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我一个人走在重点中学的林荫道上,而这里已经成了熊明廷的母校,我静静看着从遥远的海滨城市寄来的信,他说那里有书中所写的碧海蓝天,早上到沙滩跑步时还能看到初升的太阳和成群的海鸥,他说训练很苦,但是他会坚持……每封信的最后一句必然是“丫头,好好学。”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五个字曾给我多大的力量,恍若酷夏的清凉汤,润至心神。
18岁,6月,如同所有的学子,我忐忑着跨越高考的门槛。考完最后一门后,我机械地随着或喜或悲的同学走出考场,说不出是解脱、失落还是期待,脑袋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却什么也抓不住。
“汀汀。”我并没有听见有人叫我,直到肩并肩走着的同学对我朝右校门处指了指,我顺势看过去,立在了当场。
竟然是熊明廷!两年没见的那个大男孩。他站在树荫下,还是蓝白的衬衫,浅色的长裤,白色球鞋,仿佛时光倒流,他还是这里的学生,从未离开。只是他晒黑了许多,瘦了一些,衬得轮廓更加分明深邃。他一笑,眼睛还是亮亮的,露出洁白的牙齿:“丫头,我回来了。”
我奔过去,抱着大熊就哭开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哭,高三最昏天黑地的那段时间里许久的压力与坚持,我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的突然归来,那么轻易地打开我眼泪的闸口。
旁边人来人往,我自顾自哭得尽兴,熊明廷很不像样地哄我:“好啦好啦,哭得跟小女儿家一样。”我在他肩上蹭了一把眼泪又踩了他一脚:“我本来就是女孩子。”熊明廷难得的没跟我计较,轻轻拭去我的泪水又揉揉我的头发:“嗯,头发也留长了,要读大学了,是大姑娘了呢。”
熊明廷并没有放假,他只在家里陪了阿姨一天,而那天我精神虚脱倒头睡了一天。醒来是黄昏时分,逛到小区楼下看到搬着个小板凳坐在他们家阳台上,边择菜边陪阿姨说说话,阿姨很快乐。晚风吹过我的发丝,我觉得生活很美好。
我在焦灼中如愿等来了第一志愿学校的录取通知书,Z大,就在本省省会C市。我,爸爸和妈妈将录取通知看了又看,呵呵傻笑了一天。
七月,熊明廷放假回家,没再如往年留在学校学习或者打工。八月,我到Z大报到军训,熊明廷从C市坐车回S大,顺路捎上了我的行李和我,拎到了Z大。
走在我梦寐以求的校园里,看到第四个女生回头往我们这个方向看的时候,我头一次惊觉,身材颀长,迈着纯正军人步伐的熊明廷――嗯,有些器宇轩昂。
一应生活用品直接在校园里与学生摊主砍价置办完成,初入大学的兴奋,我一路上叽叽喳喳:“熊明廷,这里的树很老很老了呢,你看写着一级古树。”“熊明廷,原来大学里学生都可以做生意的啊。”“熊明廷,那个青石板路很有感觉呢。”……
熊明廷扛着三床被子拎着一个水桶三个脸盆,腾不出手来敲我的头,只好说一句“没大没小”,我已经十八岁了,比我大两三岁的小孩我都不再哥哥姐姐地叫了,我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他熊明廷熊明廷。
这一天熊明廷很忙,熊明廷帮我叠被子,熊明廷帮我挂蚊帐,熊明廷给我打了水,熊明廷陪我逛校园,熊明廷给我买了个大西瓜……熊明廷要走了。
我本打算大大方方跟熊明廷拥抱道别,可是窝在那个结实的臂弯里却莫名的不肯放手了。平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家家的模样,软腻道:“熊明廷,怎么办,你也要走了,我要一个人生活了。”
熊明廷愣了一下才说:“傻丫头,你会有新的生活,会有新的朋友,会有……”后面的话没听清,我这才放开他抬头问了一遍,他的眼神停留在身后的梧桐树叶上,有点点的阳光,他给我一个很灿烂的微笑:“汀汀,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我一下子觉着很开怀,拍拍他的肩膀:“熊明廷小朋友,你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19岁,我踩着大一的尾巴投入了一场校园爱恋。森是文学社的骨干,有着文艺气息的男生总是能那么轻易地吸引女孩子的目光。森会在晚霞下念拜伦的诗给我听,会谈着吉他和着夏虫的鸣叫轻轻哼唱校园民谣。
我带着一些不确定的兴奋告诉熊明廷,我可能是恋爱了。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他的声音听不真切,他说;“林汀,我离你有多远呢。”我升调啊了一声,有些摸不着头脑:“很远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地理没有概念,你看坐火车都要一天,我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他突然就笑了:“是呢,很远……他对你好吗?”熊明廷可算是回到正题了,我说:“嘿嘿,那个,他是个才子,到目前为止我觉着我挺喜欢他的。”
我突然意识到从不曾八卦过熊明廷的感情生活,本着信息对等的原则,我问了问他。熊明廷没有说话,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才继续说:“她啊,她很温柔,可不像你,跟个假小子一样;她唱歌很好听,不像你老记不得歌词;她走路步子轻轻的,也不像你,风风火火的。”我越听越丧气,好就好呗,还非得拿我作参照物,这么一比好了吧,一无是处。又很没道理地怪他有女朋友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后来谁也没说话,直到最后听筒里只剩下机械的嘟嘟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丢失了熊明廷。本来他集训时就有很多信息是要保密的,而且,他有女朋友了,大概也不大乐意没事总跟我这个小屁孩联系。
我宿舍床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是熊明廷从那个遥远的海滨城市带回来的,我听见风拨动贝壳的声音,我看不到海的那一端。
20岁,游走在大二的精彩年华,我却对我和森的关系有些无所适从。森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的肖邦他的莫奈他的雪莱他的泰戈尔,这些曾令我心动的种种却在某一个瞬间让我不知所措。对于飘落在发梢的秋叶他看到的是秋的美丽与哀愁,而我只想把它拨开;吃饭的时候我会漫无边际地想着什么时候能让他把话题从莎士比亚转到沙僧呢。朋友们说,真是个傻姑娘,人家是才子,才子的世界本来就满是童话。
3月3日,熊明廷的生日。很好记的日子,从我懂事起就记住的日子。可是现在,我对他一无所知,短信改了又删,删了又改,还是发了出去:“熊明廷,我想念你了,生日快乐。”
没有回复。
接到他电话是在一周以后。他说汀汀,我刚从基地实习回来,看到短信了,你还好吗。原来他都知道,那么简简单单几个字,他也能知道我的异样。我说我很好,我说我以为那天你跟女朋友庆祝生日去了,所以发了个短信,希望不会吵到你们。他说汀汀,别这么跟我说话。
我听见海浪的声音和隐约的军歌声,应该是他们收了操在海边随意唱歌聊天。我说那个军歌我没听过呢,真好听,你唱几句给我听好吗?那边安静下来,熊明廷的声音低沉好听:“这首歌……嗯,很好听,我用口琴吹给你好吗?”我从不知道他还会吹口琴,曲子豪气中有着悠悠的柔情,浓烈而缱绻。
吹完口琴熊明廷的声音带着些异样:“汀汀,这首歌,送给你,也送给我自己,送给我们的青春。”
我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够早一些知道歌词。
第二天我拉着森去逛商场。森知道我是给熊明廷补买生日礼物后,脸一下子黑了下来:“我以为你是买给我的。”我以为他是同我闹着玩,没心没肺地说:“才不是呢,我大熊哥生日都是在训练中度过的,我去买个什么哄哄他,嘿嘿。”森在马路边甩开我的手:“林汀,你欺人太甚。”我上去拉他的手:“森,别闹了。”
森将手抽回去,冷冷道:“你竟然以为是我在无理取闹?你有没有注意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最常说的就是我大熊哥怎么怎么样,前些天他不理你你就无精打采,他一理你你就急着去买礼物,你背的书包,你挂在宿舍的风铃,甚至你看书的书签,哪一样不是他给你的?哪一样没有他的影子?我送给你的哪怕是个小挂件也难得见你上心放在身边!林汀,你不爱我……你喜欢的只是和我在一起的感觉。”
我呆住了,在泪水流出来之前近乎请求地看着他:“我从没想过我们对他的亲近会让你想得这么不堪。”森别过脸:“我告诉自己给你时间,可你有没有为我想过?我听过你给他打电话,你对着他可以肆无忌惮,可你对着我总是小心地展现最好的一面,我想看到的是全部的你,会无理取闹,会跟我撒娇,可是这一切只有在你对着那个男人的时候我才能有幸看到,真是讽刺。”
我全身无力:“别说了。”眼前的这个人却再不是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文学男生,他死死地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你的大熊哥有女朋友了,你也有男朋友了,我现在这样纯粹是脑子有问题?你们真是相配,即便你没有多想什么,从我隐约听到的他跟你的谈话,他对你的所谓兄妹情也简直是一种病态。”
啪,我的手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我错愕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森捂着右脸颊,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我哽咽着说:“对不起……可是请你不要那么说熊明廷。”
森最后一次对我笑,眼睛却深如寒潭:“你记着他的生日十几年,可是你不知道,明天是我生日。”森转身,走入滚滚人流,再没转身。
走到最后,原来可以这样没有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