心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让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糟践了,真要是有人逞强进山,出了事又喊咱救,凭啥?咱的命也是命,不能为了这种人冒险。”
林晓琪也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咱救的是急难,不是任性,若是人人都不顾安全进山,咱就算有十个人,也忙不过来,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王磊把这话认认真真地写在纸上,笔尖唰唰作响,嘴里还念叨着:“不图名,不图利,只帮急难,不救任性,记下来了。”
“第三,队里的所有物资,都是村里的乡亲们凑的,有大伙搬来的登山绳,有张婶她们缝的水囊,有老支书给的桌椅,还有家家户户凑的米面油,每一样都来之不易,得省着用。”李铁山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物资上,声音温和了几分,“晓琪你心细,做事认真,这物资登记的事就归你管,造个册子,用了啥,用了多少,谁用的,都记下来,用了之后及时补上,不能糟践,也不能断了供。”
林晓琪立刻点头,从桌边拿起一个硬皮本,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物资登记册,封面写着“飞鹰义警救援中心物资册”,字迹娟秀:“放心吧铁山哥,我记着,每次出任务回来,我都一一登记,缺了啥立马跟老支书说,跟村民们凑,保证物资齐全,不耽误出任务。”她做事向来细致,卫生室的药品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救援队的物资。
“第四,也是我最想跟大伙定的,最要紧的一条,”李铁山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目光从三人脸上移开,落在炉上翻滚的粥锅上,粥香更浓了,裹着暖意,漫了满室,“咱这支队伍,不管出多少次任务,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遇到多大的风雪,回来后,队部的炉子得烧着,粥得熬着。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只要是出任务的人,回来都能有一碗热粥喝,一碗熬得稠稠的、暖暖的小米粥。”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粥泡咕嘟咕嘟炸开,还有窗外晨雾中传来的几声鸡鸣,细微却清晰。
老赵先是愣了,手里捏着的槐木掉在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几秒后,他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他拍着大腿,笑得爽朗,声音在屋里回荡:“铁山,你这主意太好了!俺活了五十四年,跑了二十年运输,最盼的就是跑远路回来,家里有碗热粥等着,暖身,更暖心。跑运输的,风里来雨里去,一碗热粥,比啥山珍海味都强。咱救援队出任务,比跑运输还苦,还险,回来有碗热粥喝,那心里的暖,能驱散所有的累,所有的冷!”
王磊的眼睛也亮了,像落了星光,他放下笔,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何时,竟有些湿润,他咧着嘴笑,笔尖在纸上唰唰写着,嘴里念叨着:“一碗热粥的约定,这个好,太好啦,记下来,这是咱飞鹰义警救援队的专属约定,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以后不管走多远,想起队部的热粥,就有劲儿了!”
林晓琪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里盛着炉火的光,像落了暖阳,她抬手轻轻搅了搅锅里的粥,米油裹着竹勺,糯稠绵软,她轻声说:“以后这粥,我来熬,不管多晚,只要大伙出任务,队部的炉子就一直烧着,粥就一直熬着,火不熄,粥不停,回来准能喝上热的,熬得稠稠的,暖到心里的。”她是护士,见多了生离死别,也知道一碗热粥的温暖,那是食物的温度,更是人心的温度。
李铁山看着三人,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温温的,稳稳的,没有轰轰烈烈,却细水长流。他想起昨夜风雪里的相互搀扶,想起看水房里的一盏微光,想起村民们搬来物资时的热切,想起老支书亲手写木牌时的认真,原来所谓的救援队,从来不是四个人的孤军奋战,不是冰冷的规矩和物资,是炉上的一碗热粥,是身边的一句照应,是摔倒时的一只手,是归来时的一盏灯,是乡里乡亲的彼此惦念,彼此温暖。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红布,放在八仙桌上,红布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他伸手轻轻展开,红布铺在牛皮地图旁,瞬间映得满室光亮。那是村里的巧手媳妇们凑的红棉布,颜色鲜妍,像冬日里的暖阳,像烧得正旺的炉火,棉布的质地厚实,摸上去软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是张婶、刘桂兰她们连夜从家里翻出来的,有的是准备做新衣服的,有的是压箱底的好布,此刻都凑在一起,成了救援队最珍贵的东西。
“老支书说,咱救援队得有个标识,让人一眼就知道是飞鹰义警的人,出任务时穿上,醒目,能让遇险的人看见希望,也能让大伙放心。”李铁山的指尖轻轻拂过红棉布的纹路,声音温柔却坚定,“这红布,做马甲,一人一件,出任务穿上,红通通的,看着就精神,也让咱心里有个底,有个念想。”
红布落在桌上,像一团跳动的火,映在三人的眼里,亮得耀眼。老赵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指尖拂过棉布的纹路,触感柔软,他笑着说:“这布好,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就有劲儿!俺媳妇昨儿还跟我说,要过来帮着缝马甲,还有张婶、桂兰她们,几个媳妇的针线活,在村里都是数得着的,缝出来的马甲,保准结实又好看!”
“我也能缝!”王磊立刻举手,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俺虽缝得慢,比不上婶子们,但是针脚能扎得扎实,不会脱线,俺跟着婶子们学,肯定能缝好!”他虽是个大男孩,却心灵手巧,小时候跟着奶奶学过缝补衣服,这点手艺还在。
林晓琪拿起红布,捏在手里,棉布带着阳光的温度,暖到指尖,她轻轻抚平红布上的褶皱,轻声说:“今晌午就开始缝,我来裁样子,量好大伙的尺寸,一人一个样,不偏不倚,大伙一起动手,人多力量大,赶明儿就能穿上,出任务时正好用。”她做事向来有条理,裁衣服这种事,虽不常做,却也一点就通。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柱子的大嗓门,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少年人的爽朗:“铁山哥!老赵叔!俺们来练登山了!带着家伙事来的!”紧接着,是几个年轻小伙的笑闹声,还有刘桂兰温柔的声音:“晓琪妹子,俺带了新磨的面和土鸡蛋,给大伙添碗粥,熬得稠稠的,让大伙吃好喝好,才有力气练活!”
林晓琪立刻掀开锅盖,糯稠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粥香瞬间更浓了,她拿起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瓷碗,一碗碗盛出来,瓷碗是村里的大伙凑的,清一色的白瓷碗,碗边带着一点磕碰的痕迹,却洗得干干净净。刚盛好两碗,木门就被推开了,刘桂兰端着一个竹篮走进来,竹篮里放着一袋面粉和一筐土鸡蛋,鸡蛋粉粉的,是自家养的土鸡下的,身后跟着柱子几个小伙,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扛着一捆木柴,有的拿着崭新的铁锹,有的抱着一摞干净的碗,还有的扛着几根粗木棍,都是来帮忙练活的。
“快,趁热喝!刚熬好的小米粥,放了点姜,暖身子。”林晓琪把盛好的热粥递到柱子和刘桂兰手里,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碗边沾着厚厚的米油,冒着淡淡的热气,喝一口,暖意瞬间在胸腔里散开,从嗓子暖到肚子里。
柱子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太烫,他一边喝一边哈气,含糊不清地说:“晓琪姐熬的粥,真香!比俺娘熬的还香!以后出任务回来能喝上这碗热粥,再累再苦都值!俺们一定好好练活,跟着铁山哥干,不拖后腿!”
刘桂兰笑着接过粥碗,小口喝着,眼角扫过桌上的红布,眼睛一亮:“这就是做马甲的红布吧?真鲜亮,看着就精神!俺今晌午没事,过来帮忙缝,俺的针线活,在村里数得着,保准缝得又快又好!”她的手很巧,村里的媳妇们都爱找她帮忙缝补衣服,做针线活。
“俺也来!俺娘教过俺缝衣服,针脚可扎实了!”一个年轻媳妇跟着走进来,是村里的小花,刚嫁过来没多久,性子活泼,摸着桌上的红布,眼里满是欢喜,“这红布真好看,缝成马甲,出任务时穿上,肯定特别显眼,遇险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俺也来帮忙!”“俺们都来!晌午不回家了,就在队部缝马甲!”
一时间,队部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喝着热粥笑闹,有人凑在桌边研究红马甲的样子,有人往炉子里添柴,让火更旺些,有人帮着林晓琪裁红布,有人帮着王磊整理地图,粥香混着笑声,混着针线的窸窣声,漫出木窗,飘在胡茂村的晨雾里,格外暖。
李铁山捧着一碗热粥,站在窗边,看着院里忙碌的身影,看着桌上鲜妍的红布,看着炉边跳动的炉火,看着喝着热粥笑闹的乡亲们,心里忽然无比笃定。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落在队部的木牌上,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金色的阳光,鲜妍的红布,暖融融的粥香,还有乡亲们的欢声笑语,汇成了一幅最温暖的画面,刻在他的心底。
他抿了一口热粥,糯香在舌尖化开,混着阳光的味道,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碗热粥的约定,不是一句简单的话,是一份惦念,一份承诺,一份守护。这抹鲜红的马甲,不是一件简单的衣服,是一个标识,一份责任,一份希望。这炉不灭的火,不是一团简单的火焰,是一股力量,一股凝聚,一股属于胡茂村,属于宁阳,属于这群普通人的滚烫力量。
风拂过巷口,带着粥香和阳光的味道,远处的凤仙山在晨光里舒展着轮廓,汶河的水泛着粼粼的微光,而胡茂村的这方小小队部,正燃着最暖的烟火,守着最真的约定,等着每一个出任务的人,回来喝上一碗热粥,暖一身风尘,安一颗心。
红马甲尚未缝好,可那抹红,早已映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像一团火,烧在荒丘,暖在乡土,亮在宁阳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
而那碗热粥的约定,也成了飞鹰义警刻在心底,融进骨血的规矩。一碗热粥,一份惦念,一场奔赴,一生守护。这约定,会陪着他们,走过风雪,走过山川,走过岁岁年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乡里乡亲,守着宁阳大地上,那永不熄灭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