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满月宴（1 / 1）
天色已经渐晚，刺骨的寒风吹不散大宅深处那欢闹的气氛，歌舞声平、人声涌动，宅子门前车水马龙，一批又一批的迎来送往，已近年关的这当口，更显得份外喜庆。
拢了拢衣领，阻止寒风对我的进一步侵袭，手中的炭火手炉已经没了多少温度。忽略了乌勒丹探询的眼色，我只静静的坐在亭中望着那湖水发怔。
那天在额娘的屋门口听到的，是我即将出嫁的消息。她们对话的内容已经在讨论我出阁时的细节，令我觉得奇怪的是与额娘讨论这个问题的人，不是阿玛，也不是姨娘们，而是我的姐姐殊兰。
那天回到我自己的屋子以后，细细的盘问了乌勒丹与乌布里。原来满人的女儿出嫁并不是如我所想由父母自行婚配。大清朝的八旗女子，必须要历经选秀，只有落选之人才能回府由父母择媒婚配。
殊兰的婚事，是皇上亲指的。而我的婚事，亦是由皇上指配。不同的是，她是庶出，所以夫家只是官仕人家；而我是嫡出，更因为阿玛日益为朝庭重用，而被指婚给了皇十三子。只是我……并不愿意。
不过我不愿意，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皇上指婚，关系的是满门荣耀，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婚事即便是阿玛也无力反抗。所以我才大病一场，甚至因此而失了记忆。阿玛和额娘都认为我是伤心过度，以致于不愿想去种种的过去。
所以，我还是嫁入了十三爷府，没有任何的异议。
今儿是十二月十六，是胤祥的大阿哥满月之日，亦是我入府并且失宠的第三个月。因思忖及此，我险些失笑出声，从未得宠，又何失宠？一入门便遭了冷遇失了宠的嫡福晋，这大概在哪一位阿哥府中都不曾发生过，但偏偏就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这是令我意外的。
当初听到我的婚事时的震惊来自于我对婚姻的抗拒，而失忆前的我不也正因为不满意于这门婚事而大病一场么？无论如何，我对于成婚，是相当的抗拒。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同样抗拒这门婚事的，还有我的丈夫。
新婚那一夜……
我偏过头不让乌勒丹看到我的神情，因为就连她都不知道，十三阿哥在新婚之夜根本就没有碰过我。而自从新婚之后，他虽然偶有来我院中，却从未留宿。所以十三爷府中上至侧福晋瓜尔佳氏，下至仆役丫头都知道，我根本是这十三爷府中的一个空摆设。
而我的失宠，也使得这十三爷府上上下下对我并不上心。除了该有的用度之外，基本上没有人会来打扰我。府中的事情，一向是侧福晋瓜尔佳氏作主，本该交回到我手中的府务，因为我的不吭声，也就依然掌握在瓜尔佳氏的手中。
所以今夜是她儿子的满月酒，一手操持的人，自然也是她。我倒显得多余，却也落得个清静，坐在这里偷闲。
“小姐，您这是何苦？”乌勒丹微微轻叹，却不敢多言。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我笑了笑，转头看向她。
“……”乌勒丹一阵沉默，好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中却明显有了哽咽：“小姐，我们进去吧。都快过年了，怎么也不能受了寒染上病来，毕竟新年正月里，小姐是少不得要与十三爷一道儿去宫里请安的。”
我见她实在心中有苦难言，便也不想过多的为难于她，站起身来，我将手炉递给了她：“说是阿玛给了消息，让乌布里也跟过来？出嫁那会儿没跟过来，这会儿来合不合规矩？”
“按规矩是不大合适，但有些事，十三爷也是知道的，想必也是老爷跟他商量好的，才让家奴带的口信。”乌勒丹默默的接过手炉，掺扶着我向亭外走去。
走出亭子，我回身看了看，却是因为光线不够，而看不清亭匾上的题字。
“我原没想着带你们过来，你们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我原想着让额娘作主，放你们出去婚配。”我慢慢的走着，地上的积雪有些厚，走起来有些吃力。
“我们姐妹是要一直服侍小姐的。”乌勒丹照顾好手中的灯笼，扶着我小心的走着：“原来我们就是由关外带回来的孤儿，是老爷夫人体恤，我们才能活得这般轻松。”
“做人奴仆会轻松吗？”我看向她。
“名为仆，可小姐一向没把我们当奴仆。除了伺候小姐起居衣食，我们姐妹哪里就受过苦了？”乌勒丹的声音有些低沉：“我们是发了誓的，一辈子要跟在小姐身边。如今小姐又不记得以往的事了，我们便是小姐的左臂右膀。”
“倒像是说得我得了肓症一般。”我失笑，看着她吃力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遂放开了她的手独自在雪地里走着：“这里只是阿哥府，又不是深宫内院，哪里就需要左臂右膀来着？”
“小姐……”乌勒丹又扶住了我的手，“小姐向来不喜欢穿这花盆底的，仔细脚下路滑。”
“差不多是要开席的时候了吧？”我看看天气，叹了口气。我不是主角，却不得不扮演好女主人的样子。“赶紧去前厅吧，一会儿又要给人把柄，说十三爷府的福晋礼数不周全了。”
“小姐倒是时时把十三爷挂在心上，却没人知道小姐的苦。”乌勒丹的声音透着忿忿不平。
“我不苦。”我笑笑，抓紧了她的手向前厅走去。
家宴是皇上御赐的，主厨的是御膳间的大师傅，菜色果不同凡响。十阿哥是位嘴馋的主儿，菜一盘盘端了上来，他便跟我吆喝着这菜式比起他家小阿哥满月酒的菜式增色了许多。我抿唇笑着，只说让他放开了肚皮来吃，别怕撑着了。
主位席上除了我，其它家眷没有落座的份，只坐在女眷席中。而我也不过是走个场，跟诸贝勒阿哥敬个酒也便要回到女眷席。不过我多了个心眼，跟胤祥商量了下，将瓜尔佳氏安排在了首席，说是到底她是大阿哥的额娘，这样的荣耀她受得起。胤祥考虑了片刻便答应了我的安排。
人到齐了便也要开席了，首席上座的当然是太子，接着按辈份一个一个往下排。我坐在胤祥右手边，瓜尔佳紧挨着我坐着。
小阿哥生得虎头虎脑，很是得人喜欢。他长得似额娘，体格却像胤祥。我原想抱来瞧瞧，却又怕身子不便，伤了小阿哥。只给了长命锁，利事包，外加一枚细致的汉白玉佩，算是礼到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瓜尔佳氏，说些体面上的话，诸如要她多加休息之类的。
瓜尔佳氏自是满面春风得意，她不曾想过自己能坐到这首席的位置上，看她不时的向着胤祥眉目传情，怕是心底认定这是胤祥的主意。我捏着帕子拭了拭嘴角，眼神飘向了其位几位阿哥身上，十四阿哥与我同年，却早得了侧福晋。上月才得了喜讯，不仅侧室舒舒觉罗氏为他诞下第一个儿子，皇上还亲指了侍郞罗察之女完颜氏为他的嫡福晋，明年五月完婚。
大阿哥已经封了直郡王，年长胤祥十四岁，却面像并不老成。他一直领军在外，是个驰骋沙场的老将，但如果就这样寻常看来，却更如一位儒雅的书生。太子则是容貌最肖似皇上的一位阿哥，也自出生起便得宠于皇上。这是第二次见面，却能明显感受到他是个略显阴柔之人，话不太多，只是静静的看着众人，有种高处不胜寒的处境。
还想再仔细观察诸位皇子，却被人打断了思路。我回了回神，却是乌勒丹在身后轻轻唤着我。
我侧过头却看见胤祥正眼看着我，脸上有着探究的意味。
我又看向乌勒丹，却听见她指了指诸位阿哥。
“我……”我刚才准是跑了神，一时间尴尬万分，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了。
“弟妹真真是有趣之人，这样的家宴上也能跑神？”说话的是十阿哥，他一脸的憨笑。
“十三嫂别眼红，说不得来年你也会像小嫂子这样抱个大胖小子，再请我们来喝酒啊。”十四阿哥也笑开了腔。
“十四弟，不可如此跟你十三嫂说话。”八贝勒看着十四阿哥摇了摇头，却也是温和微笑的看着我。
四贝勒却只是侧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胤祥，默默的摇了摇头，持杯饮酒。
“十三弟妹是女主人，却在家宴上跑神，该罚杯酒啊。”太子突然开了腔，一本正经的，却明摆着是在调侃着我。
胤祥摆了摆手，笑道：“今儿是弟弟我喜得麟儿，哥哥们要喝，胤祥自是奉陪着。男人们喝酒，自是闹得，瓜尔佳氏也才坐完月子，苏勒前些时受了风寒身子正虚着，哥哥们就放她们坐回女眷席歇着罢了。”
众人还未开言，却听得九阿哥似笑非笑着开腔：“老十三，你家这坐席的排位也是有趣。祖宗家法的规矩，嫡福晋与自己的丈夫可是并肩而坐，下面的侧室只有坐女眷席座，哪里有与正妻平起平坐的理儿？许是十三弟同意的？要真是这样，十三弟媳妇儿，你可真真是大方得很呐。”
我一愣，不觉看向九阿哥。规矩上，大概是这理儿。不过今儿是瓜尔佳所出的儿子的满月宴，她坐这位子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妥。九阿哥这会儿拿这事说事儿，倒令我有些好奇，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看着胤祥脸上淡淡的尴尬，我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看着九阿哥说道：“按祖宗家法来看，九哥这话说的是不错。可今儿是这小阿哥满月，这家宴本就是为了他而设，我倒也觉着用不着讲那么礼法。我知道汉人有一句话，叫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孩子总是胤祥的第一子，瓜尔佳氏也算是劳苦功高，今儿就算与我并肩而坐，我也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九阿哥闻言，挑眉一笑：“这么说来，倒是我多事了。不过我也就好奇罢了，这毕竟是十三弟府中，规矩这玩意儿还是各有各的用法，我也就不多管这闲事了。”
我微笑着收回目光，与瓜尔佳氏的双眼相交，分明看到她眼中的惊讶。我安抚的笑笑，并不在意。这些话，原就不是为了她而出头，九阿哥这话明着是给她难堪，为我讨面子，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他暗地里是在给胤祥甩脸子。
太子大概也察觉了气氛的不对，便拾起酒杯把话题给岔开了来。
我笑笑，向众皇子告了礼，便示意瓜尔佳氏与我一同去女眷席。只是瓜尔佳氏笑得有些勉强，看来她也是贪恋这来之不易的荣耀。
坐回了女眷席，我便忙着逗弄小阿哥，不时还有诸位福晋们与我搭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拉家常。瓜尔佳因着是小阿哥的额娘，便也被我拉在其中与福晋们搭腔。
四福晋有意无意的捉紧我的手，与我作亲密状，我想她也是觉得与礼不合，并且也看到了瓜尔佳氏脸上的不豫，所以心生不悦，帮着我立福晋的威风。
虽说是太子妃也在场，但福晋圈里谁人不知，真正立得起场面的福晋，也只有四贝勒的嫡福晋乌喇那拉氏。
“瓜尔佳氏，你虽是才出月子，但爷今儿个指不定得喝醉，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散了席后，你得周全你院里的人，好生照顾着爷。今儿天寒地冻的，可别冷着爷了，有什么只管使唤人来我这儿报个信，我让管家给你顾周全了。”我拉过瓜尔佳氏，在她耳边低声嘱道。
瓜尔佳氏诧异的抬头看着我，下意识的摇着头道：“虽是妹妹的好日子，可这但凡举行家宴之际，爷是必须留在福晋房里的，福晋这般安排，妾身不敢受，只怕是坏了规矩。”
“规矩不也是人定的？”我笑开了来，“我知道你我之间还生份得很，可是你需知，你我既入了这门，便是一家人。十三爷在外头的事儿我们做家眷的不能过问不能妄论，但府中全得要我们团结才是爷的福气。你今儿个是功臣，为爷诞下了头位阿哥，该得你得这头彩。莫让人说我这做大妻的小气，你是侧室，不也是妻么？不也是知道打心眼里疼爷的人么？”
“福晋的肚量妾身望尘莫及，咱们爷娶了福晋您，是这府里的福气，是咱爷的福气。”瓜尔佳氏看了看在座的各府福晋们，大概是碍于身份的缘故，竟也对我说起客套话来。
我微微一笑，拈帕遮唇转开头来。这番话也未必全是我的真心话，只是有一点是真的：这里是我的家，无论我得势于否，我都不希望这府中整日里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
众皇子酒兴一喝了上来便闹了开来，女眷们吃不了多少东西，只是上了点心围坐着聊家常。而我却等不到撤席散场，肚子便闹腾了起来，也不知是屋里气氛太过热闹还是人多憋着闷，我感觉到了异常的疲累与不适。
胤祥那桌也注意到了我的不适，说是要散场的话，我却知道他们仍未尽兴。便跟太子妃和四福晋告了些原谅的话，说是让瓜尔佳氏代我守在这里，八福晋与五福晋帮腔，我便先行退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