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战罢沙场月色寒（下）（1 / 1）
帐篷外有两个士兵把守，见我过来，两人忙低头行礼。
“你来了。”
里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秦武。
端木云面色如生，通身甲胄，三品将军打扮。
……
三年来的一幕幕，挡也挡不住地浮现在眼前。
……
秦武拉我离开棺木时，已经流泪到恍惚。
“我……我对不起他！”
我哽咽着说。
“不要说这话！没有谁对不起谁，他是情愿的。你知道么？十年前，那年他才十五岁……他有一晚对我说他将来一定要找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为妻，听他这话我就笑了。哪里有几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呢，就是有……轮得着你么？况且，娶妻要的是一生一世，而不是倾国倾城！我以为十五岁的他是随口胡说，可是他却一脸认真。他说人生在世，总得图一样东西吧。他不要名不要利就是想要个美貌娘子！我说若是你看上的美貌女子看不上你怎么办？他说那他就一直跟着她，保护她，绝不让心上的人受人欺侮……如果必要，他甚至可以为这个女子死！我说师弟你真痴情，他哈哈地笑道‘人不痴情枉少年’……”
说到这里，秦武的喉咙动了一下，扭头看向殿外。
泪水自他面颊滑落。
……
我的心一惊：男人的泪竟也可以这样流！这个爱我、疼我、帮我，在战场上如猛虎出山的男人居然在我面前痛哭失声！
脑子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哈哈，人不痴情枉少年！”
突然，秦武的脸转了过来，直直地对着我。
红红的眼眶中，乌黑的瞳仁散了光彩，仿佛是失去了灵气的玉石，只剩下石头的外壳，再无半点生气。
他伤痛到如此？
“人不痴情枉少年！”
他又低低呢喃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我说。
“我……我害了他！”
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出这句话，在我的心底，我的确是觉得自己害了他！
“你想说自己是祸水么？”
秦武的眼睛闪了一下，稍稍回复了一丝活气。
“我不希望自己是祸水！”我轻轻扭开了脸答。
“你不是祸水！这世上也没有祸水，有的是老天的安排，有的是命，有的是前生注定！”
他这是把祸端都归到了命运上。
“命运”？一切都可以拿它来解释，一切都可以拿它做挡箭牌……
半晌，两人无话。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怎能来这里？”
“我自己来的，没告诉任何人。”
“他没让你参加宴会？”
“他说去一小会就可以。”
对话至此结束。
秦武执意要我回去，说让他一个人陪伴端木云。
远远的，宴会的那座大殿里还是灯火辉煌，箫鼓齐鸣，间或还有袅袅的清歌传来。
那两个人，一帝一王，应该还在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吧。
一个人在街上乱走，不能入睡，不想去那歌舞喧天的地方……乱走是最好的。
走的时候，仰头望天，那上面，繁星似海。
一颗颗的星星，永远是最好的伴侣。当我失意时，它们在天空看着我，当我落寞时，它们在天空陪着我，当我心痛时，它们还在天空……
它们是最冷漠的看客，无论我的心是痛还是乱，它们都永远是那副面孔，既不笑也不哭；它们是最热心的旅伴，无论是在江南水乡还是在塞外边镇，它们都会在天空为我指路，从不抛弃我……
现在，它们还在看我，可是……它们会不会再为我指路？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
站在星空之下，我唱到迷醉。
声咽处，天地间静悄悄一片。在这沉寂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到屋子里吧，外面冷。”
忽然间，有人说话的声音飘到耳朵里。
我想我知道是谁。
“早些睡吧。”
秦武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身后。
我转过头来。
“你不是在陪端木云么？”
我茫然。
“不可以也陪陪你么？”
秦武的声音突然间……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到如同是最温软的甜酒……刹那间，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陪我走走如何？”
我走近了，他继续道。
一阵劲风吹过，头脑清醒了些：他这是怎么了？一会儿要我到屋子里去，要我早点睡，这又让我到外面陪他走走！他……神志不清了么？端木云的死对于他的打击，难道到要命的程度了？
我再近一步，借着星光，仔细看他的脸，他的眼。
面无表情，眼无神光。
他……真是痛极！
城墙上，空旷而寂寥。
空气中仍旧有血的味道，风吹过，我听到兵戈相交的声音。
几天前的恶战留下的印迹，很长时间内会一直黏附在这些青色的砖石之上，直到青苔盖满那些缝隙。
“星星真多。”拉起我的手，秦武抬头望天。
“星星真亮。”我靠紧他，抬起头来。
……
半晌无语。
“你……是什么时候爱……喜欢上我的？”我率先开口，也是很久以来就想知道。
“看到你的第一眼。”他不看我，仍旧注视着星空。
“‘第一眼？’我记得第一眼你好像并没怎么看我。”
我想起那天，那是我成为御前侍卫的第一天。我在千牛将军那里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军官，他走进来，走到千牛将军面前，走到我身边。然而，他只是极其迅速地扫我一眼。那一眼，似乎连我的相貌都不能看仔细吧……
“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秦武低低地说着，仍旧望天。
“注定什么？”
“哈哈哈！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不理我，他突然大笑起来。
我开始害怕。他的笑，是这样的陌生。
“‘注定什么’？是注定人的命！注定人的命！”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来，紧紧地搂我到怀里，看着我，两只眼睛熠熠闪光。
……
“你知道么？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上了你！你知道么？你知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是怎样？我看到面前一个姑娘，那姑娘……那姑娘的眼睛能把黑夜照亮，那姑娘的眼睛是太阳……能把整个冬天温暖！那姑娘的眼睛是闪电，射了我一眼……我……那一刻，我心里、脑里只有一句话：这就是我的女人！”
秦武的身体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把头偏过去了。
这是命中注定么？
“从那天起，日里夜里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你笑，你哭，你怒，你皱眉，你抬头，你低首，你走，你跳……你无时不刻地出现在我眼前，心间。就像一个咒语，我摆脱不了，我也不想摆脱。你在陛下面前笑如春花，我心酸难忍，你被陛下斥骂……我心痛如绞……多少次，看着你和陛下在一起，我……憋闷得都喘不过气来。那个雷雨之夜，陛下留你在寝殿……我在殿外的廊上……雷声大作，风雨交加，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我恨不得自己能够倒地不起。那次夜间驰马出城，在河边陛下把你拥在怀中，我躲在远处的林子里……我受不了，可我受不了又能怎样？后来，五月里，你被打……我，我提着剑就要冲到宫里，快走出府时我才醒转过来。……可我当时真想杀了他！一个男人，怎能那样对待自己的女人！你这样一个女子，是要捧在手心里疼的！”
……
他说了很多，很多。
我一个字不漏地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字，仿佛是银针，针针刺中我的要穴！
……
“我一次次地喝醉，恨不能醉到永远不醒，可我总是会醒过来。直到今年，今年秋天当我看到你那把匕首时，我觉得有个太阳在我头顶上照着……快四年了，我终于等来了，哈哈哈，我夜间睡不着觉，我告诉我自己我终于等来了！是的，我等来了，我等来了两个月！两个月！四年的等待，两个月时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一次次的不信，又一次次的信！”
我不动，任由他紧搂着我。因为我的身体已经麻木。
“这个……还给你。”
“嗯？”
我猛睁开眼：秦武手里正是我生平的第一件女红作品，在灵州做的手绢！
……
“你？”
我不接，挣脱他的束缚，看他。
他把脸扭过去了。
“为什么？”我喃喃道。
“上天注定你不是我的女人！”
……
“你什么意思？”我继续，微微颤抖着问。
“我……我今日午间接到长安的急信。我娘……快不行了。”
原来是秦老夫人病危。可是，秦夫人病危和上天有什么关系？
“我明日就往长安赶，赶回去成亲！赶在娘离去之前和崔家小姐成亲！”
……
待我反应过来时，那方雪白的手绢已经飘落在地，犹如一片巨大的雪花。
秦武，已经飞下城墙。
抓起手绢我跳下去追上。
“手绢是送给你的，你不能就这样还给我。”我大喊。
“这都是上天注定的！”他决绝地说，头也不回。
我拼命地跑，终于跳到了他前面。
这个男人闭着眼睛，脸上泪水纵横。
“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要这个干什么？这个只会让我更想你，想你却不能见你，不能和你在一起……你知道么？想念是一把刀，这四年来我已经被它割得遍体鳞伤……我，我不能，我娶了亲后再不能……”
话未完，他人已飞到了远处的黑暗中。
星空下，唯余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