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1 / 1)
在旁人看来,这样的“了结”最好不过,墨仙功德圆满,元青语得偿所愿,小桃终身有托。万事俱备,只等他把伤养好,当然,这中间也不能闲着,婚礼上要用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够家里人忙活一阵了。别的还好办,就是拜堂的时辰费思量,因他是头婚,而她却是二嫁,若是按照旧俗,头婚当在巳时之后、午时之前把堂拜了;二嫁却不同,须得在未时以后、申时之前将大面儿弄妥。还是墨仙出的主意,选在午未交牌时分赶紧拜堂,等到未时正中,再送入洞房。这个一定下来,其他都顺了,采纳、添置、修整,喜气随着佳期近前一日日加增。到了那日,各种红色被披挂、被铺陈、被张扬,进进出出道贺的人不少,都笑、都乐,人人都想从乱世里榨出一份欢喜来,大大的一个前庭,摆满了流水席,从未时一直闹到戌时才渐渐散去。庭院太深,小桃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响动,她一个人守在洞房中,浸在往事里,有许多怀想,或许怀想是为了向往事道别?她也说不清,就这么在盖头的掩护下发着呆,直到眼前的红绸被一杆秤挑起。他来了。酒气绕身,想来不会少喝。她不知道,他进这扇门是需要勇气的。好比一样宝贝,她本该只寄存在他的妄念中,忽然有一天,到手了,反倒不知所措。越爱越无措、越不知该如何摆弄,所以需要适量的酒,麻痹部分知觉,以此做助力,他才不会露怯。
两人饮过合卺酒后,就在床沿枯坐,没有话。后来他偷眼看了看她,嗫嚅着说了一句,“时候……不早了……”,说完埋头搓了几搓手,不敢妄动。她起身,先卸下满头珠翠,而后将乌发披散,接着除衣,一层一层一层,从厚重到枵薄,最后轻轻一滑,将自己藏进重重锦被中。他是大着眼看完她如蝉般褪成莹白一片的,看完以后所有的出息都没了,全还原成了最原始的那种窝囊。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圈住她的,更不会注意到她被他圈住时那细细的一颤。
夜实在是太深沉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正在梦中畅游,间或发出一两声梦呓。谁也没注意洞房那头那些暧昧的动静。它们急促、沉重而且暗哑,要仔细辨认才知道,原来是洞房内的喜床在“哑哑”歌唱。唱了一夜。
百日之后,小桃渐渐发现自己怕油腥,嗜酸,周身懒怠,这种状况并不陌生,她毕竟曾是一对小儿女的阿娘。算算时日,应是那晚结下的因果。告诉他的时候,他傻傻的,若不是刚从战场上撤下,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戾气,他看起来就是个傻得无可救药的准阿爹——呆头呆脑地耙了几耙自己的头发,然后傻瞪着她的肚子瞧,瞪了好长一段才迸出一句话,“我、我能摸摸么?”
那刻幸福无比。这个家的一切都会因为孩子的降世而完整。
从那天开始,他待她像供佛,小心翼翼,早早请了几个信得过的熟手围着她转,后来要出兵平叛,走时千难万难,儿女情长,英雄难免气短,如今不比从前,他也有牵挂的人了。出门时也会有个叮嘱他“要小心”的人,有个在这儿等他的人,不管去得多远。这一去就是四个月,回来时已加官进爵,排场十足。好容易将那些虚礼应付完,他赶忙奔回家中,看她。
太急,还闹了个笑话——他要搂她,却被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抵开,抵到一边呆站着,傻透了。
小桃面上带笑,心中的隐忧却像一片水草蔓生蔓长。其实,与其说是隐忧,不如是种灾难的预感,这预感来自她长久以来缠绵病榻的老母亲,前天晚上,老人家自昏睡中醒来,说了一句话,“小桃,快把我那女婿叫来。”她以为她是睡迷糊了,就轻轻提点她,“阿娘,青语哥到邕州去了,还没回返呢。”“不……我说的是肖连云……”“阿娘……”“小桃,我看见他了,他没死……没死……”。老母亲谶语一般的话在小桃心头萦绕不去,她几次想开口问他,问他究竟去卫水看过没有,可到了最后都没问出口。事情一再拖延,不安一再扩大,她又不能找墨仙说,只能梗在心里自己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