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误卯(1 / 1)
当杜十七把可乐带出书房,见到了小针的时候,小针的眼睛瞪得都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了。
提着灯笼,小针牙疼似地咧咧嘴:“姨奶奶,可乐,她是可乐……”
从鼻子里边哼哼了一声,杜十七很是懊恼地:“对啊,我也知道她是可乐,可喜不是已经飞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也跟牙疼一样,并不比小针好过多少。
在书房里边,可乐回答了杜十七的问话后,就陷入自言自语的疑惑中,居然对外界的事情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依旧带着糖果般甜蜜的笑容,说出来的话,明明算是话,就是没有人可以听得懂。
杜十七的眼睛慢慢发直,昌安侯沈思和沈七城并不意外,看来他们都习以为常,沈七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微微笑着对杜十七说,可乐这丫头除了脑子里有点儿问题,其他的都很好。
一路上,小丫鬟可乐都低着头叽叽咕咕,苹果般的脸上,笑容甜美,说着说着,还会张开双臂,原地转圈。
杜十七咬着嘴唇,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她也能猜出几分来,这个叫做可乐的丫鬟,应该受到了刺激,大约当时没有把内心的郁结及时打开,结果心头那个结越系越死,逐渐变成一片遮蔽聪明智慧的阴影,平日里都和正常人无甚不同,如果触及到心里的阴影,就会陷入自我封闭状态中。
俗语说同病相怜,其实不同病亦会相连,杜十七尽管郁闷之极,但还是没有拒绝沈思的安排,把可乐带到身边,看着自言自语,嬉笑不已的小姑娘,她就会想象自己的惊悸之症发作时,一定比此时的可乐还要恐怖狰狞,就因为自己患有惊悸症,才在道儿上落下个“杜癫痫”的绰号。
杜滇,杜十七,杜癫痫,三个称谓,相同的人,这个世界,有时候太过荒诞无序。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二更时分了,伺候在屋子里边的粗使丫头们早已经掌了灯,熏上香,有个小丫头已经困得摇摇欲坠,拿着一把扇子在扇床榻上的衾枕。
原始的风扇。
看着不停科头的小丫头,杜十七叹了口气,向小针挥挥手,示意她把那个小丫头打发出去,小针施礼,然后过去,把那个小丫头带了出去。
可乐就跟在杜十七的身后,看杜十七坐到床上,自己也挨着杜十七坐下了,两只小手交叠着放在
胸前,十指相扣,不停地翻来翻去,歪着头,满脸笑容:“姐姐飞了,姐姐怎么会飞了呢?”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听到可乐的语言慢慢恢复正常逻辑组织当中,不再像方才,混乱颠倒,看样子可乐的神志也会慢慢恢复。
轻轻搂过可乐消瘦的肩膀,杜十七难得满眼温柔,连说话的调子都亲切之极:“傻丫头,不要想了,飞走了也许会飞回来,只要我们耐心地等待,可乐的姐姐一定会飞回来。”
可乐点着头,小小的脑袋靠在杜十七的胸前,然后满眼是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可是,可是飞走的是姐姐,飞回来的不一定是什么,还是不要回来了,让我一直等一直等好了。”
泪落得更快,可乐抽泣起来。
无端端心头也泛起酸楚,杜十七不知道怎样安慰可乐,因为在她心痛欲裂的时候,只能独自蜷缩
在没有阳光照射到的阴暗角落,仿佛一条丧家之犬,自己舔着自己的伤口,不能让人看透她的狼狈,从小到大,她受了再重的伤,吃了再多的苦,也没有人安慰她。
所以,杜十七心里焦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针已经端着水进来,服侍杜十七净面。
此时的可乐,仿佛大梦初醒,然后看清楚自己靠着姨奶奶杜氏的身上,吓得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然后一跪落地:“姨奶奶恕罪,可乐放肆了,可乐知罪,求姨奶奶饶了可乐。”
杜十七拉她起来,笑着说:“没事儿,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见外干嘛?”话说到一半儿,杜十七咽下了下边的话,因为小针和可乐的反映让她意识到,她说的这些话,落到小丫头们的耳中,和可乐的自言自语没有什么差别,于是干咳了一声,冲着可乐道:“天儿不早了,这里不用你服侍,你下去吧。”
可乐叩了个头,脸色苍白地退了出去。
净了面,卸了妆,杜十七把一头乌亮如云,光滑似缎的长发顺到胸前来,用牙梳轻轻梳理。
小针将如意钩上的床幔放下来:“姨奶奶可是想再篦篦头?还是让小针服侍您吧。”
摇摇头,杜十七忽然问道:“小针,可乐的姐姐怎么飞的?”
小针愣了一愣,显然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可是身为女婢,她又不能拒绝回答主子的问题,眼光不由自主地闪烁几下,支支吾吾地:“回姨奶奶的话,可乐的姐姐可喜,是在阴夫人那儿飞……飞的,小针不在熙云阁伺候,姨奶奶真想知道,少爷会告诉您的。”
哼。
杜十七心里嘀咕,小针这个死丫头看上去单柔,居然也会打太极,让我去问沈七城,就那个猪头,能指望上他什么,而且还是他妈的糗事,我又没疯,好好地去曳老虎尾巴干嘛。
一想到沈七城惨不忍睹的苦瓜脸,杜十七对沈七城的老妈阴夫人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祈祷最好这辈子都见不到才好。
推开小针要接木梳的手,杜十七慵懒地走到床边,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放肆地伸展四肢,把自己变成个大字型,脚上的两只鞋,也随意摔了出去。
看到杜十七生气了,小针眼噙泪水,把劳燕飞分的鞋子给杜十七摆好在床下的脚踏上,然后掩好了床幔,也不敢去睡,害怕杜十七叫她,又不敢留着里间,惹姨奶奶生气,于是悄无声息的走到
外间,和衣蜷在椅子上。
杜十七并不想睡觉,打算好好理理纷乱的思绪,可惜昼夜之间,就折腾了一千五百多年,身体哪里吃得消,她是心有余力不足,念头还没有转过去,眼皮就自动黏合,睡得鼾声大作,怎一个香甜了得。
凌乱的片断,阴冷的梦境,疲倦不堪的身体,呼噜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猛然间呼噜声一停顿,杜十七的心跟着一沉,咯噔一声,眼睛就睁开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揉揉眼睛,天色刚刚见亮。
看看自己还是在昨夜安歇的那个屋子里边,杜十七确定自己仍然在悲摧的北魏,穿上鞋子,下了床,杜十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里衣和亵裤,从里间出来时,小针好像猫儿一样,蜷在椅子上睡得正酣,杜十七也没有打扰她,悄声出来,快到了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穿外衣,看看门口的桌子上边堆着几件,顺手曳过两件,夹在腋下就出去了。
多年来,杜十七一直有晨跑的习惯,她现在虽然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在现代,但是依旧习惯性地跑出来。
出了院门,微凉的晨风,吹走她最后一丝睡意,杜十七夹着衣服,晃晃脑袋,心里叹了口气,人在矮檐下,辨不清东西,她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像自己这种路痴,在没有熟悉新环境之前,最后以不变应万变,万一跑丢了,可怎么回来,沈家虽然诡异得一塌糊涂,好歹也算是饭店兼旅社,看来晨跑是要暂时和自己say goodbye了。
心中这念头刚过,身边一道寒风掠走,有个人跑得比受惊的毛驴还快,吓得杜十七一哆嗦,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还是慢了半拍,被那个人撞倒了胳膊,杜十七只穿着里衣,痛得呲牙咧嘴,还未等她痛斥出来,那个人早已经跑出了一箭之地。
沈七城!
从背影上,杜十七认出撞自己的人,毫不思索地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足了马达,跑得脚下生烟,在偌大的沈府,从后宅跑到了府门,府中的一些丫鬟仆从们正起来收拾清洁,此时忍不住向沈七城和杜十七张望,满眼疑惑。
在迈出沈家大门的时候,杜十七追上了沈七城:“喂,道歉!”
沈七城头也不回:“滚!”
杜十七哪里会停下来,伸手去曳沈七城的衣袖,可是扑了个空:“喂,撞了人不会赔礼道歉嘛?”
沈七城喝道:“滚!”说完这个字又加了一句“好狗不挡道,你活该!”
靠,什么玩意儿。
杜十七本来没有什么气,此时让沈七城的话,逗出三分火气来:“沈七城你王八蛋,你才是狗。”
在前边飞跑的沈七城忽然来了个急撒车,他下盘极其稳固,腰力也不错,说停就停住了,可是杜十七措不及防,一下子追尾,撞到了沈七城的身上,撞得特别瓷实,杜十七两眼冒星星,还未等杜十七站稳,肚子上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仰面摔倒,看着沈七城满脸包的铁青脸色,杜十七才意识到方才是他一拳头打在自己的肚子上边,一时又急又气:“沈七城!”
沈七城阴沉着脸:“王八蛋是不是王八生的蛋?”
杜十七满心的怒火,此时听到沈七城这个荒谬问题,有些恍惚,怒道:“废话,乌龟下的蛋叫做龟蛋!”
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沈七城的眼中也冒出火来,后边小厮儿苇哥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少爷,快点儿,今天老爷军营里边晨训操演,我们已经误了一卯了。”
哼。
冷哼了一声,沈七城不再理会杜十七,冲着苇哥儿道:“你去老地方找豆卢姑娘,该说什么,你知道,我马上去军营。”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老远。
误了点卯?好像小说里边看过,在军营里边误了点卯会挨板子,岂不是有了热闹看?
想到这个讨人嫌的猪头沈七城会挨揍,杜十七郁闷的心情立时畅快起来,飞也似地追了上去。
前边疾步飞跑的沈七城听到后边的脚步声,也是七窍生烟,头也不回地喊:“姓杜的,你狗咬吕洞宾,有种的你就一直跟着!”
哈哈,听到沈七城气急败坏的声音,杜十七的心情更加爽朗,不由得大笑起来:“姓沈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告诉你,姐姐我有名有姓,我叫杜癫痫!”
杜十七报出自己的诨号,心中也是一愣,暗骂自己乐昏了头,干嘛把这个名号说出来,杜滇和杜十七两个名字固然都不好听,总比杜癫痫好得多。
前边飞跑的沈七城不再理她,杜十七在后边紧追不舍,跑了能有两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了军营,守营门的兵卒认识沈七城,看着衣衫不整地杜十七紧跟其后,愣了一下,刚想拦着,沈七城一挥手,那几个兵卒不明就里,以为沈七城示意放行,于是杜十七跟着沈七城跑进了军营。
操练场上,兵士们依然队列齐整地候命,负责点卯的旗牌官高声唱道:“二卯已毕,沈七城未到。”
听到旗牌官的报告,一个军官装束的人走过来:“点三卯。”
沈七城高声道:“沈七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