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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皓冬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一张脸原本瘦削得两颊深深塌下去,现在逐渐有了一丝圆润的线条。只是依然苍白得毫无血色,这是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
他坚持不肯开窗,蓝素馨只有想方设法劝他出屋走一走。
“皓冬,我们出去花园散散步好不好?每天呆在屋里很闷的。”
英皓冬一开始还顺从地被她牵着走。可是房门一打开,他就不走了,定在门口石像般发呆。蓝素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走廊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墙。
她尽可能柔声地问:“怎么了?”
英皓冬把视线从玻璃墙上收回来,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表情非常的困惑与迷惘,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想不明白。
“我们走吧,你看花园里的风景多漂亮。”蓝素馨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玻璃墙边,这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欣赏整个花园的景观。
英皓冬却惊悸起来,一把用力将蓝素馨拖得踉跄后退。两个人一直退到墙边,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捂住额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皓冬,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痛?”
英皓冬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无力地倚着墙壁滑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中。双肩抽动,喉头有呜咽声发出,他——在哭?
蓝素馨不由怔住了,不知道她的什么举动又无意中刺激到了他。怔仲间,英皓冬却蓦地摇起头,满脸泪痕看定她,眼光似是绝望又似是希望:“幽昙,你是幽昙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疑惑,仓促间蓝素馨来不及多想,只能坚定地一点头:“是的,我是。”
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了。
英皓冬的双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看了又看,最后用力地吻住她。他这一次的吻,带着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蓝素馨僵着身子被动地任由他吻,忽然听到有人上楼的轻捷脚步声。眼珠一转,瞥见英维夏出现在楼梯口,正微微讶异地朝他们看过来。她顿时又羞又窘,本能地将英皓冬一把推开。整个人弹起来往后退,脸红得无以复加。
被她用力推开的英皓冬,一时愣住了。他又迷惑又茫然地看着她,那表情无辜之极,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叶幽昙’会推开他。但很快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地颤抖起来。他脸色苍白如纸,颤抖时的模样更加像一张一碰就会碎的薄脆纸片。
楼梯口那端,英维夏脚步飞快地朝他们走近。脸色铁青地瞪了蓝素馨一眼,眼中凌厉的责备像一把刀破空而来,顿时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没有严格遵守英夫人对她事先约定好的条件。
来不及说她什么,英维夏先蹲下去好言安抚弟弟:“皓冬,是不是头又痛了?来,大哥带你回房间休息。”
英皓冬听若罔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蓝素馨,身体越来越抖得厉害,抖得像树梢上的一片叶子。他的眼神异样痛楚不安:“幽昙,原谅我,你原谅我。”
英维夏扭头看向蓝素馨,用口形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过来。”
她不敢迟疑地走过去,知道必须要将功补过。在英皓冬面前蹲下,她竭力让自己恢复到叶幽昙的角色上去:“皓冬,我原谅你。”
英皓冬哽咽着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搂着,虽然一旁有英维夏这个旁观者让她非常不自在,但是她已经错了一次,无论如何不敢一错再错。
和英维夏一起把英皓冬送回房间后,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情绪太过激动,让他虚弱的身体倍觉倦怠疲累,他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熟了。
替他盖好被子,蓝素馨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见外面的起座间里,英维夏还独自坐着。一怔之后,她顿时明白了还有一场责备在等着她。
英维夏非常客气地开了口:“蓝小姐,你很清楚我母亲请你来是做什么工作的吧?”
蓝素馨低下去,无话可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叶幽昙,是皓冬心爱的女友,他对你有任何亲昵举动都是非常自然而然的行为,如果你在这方面表现出任何抵触,那就反而会刺激到他的。刚才那种情况,希望你绝对不要再出现第二次,可以吗?”
蓝素馨垂首良久,才轻声答道:“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那就最好。”
英维夏不再多说什么,站起来风度翩翩地开门离去。除了英皓冬的事外,他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说。他显然是一个很关心弟弟的兄长,和英夫人一样爱护英皓冬。而蓝素馨独自一人怔仲地站在房间里,心里是满满的辛酸。因为她是孤身一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会来爱护她。
良久良久,蓝素馨才移步走出房间。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心乱如麻。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带蔚蓝海面,她忍不住朝那边走过去。
海水正蓝,一浪接一浪奔涌上银白的沙滩。风清清凉凉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涨满她的裙,撩动她的发,她闭上眼睛任风吹拂,郁郁的心境略觉轻松,只恨这风不能把她的苦恼烦闷全部吹走。
沙滩上有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响在风中,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正在玩沙滩排球。个个都有着明亮的眼睛,饱满的红唇,肌肤光洁得在阳光下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蓝素馨很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站在一旁看他们打球看了很久。期间有两次球飞到她面前,她微笑地扔回去给他们。当球第三次飞到她面前时,一个理着稚气平头的少年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姐姐,要不要一起玩?”
蓝素馨笑着摇摇头:“我不会,看你们玩就好了。”
那少年把球扔回给同伴后,随口问她:“姐姐你也住在附近吧?”
蓝素馨点点头,那少年一指半山腰一处别墅说:“我家住哪,姐姐你住哪呀?”
蓝素馨只能也指给他看:“我住那幢白色的洋房。”
那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脸上有些异样:“姐姐你住在那里呀!”
“是呀,怎么了?”
“我听说,”少年迟疑了一下,“你们家有一个疯子,是不是真的?”
蓝素馨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少年说的是英皓冬。想了想,她认真地对他说:“不,他不是疯子。他只是因为某些事情受了刺激,所以他的心生病了。”
少年眨着一双似信非信的眼睛:“可是,他们都说是他是一个疯子,还说他……”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同伴在那边大声叫他了,让他快回去打球。他似是也不想说下去了,抱歉地吐一下舌头:“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才的话请你不要介意。我打球去了。”
蓝素馨也该回英家了,她已经出来太久了。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少年未说完的那半截话,“他们都说是那是一个疯子,还说他……”
还说了他什么呢?蓝素馨无处可以寻找答案。
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蓝素馨一抬头就看到了邝远。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她正想假装没看见,径直朝图书馆方向走去时,从邝远的身后却上前一步走出一个中年女子。一眼瞥见那女子的面孔,她脑中轻轻一嗡,顿时呆了——那张面孔,怎么那么像她去世的母亲?
邝远一脸歉意:“蓝素馨,对不起。因为叶伯母实在太想念去世的女儿。所以听我说你长得那么像她,无论如何都要我带她来见你一面。”
原来是叶幽昙的母亲,蓝素馨简直怔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她长得像叶太太的女儿,而叶太太又如此酷似她的母亲,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叶太太一瞬不瞬地看着蓝素馨,眼睛里渐渐蒙上薄薄泪水,哽咽道:“是很像啊,你和幽昙是长得很像啊!”
蓝素馨也目不转睛盯着叶太太看,她和母亲长得真像。只是她显得更年轻些,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看得出来生活比较舒适,没有为生计吃过苦头。
“你叫素馨是吗?邝远说你的妈妈前两个月去世了。我失去了女儿,你失去了母亲。如果你愿意,让我代替你的母亲来照顾你,好吗?”叶太太言辞恳切,一颗慈母的心显然十分需要寄托。
蓝素馨回过神,一时感慨万千。在她流落街头求助无门时,为什么遇不上这样想把她当女儿疼爱的人?在她和英家签下一纸卖身契般的合同后,却有了这样的际遇。只有苦笑:“很感谢你的好意,叶太太。可我毕竟不是你的女儿,你也毕竟不是我的母亲。”
“可你和我的女儿长得很像,而且老天爷又安排我看见你,我们之间是有缘的!”
有缘的何止这一点,蓝素馨长得有几分像叶幽昙,叶太太也酷似蓝太太。蓝素馨觉得这巧合未免太过了,不由得心生疑惑:“叶太太,你有同胞姐妹吗?”
叶太太一怔:“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蓝素馨略为踌躇,不知该不该告诉她除去两个女儿相似外、两个母亲也相似的情况。倒是一旁的邝远非常机灵,想起刚才蓝素馨乍见叶太太惊呆的表情,马上问:“是不是叶太太跟你去世的母亲很像?”
蓝素馨没想到邝远竟会猜出这一点,一时怔住,等于默认了。
“是吗?这么巧吗?”叶太太也很吃惊,“我长得也像你妈妈吗?”
蓝素馨只有一点头,并拿出钱夹里她和母亲的合影给叶太太看,邝远也凑过来看。看得恍然大悟地用力一拍手:“难怪蓝素馨会和幽昙长得像,原来是因为蓝伯母和叶伯母长得好似一个人。而两个女儿又都长得像母亲,所以她俩的容貌倒有六七分相似。叶伯母,你和蓝伯母一定有渊源的,否则没道理你俩的模样那么像。”
叶太太看着照片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我有双胞胎姐妹,可是父母从没对我提起过。”
“叶伯母,也许你应该去问一问二位老人家。”
邝远言之有理,叶太太决定去找父母解开这个谜底。告辞离开时,她再三对蓝素馨说:“我会再来找你的,无论你母亲和我有没有渊源。不过我的感觉告诉我,有渊源的可能性非常大。否则没道理一对母女会和另一对母女如此相似。”
蓝素馨也认同这一点,没道理这么巧合,她和叶家极有可能有着从前不为她所知的密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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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英家后,蓝素馨和往常一样径直上楼进了英皓冬的房间。发现英维夏也在里面,他真是很关心这个唯一的弟弟,经常会来看望他。
英维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时髦漂亮的女郎。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修长的身形,穿一身名贵的香奈尔套装,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国髻,姣好的脸上带着一丝高傲,一望可知出身不会差。果然英维夏介绍:“我的未婚妻慕容姗。”
蓝素馨微微一躬:“你好。”
慕容姗好奇地打量了蓝素馨一番,然后表情淡淡地一点头:“你好。”偏头看向英皓冬时,她脸上的神色才热络起来:“皓冬,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英皓冬依然是那样又恍惚又迷茫地看着蓝素馨,半响后才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下。然后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把她细细端详。若是只有他们俩,凭他怎么看。可是英维夏和慕容姗在一旁,她顿时窘红了脸。
“维夏我们走吧,不要妨碍他们了。”
幸好慕容姗心思玲珑,笑着拉上英维夏一起走了。留下蓝素馨和英皓冬相视而坐,他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凝眸深处,云浮雾缭,迷离得让人看不清。
不由自主地,蓝素馨想起那个少年的话“你们家有一个疯子”。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英皓冬,不,她不愿意当他是疯子。虽然第一次来英家时,他在房间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嘶吼曾经让她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但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她不再那样看待他。他迷离恍惚的样子更像一个孩子,一个迷途般无比茫然的孩子。
“幽昙。”英皓冬终于出声了,十分犹疑的口气。
蓝素馨尽量放柔声音:“干吗?”
“我们的……孩子呢?”
英皓冬的这一问,问得蓝素馨顿时懵了。孩子?叶幽昙和他还有孩子吗?英夫人怎么完全没提过。她不知要如何接他的话才好,一时怔住发呆。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真的……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英皓冬问得迟疑。
凭着他只字片言中透露的资料,蓝素馨飞快在心里想对策,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不是,其实我根本没怀孕,那次告诉你,是弄错了。”
英皓冬睁大眼睛,一脸地难以置信:“弄错了,你没有怀孕?可是那天你哭着告诉我……”
他的话陡然停顿了,咬着唇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迷惘之极,似是突然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怔了片刻后,他双手抱住头□□起来,看来他触及了一些痛苦的记忆,所以头又疼了。
蓝素馨把他哄到床上睡下,他像小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一直陪着他沉沉睡去,这才踮手踮脚地出了房间。
径直找到英夫人,蓝素馨跟她谈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听得一怔:“皓冬想起了叶幽昙怀过他的孩子?”
“英夫人,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刚才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你让我在皓冬面前扮演叶幽昙的角色,却又不跟我详细说他们之前的事情,这样我很难胜任的。”
英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充满歉意地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我真是对他俩的事情知道的也很少。叶幽昙怀孕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而皓冬病后从不提及此事,我还以为他不记得了。刚才你就应付得还不错,就先这样应付着吧。”
她的闪烁其辞,让蓝素馨深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装在葫芦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