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1 / 1)
乌纨江开江行船以来,水面上行过的喜船无数,元家这队应是当中翘楚。百来条船,全用上百年的杉木做材料,本身就很够排场,加上那从船头挂到船尾的大红喜绸——啧啧!桃叶渡的女仔们的眼都要叫它烧红了,人活一世,能这样风光的嫁一回,死也闭眼了的!谁让自己没人家那种命呢!只好围着瞧热闹罢了。
那天的热闹是整个桃叶渡的热闹,几乎家家都派了人手上陶叶家帮忙。
儿女子孙都齐整的“全乎人”,三个,帮着梳头、开脸、上妆、着嫁衣,吉时到来,扶出闺房,几个小童绕裙跑,边跑边唱《百子调》,要上轿了,该哭嫁,最正宗的应是放开嗓门嚎,越大声越好,可陶叶只会挂了一脸泪,没声没息的哭,急得三阿娘暗里狠掐她一把,“桃哎!别怕费力气!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别家的人了,哭一哭,好谢你阿爸阿妈多年的辛苦养育啊!听话!”她就是哭不出声,所有的声量全折在喉咙里,怎么抠都抠不出。直到拜别那刻都是哑的。只有阿妈知道,在盖头底下,女仔哭得妆都花了,心疼她,扶她起来,交待些为人妻子的道理,空洞却贴心,满是身上肉离身时的不舍与心痛。再搂一搂,送至门口,女仔上轿了,花轿去远了,阿妈才扯起衣角揩掉目旁泪。
到了渡口,下轿上船,水随天去,船随水漂,“远嫁”到这儿只开了个头。
从出女方家到进男方家,大面上还算顺利,只有一样让陶叶有些不安。就是拜堂的时刻。离家是正午,登船已过午,入靖泰境就黑天了,拜堂是在半夜,大异于桃叶渡的风俗。若是按照那头,半夜时分是万万不能嫁娶的,因天黑易生邪祟,这样时刻一般是做冥婚的人家才用。不过,现下已是新社会,风俗移得多了,有些新派人家也不那么计较的。反正总是嫁,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她自己安慰自己,乖乖地让喜娘牵进了正堂。本以为今夜大当家的仍旧事忙,拜堂要用只大公鸡来替,没想到他早早就等在那里了。陶叶心尖一颤,忍不住想偷眼看看他,看不着脸,只看到一身红袍,一双黑鞋,再努把力,跪下时伏低身子试试,终究无果。罢了。她松开身子,随旁边人的动作而动作,让跪就跪,让起就起,全不花心思。到进了洞房,人一个个撤走,剩她独个儿坐在喜床上,偷偷撩起盖头一角四处看,看那铺天盖地的绚烂的红、看那撒了一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忽然发窘。昨夜母女两个窝在被窝里,阿妈曾急匆匆提点过她——关于“洞房”要做些什么的,还没说清楚,阿妈的面色已红得不可开交,最后草草了事,留下她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睁眼到天明。她未睡,阿妈又何尝睡得着呢?犹豫多时,终于借了夜色做掩护,问她,“阿女……你在元家时……夜里……独个睡?”“没啊,前几天有阿乌伴着,后几天是青娟伴着。”“一张床?”“她们睡外间,我睡里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没啊……只是那里的桃花香得熏人,睡不稳。”“……”阿妈的心终于死了——什么桃花!七月了还有个鬼桃花!分明是叫人用迷香迷了,在那儿摆弄呢!这些人!!坏到烂头顶!!!——这一口气堵得好狠,一夜合不上眼,第二天大清早的眼皮就开始跳,跳得她心发慌眼发涩。到送完女仔上船,回家倒在床上闭目缓缓,没想到压不住,越跳越烈。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保佑我家陶叶事事顺利、平平安安!
母女连心,阿妈在家里念平安经,陶叶在那头也有些感应,身体绵软,睡意浓稠,飘飘的挺适意,熬到三更,实在是熬不过了,就侧在床沿眯一会儿,谁想上下眼皮一碰,便直直坠入黑甜乡。
梦来了。起先是白茫茫一片,后来有了色彩,大红、粉红、绛红、紫红,都是红的衍生,单调而热烈。
这家人也办喜事?谁是新嫁娘?谁是新官人?
心随意动,梦中的场景一转,随着新嫁娘入了洞房。盖头一掀,是“那个”小桃。她做了新嫁娘,那么新官人是?
竟是元青语。
她怎会嫁他?!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不是早在多年前就被磨平了么?是谁给它机会让它重新冒头?!
梦毕竟不是戏,断了就断了,没有接得恰恰好的。陶叶这个看客凭直觉知道,这桩婚姻并不像表面那样完满。因盖头掀起来后,底下那张美人面愁愁的,对小桃而言,嫁与不嫁已不可选。这样的死局自夜盗潜入她家那晚就摆好了。那晚青语哥以一当十,抢进来救她们母女于水火,身中数刀,命悬一线,她心中有无数愧疚,一肩担起照顾他的职责。既是要照顾,自然要搬进元府中。进去以后她心还是那颗心、脾性还是那样脾性,只是耳旁总过些风言风语,比如,墨仙与青语哥长久以来不曾共衾枕;比如,墨仙在苗疆还有个情哥哥,比如,墨仙与青语哥名为夫妻实为兄妹……。她只当是这个家里人多嘴碎,也不往心里去,后来是墨仙找到她,和她谈了一夜。
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他过得并不好。行军逆旅中,常常风餐露宿,衣衫绽开了口都没个人替他补。次次上战场都抱着死念,冲在最前边,战亡了就当是尽忠,反正爹娘有几个兄弟顾着,他们会替他尽孝的。死是没死成,不过身上满布伤疤,又丑又惨。就这样熬了许多年,建了功业,也该成家了,可是……后头就不说了。那些痴心不悔、那些带着傻气的执拗,经由墨仙的嘴说出来,格外残忍。
是她误了他,若不是他们之间那点情愫藕断丝连梗在当中,他现在多半已有一双小儿女绕在膝边撒娇了……
小桃知道自己必须嫁,逝者已矣,放在心中想念就好。生者呢,她总该给他一个交待,为他长久以来的等待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