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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放学时,蓝素馨一出教学楼,就又看到等在外面的邝远和叶太太。
“素馨,”叶太太这回亲热地唤她的名字,“原来你妈妈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我是你的姨妈呀!”
虽然有所预感自己会和叶家有关系,但事实果真如此时,蓝素馨还是不由愣住了。这个世界上,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举目无亲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姨妈。
叶太太那日离开学校后,特意去了父母家询问身世。这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原来是被收养的,并非父母亲生。但她是否还有孪生姐妹,养父母也不知道。当初从孤儿院抱养她时,院方没有提及过。不过蓝素馨母亲既然与她如此相似,想来是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很大。
据此推断,再加上想把痛失爱女后的一片慈母情怀寄托在蓝素馨身上,尽管孪生姐妹一事一时无从证实,叶太太却不管不顾地认了她的母亲为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再见她时以姨妈自居。
叶太太亲昵地拉着蓝素馨的手,完全以姨妈的语气对她关怀备至地问长问短。
“这些年你和你妈过得怎么样?对了,邝远说过你的家境很好,看来你们应该也过得很好。可是你妈妈怎么就去世了呢,我都没见上她一面。你还有兄弟姐妹吗?你爸爸身体好不好?你家住在哪?什么时候我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蓝素馨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她如实作答:“其实我的家境并不好,我和妈这些年来也一直过得很苦。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我现在是暂时借住在别人家,所以不太方便接待你。”
叶太太听得一怔,一旁的邝远也呆了呆。还以为她是家境优越的富家小姐,谁知不过是寄人篱下,一时大起怜惜之心。
一怔之后,叶太太急急地问:“住在别人家?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家是吧?他们对你好吗?如果不好,你干脆住到姨妈家来好了。我和你姨父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的。”
蓝素馨苦笑,当初流落街头时,怎么没遇上这位真心挚意愿意收留她的姨妈?而在她与英家签下一纸合约后,就算是亲妈家,她也不能去住了。合约中规定得清清楚楚,四年时间内,她必须住在英家为英皓冬进行特殊护理工作。如果违约,那天价的违约金是她不可能承担得起的。
不过,蓝素馨倒也不是那么想住进叶家。因为这个姨妈毕竟对她而言还很生疏,她也知道她对她的关切爱护完全是因亡女的关系而‘爱屋及乌’。所以她礼貌又客气地谢绝:“谢谢你,不用了。”
叶太太一脸失望地还想说什么,蓝素馨却看到接她的车子已经缓缓开过来。该回去了,不能拖时间,英皓冬最近特别吵着要她,她已经很感激英夫人没让她停课了。便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赶时间要走了。下次再聊吧。”
蓝素馨开门上车时,看到司机阿泰的脸色有异,同时听到身后叶太太的一声尖叫:“天啊!这——这是英家的车。素馨你难道住在英家吗?”
蓝素馨回头隔窗一望,叶太太脸色苍白,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邝远连忙扶住她,一双眼睛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地朝车子的方向看过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去看一下叶太太时,阿泰已经飞快地发动车子,风驰电掣地开出了校园。
蓝素馨心中疑窦丛生,却只一言不发地坐着。她知道问阿泰也没有用,作为一个在英家服务超过十年的老臣子,他绝不会跟她说什么的。不过她相信,今天晚上,英夫人一定会找她谈话。
蓝素馨走进英皓冬的房间时,看到他正拿着一个小锤子聚精会神地在实木桌上锤东西。见她来了,他恍惚片刻后绽开一脸的笑:“幽昙你回来了,我给你剥了很多很多核桃仁,快来吃吧。”
原来他在为她——不,是为叶幽昙锤核桃。一个洁白的椭圆形细瓷餐碟里,已经盛满一碟核桃仁,个个完整,足见用心之细。她想他应该是非常爱叶幽昙的,可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英夫人一直含糊其词;为什么刚才叶太太发现她上的是英家的车时,又会有那样震惊过度的反应?
蓝素馨一边思绪万千着,一边信手拈了一个核桃仁吃了。然后对他微笑道:“真好吃。”
他看着她吃核桃仁,表情有些怔仲,半响后声音低低地问:“你不喂我吃吗?”
喂他吃?蓝素馨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他们以前在一起时总是你喂我我喂你的,电影电视上的情侣们也多是如此。便又拈起一块核桃仁,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往他嘴边送去,尽量让自己像个亲密女友的样子。他却不张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眸深处如云山雾海般迷离变幻着。
突然,他白着一张脸跳起来:“你不是幽昙,你是谁?”
蓝素馨一愣,他认出来了她不是叶幽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英皓冬已经无比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臂膀,一边拼命摇,一边一迭声地追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你放开我。”
她被他大力摇晃得头都要晕了,他那付激动得有些失控的模样让她很害怕,不由竭力地想要挣开他。推搡拉扯间,弄得起座间一角桌歪椅倾,桌上放着的那碟核桃仁也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细瓷餐碟顿时四分五裂,核桃仁撒了一地。英皓冬突然手一松,捧着头踉跄倒地,像重伤的小兽般蜷成一团□□着颤抖着。
他的头疼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得都要厉害,蓝素馨吓坏了,马上按铃叫人。很快周太和英夫人先后赶到,她们进屋时,英皓冬已经完全昏迷过去了。
英皓冬这次异常激烈的病发,搅得英家乱成一团。英维夏亲自载着汪医生从城里飞速赶来,医生进屋检查英皓冬的情况时,他走到蓝素馨面前定定地看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他口气中那种强烈的质问,让她下意识咬紧嘴唇不说话。这时,英夫人也从屋里退出来,满脸忧色,脚步迟缓,英维夏赶紧转身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安慰地说:“妈,别太着急。皓冬不会有什么事的。”
英夫人摇摇头叹口气,看着面前怔怔立住的蓝素馨问:“为什么会这样?皓冬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你一回来就出事了。”
她的话中也有责备她的意思,蓝素馨心中满是委屈,细细把英皓冬病发前的情况说给他们听,最后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激动,嚷着说我不是叶幽昙。我已经很努力地扮演这个角色了,但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你们也没有详细资料提供给我。某些细节上做不到,被他察觉了不对,也怪不得我吧?”
英夫人一时作声不得,而英维夏却道:“可是有些细节你能做到的却没有做到,这总可以怪你吧?”
蓝素馨一窒,她知道英维夏话中所指的‘能做到却没有做到’是指什么。英夫人疑惑地看英维夏一眼,他俯身在母亲耳旁低语几句,她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蓝小姐,有些事情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而你也答应了。答应了的事情却没有做到,你显然不够言而有信。”
这一点上,蓝素馨知道是自己的错。她已经和英家签了合约,也享受到了英家提供的报酬一部分,却没有履行好要履行的义务。只能低头道歉:“对不起,夫人,我……以后会做到的。”
“你一定要做到,皓冬如果要亲近你你不能拒绝,如果你一再拒绝他,你等于就是在告诉他你不是叶幽昙。那岂不是反而刺激他?”
英夫人正语沉声重地说着话,周太敲门进来了,她瞥了蓝素馨一眼,也俯身在英夫人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定定地看着蓝素馨,陡然发问:“阿泰说你今天见过叶幽昙的母亲?你怎么认识她的?”
英维夏闻言一震:“什么,你见过叶太太?难怪……”
难怪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了,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地看着蓝素馨,而英夫人的脸也满是乌云滚滚。
蓝素馨就知道阿泰会向英家报告这件事,但英氏母子的反应如此过度的不愉不悦,让她满心都是疑惑的诧异。凝神一想,她谨慎相告:“是她来找我的,因为她也发现我长得像她女儿。”
至于叶太太原来是她姨妈的事情,她没有说出来,这是她的个人隐私没必要广而告之。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要让英家知道更好。
英夫人审视般地看着她问:“她跟你说过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说我像她的女儿,就像关心女儿那样关心一下我。”
英维夏紧盯着她:“就这些吗?”
蓝素馨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她还问起我的情况,听说我是借住在别人家后,表示愿意接我去她家住。”
英夫人一向温和的眼光变得尖锐无比:“可是蓝小姐,你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和我们英家有合同约束。”
“这点我知道,我已经谢绝了她。”
“很好,但我希望你留下来的不止是人,还应该是心。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话,我留你也是白留。像今天皓冬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次发生。”
蓝素馨听出英夫人这番话完全是将英皓冬的病发视为她没有尽力照看的结果,不由顿时胀红了脸。是他自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办法应付,怎么全怪在她头上呢?这未免太过苛责了。英夫人本来不是一个这样苛刻求全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知道她见过了叶太太,所以疑心她听过她什么话,才这样怠慢这份差事?
果然,英夫人接着又说:“蓝小姐,我想我们英家还是对得起你。如果你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闲语,希望你不要偏听偏信。好好替我照顾皓冬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蓝素馨垂头不语,受人二四六,焉得不低头。而英夫人顿了顿,又果断地下命令:“下午你不要再去商学院上学了,我让周太替你换一间学校,过几天去上新学校吧。这几天,你就留在家里好好陪着皓冬。”
蓝素馨一怔,要给她换学校,英夫人这分明是不想让她再见叶太太。一时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英皓冬和叶幽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英叶两家的态度实在很奇怪。
“可是,他已经认出来了我不是叶幽昙,我还能继续冒充她吗?”蓝素馨不是要推搪,而是实在是心里没有底了。
“能不能,等皓冬醒了再说吧。”
周太为蓝素馨办理转校事宜期间,她每天都陪在英皓冬身边。
本来她还以为他已经认出了她不是叶幽昙,她只怕再起不到什么安抚他的作用了。谁知他昏迷了一整天苏醒后,倒似比以前更糊涂了。以前他看到她还会恍惚地一再确认:“你是幽昙吗?”现在却直接认定她是叶幽昙,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幽昙’,声声唤。
一琏几天,汪医生都会定时过来替英皓冬做检查。这天他离去时蓝素馨特意送他,问起她一直疑惑不解的问题:“那天他明明认出了我不是叶幽昙,为什么醒来后又不记得了?”
汪医生很和蔼地为她解惑:“皓冬的情况很特殊,他的大脑不单纯是外伤造成的记忆混乱,还有强烈刺激下导致的记忆断层。有些事情是他自己潜意识中想要刻意忘记的,所以一旦触及,他会本能地又再次选择忘记。遗忘,是他一种自我保护方式。”
蓝素馨终是年轻,听得忍不住脱口而出:“皓冬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
汪医生涵养很好,平和地回答:“是一桩很不幸的意外,对于已经过去的不幸事故,大家都不想再提了,都在刻意地想要遗忘。所以蓝小姐,原谅我不能跟你细说。”
蓝素馨再不能多问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