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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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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袖跪在地上一件一件的捡拾着衣衫,不时拿眼睛小心的瞟一下坐在床榻上的文蔓书,只见小姐愣愣的,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张憔悴的小脸,眼睛浮肿,上面泪痕犹在。

翠袖更加轻手轻脚,心里对那个黑里歹骂了几千遍杀千刀的,犹觉不解恨。看看时候不早了,方近前来,轻声道:

“小姐,更衣吧,天气冷,冻着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样的地方,还不知道有没有大夫。”

看文蔓书点了下头,便急忙从箱笼里拿出一件宝蓝花缎鱼肚袖盘花小褂,平常的家常衣,细心的给文蔓书穿上。

这才回头唤进一个阿妈来,给文蔓书梳妆,蒙古妃嫔的发式十分的繁琐,翠袖站在一边习学,一边暗自替自家小姐叫苦——头发编上这么多结,挂上这么多珠子,该坠的多痛啊。

偷眼看一下文蔓书,竟是毫无表情的一副模样。

原来,今天一醒来,文蔓书便发现床榻上只剩了自己一个,黑里歹那厮不知何时已经去了。接着文蔓书便又发现了一个让她又急又痛的事情,月哥哥送她的玉雕不见了,她翻遍了床榻上下,竟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

这会儿,她正在为此事心急如焚,表面却是一平如水。装饰已毕,阿妈福身用十分悦耳的汉语赞叹道:“可敦真是天上的月亮,是老奴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大妃”

一句话打断了文蔓书的沉思,文蔓书惊讶的转过头,问道:“阿妈也是汉人?”

“老奴刘氏,从小被抓到草原为奴,先后嫁过两个蒙族丈夫,屈指算来来草原已经四十多年了,也服侍过几代大妃,不曾想还能服侍咱大清的格格”,说着,老阿妈抬起袖子擦擦眼睛。

文蔓书赶紧好言安慰了刘妈妈:“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互相帮衬,万不可见外...”

下过新雪的寒冬,地面湿滑的很,绵延起伏的雪坡间,隐隐现出一队人马,劲健的马蹄踏飞积雪,飞舞的雪末迷蒙了人眼,灰蒙蒙的天虽然还是正午,看起来却已经像傍晚一般阴暗,这队人马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马身上都已经汗透,嘴巴大张,呼出阵阵白雾。

跑近了看,原来是一群出猎归来的骑士,具穿着翻毛的狐皮大氅,一个个腰跨箭囊,手持强弓,马背的挎袋里装满了猎物。

跑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人,身材挺拔,黑红的脸膛上一双眼睛灼灼生辉,大胡子上挂满了风霜,不是别人,正是蒙古大汗秃秃黑里歹。

此刻他快马加鞭,转眼间便到了一个喜庆的大帐前,这个大帐上有新扎的彩绸,显然是刚结婚的新人的帐篷。黑里歹矫健的翻身下马,早有奴仆过来接过缰绳,黑里歹面带笑容转身吩咐了几句话,便急切的一撂大帐的厚毡帘,迈步进去了。几个奴仆显然没有见过主子有这样的好心情,竟呆立在原地忘记牵马。

而这个喜庆的大帐正是昨夜文蔓书举行大婚的地方。

然而大帐内现在的景象着实让人大吃一惊,仿佛遭劫了一般,大帐里的东西乱成一团,连铺在地上的毡帘都被人揭了起来,火塘也灭了,灰尘四处都是,显然刚刚被人翻掘过。

再一细看,半遮着彩缎的桌子下,还趴着一个人,只露着两只脚,微微颤动。

难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不长眼色的贼,居然偷到这里来了。黑里歹喝了一声,震得桌子一抖,他已经几步上前拉开了桌子上围帘。

这下桌下的风光尽露眼底——只见一个瘦小的女子头发散乱,目光纠结的趴在地上,看姿势是在翻找着什么,乱发下的小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竟是文蔓书,那个他千里迢迢从中原娶过来的民间公主,戏台上风流婉转的女戏子,文蔓书。

黑里歹的黑眼睛顿时瞪得牛大。

“你在干嘛”他敛起眉峰,不悦的质问道

“我……”文蔓书没有料到黑里歹会在这个时候进自己的大帐,因为根据今天下午和那汉人老阿妈的交谈,文蔓书了解了很多蒙古王室的礼仪,比如:大汗白天不会到妃嫔的大帐去,只有晚上侍寝的时候才会出现。

所以猛然看到黑里歹就出现在眼前,不禁一时语结。

知道自己的姿势不雅,文蔓书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同时正了一下表情,方道:“我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今日一直在找,所以——”她环视了一下室内

“你找了一天?”黑里歹缓缓的道,脸色在黑之上更增添了一份阴暗。

“是,怎么会不见了呢?”文蔓书自言自语,并没有在意他的表情变化,因为每次见他,他的脸色都很臭。

“多重要?把东西翻成这样?”黑里歹不动声色,认真的问道。

“恩,它是绝不能丢的东西,丢了就再也没有了。大汗不必过问,待我慢慢寻找吧”

文蔓书觉得不应该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了,转移注意道:“大汗奔波了一天,可要吃点什么,要不暂时移步他处,容我收拾一番”文蔓书有点尴尬的转身,理着脚边的杂物。心说,阿妈年纪大了,有些时候对风俗礼仪的理解还是不准的。

“你要找的,可是这个?”只听背后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道,文蔓书急忙转身一看,黑里歹两根手指正夹着一件玉器,轻轻一晃,便准确无误的扔到了文蔓书旁边的锦凳上。

文蔓书连忙扑过去,拿在手心一看,正是自己千辛万苦找了一天的那个玉雕。当下又惊又喜,又有点尴尬,连忙纳在袖里,正色的一福身子道:“多谢大汗,不知大汗如何捡到我…哥哥的小像的?”

黑里歹并不接她的茬,只是高傲的点了一下头。目光狭长如刀,高高在上的睨着她——文蔓书的脸上汗水和泪痕犹在,很显然不是昨夜留下的痕迹。

一会儿,帐外候着的几个侍卫便惊讶的看到,一分钟前下马时还红光满面的大汗,一分钟后从大帐出来,已经是满面黑云。

众人纷纷吐舌含胸,小心伺候,生怕触动了雷霆。

而大帐里,文蔓书心里还在揣度:月哥哥的玉雕怎么会被这厮捡去呢?想起黑里歹在马车上对她说的话,她觉得背后又有点发凉。看他脸色阴晴不定的样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想法,文蔓书一阵烦恼。

但,她的烦恼很快就得到了解决,因为黑里歹自从这日黑着脸离开她的大帐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文蔓书竟意外的过了一段悠然自得的日子,她的脸颊渐渐丰满,人也活泛起来,整日笑吟吟的,偶尔还扬起厚厚的翻毛皮袍的粗袖子,来一段不算摇曳的小曲,许久不练嗓子,唱的有点吃力。

反正在大漠也没什么消遣,奇怪的倒是也没人理自己。不仅没有王公贵族来求见,也不见妃嫔们来拜访,甚至她带翠袖出去散步消食的时候,那些当地的妇孺孩子见了她,也不见敬畏之情,有给她笑一个的她就觉得受宠若惊了。

文蔓书以前也见识过仁孝皇后的架势,那可真是众星捧月一般,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来跪安,觐见,殷勤伺候。

相比之下,同为后宫之首,待遇却是如此不同啊。可见蛮荒之地就是不能同诗礼之邦相提并论。文蔓书暗自感慨着。

但她也并不觉得这是个遗憾,除了一日三餐时和自己带来的丫鬟们唠几句磕,散步时同遇见的蒙古妇女们指手画脚,连比划带猜的聊会儿哑剧之外,她基本看不出还有什么招数能调节这枯燥的生活了。

难道自己已经被打入所谓的冷宫了?黑沉沉的夜里,看着冷冷的宫闱,文蔓书有时纳闷的问自己。

不过,转而文蔓书又暗自庆幸起来,这样的冷宫生活也不错,比起仁孝皇帝的冷宫强多了。

据她唱戏时对仁孝后宫的观察,那些打入冷宫的娘娘妃子,基本上连命都保不住,更不用说自由和温饱了。境况之凄惨非一般语言可以形容。

怎比她现在这样,不仅行动自由,言论自由——虽然没有多少群众听的懂,至少她是可以随便说的。更让她满意的是,一天还有三顿肉吃,烤羊腿、水煮牛肉随便点….

想到这里,文蔓书的心理获得了极大的平衡。眼睛也不禁眯了起来。唉,练了一天的嗓子,肚子还真饿,于是咿咿呀呀的唱腔戛然而止,她提起剑来,叫翠袖扛着,慢慢的往回走。

这把剑可是真剑,赤铁铸造,剑身线条流畅,光可鉴人。剑柄上铁画银钩的是流云花纹,古色古香。文蔓书十分欣赏,无奈就是有点重。

因为没带来唱戏的行头,文蔓书每次上了戏瘾,要用剑的道具时,便拿这把真剑暂以代之。是以翠袖常常要扛着这七八斤的铁块走来走去。时间一长,每次文蔓书一说:“袖儿,咱们出去溜溜”,这丫鬟便拉长了脸,撅起嘴巴,一副怨念的表情。磨蹭半天才将平时两分钟能搞定的事做好。

现下,文蔓书闲闲的走着,走到有人的地方,便将脚抬的低一点,做出款款的步态;无人时,她那东看看西瞅瞅的调调,懒散的步态堪称蟹行。

再瞄一眼满脸愤恨之色的翠袖,文蔓书劝道:“袖儿,你看你的身子骨这么单薄,不多锻炼锻炼怎么行,日后万一遇到心怀不轨的男子,你就知道小姐我的好了”

翠袖走的气喘吁吁,没力气和她争辩,只是白了她一眼,两只腮帮鼓鼓的,胸脯一起一伏的,里面的怨念波涛汹涌。

回到大帐,火塘里的火烧的正旺,伺候饭食的菩提阿妈,已经将桌子调好了。坐在狐皮软垫上,啃着那油淋淋外焦里嫩的羊腿,文蔓书叹了口气,暂将忧烦抛在一边,一心一意的对付起眼前的美味来。

总之,这冷宫式的生活过了一个多月之后,文蔓书便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将本色的自己完全展露,什么谨慎矜持、格格大妃,几种身份,她已经能转换自如。到底自己的梨园底子不是毫无用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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