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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番一 生生错(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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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歌大学念的是中文,还差一年才能毕业,怀孕后不了了之就算退学了。张大中闷闷不乐了好一阵。晁歌笑道:“我本来也不怎么爱上学,就爱看闲书,你给我买一些来。”张大中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对此晁歌也曾纳罕,张大中好像永远都不缺钱。晁歌深知今非昔比,从不向他提任何非分之请,张大中却总能让她惊喜不断。他每天早起给晁歌准备好一天的食物,出门之前必要先吻吻她;晚上回家时又总能变出各色礼物来。有时是一只别致的发卡,有时是一条轻薄的披肩,有时是一盒包装上全是外文的进口巧克力,更有甚者还带回来过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的小兔子!

晁歌开心极了,抱着他又吻又跳:“哪里买的啊?太可爱了!贵不贵?”

张大中依旧是淡淡一笑:“我说过,女人不许操心钱的事,以后不许问这个。”

无数个如墨般的深夜里,他们紧紧相拥,唇齿交缠,不停的亲吻对方,好像永远也要不够。张大中低声说:“老婆,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晁歌轻笑一声:“没错,是挺苦的,结婚以来我至少胖了十斤了。”

第二年盛夏时,他们家终于新添了一位小朋友。

张大中白天不能在家,晚上一进门就看到疲惫的妻子,哭闹的儿子,真不知该先疼哪一个才好。幼小的张霁是个标准的夜啼郎,越到晚上越精神,而且只让抱着,一放下就哭。张大中怕吵到晁歌,偷偷把张霁抱到另一间屋子里,然后整夜整夜的拍着他走来走去,直到晁歌迷迷糊糊揉着眼进来:“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张霁四岁生日那天,张大中早早的把他弄醒:“懒虫起床!今天送你和妈妈一个大大的生日礼物。”

张霁奇怪的问:“为什么还要送妈妈?妈妈的生日不是今天。”

张大中说:“臭小子!你的生日就是你妈的受难日,怎么不能送给你妈?”

张霁大早上就被教训一顿,撅起了嘴巴委实不高兴。等他们全家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时,张霁已经忍无可忍了,大声问道:“礼物在哪里啊?”

张大中揽住晁歌的腰肢,款款说道:“这就是礼物。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四岁的张霁不明白这算什么礼物,只觉得上当受骗,以前的家不是挺好吗。晁歌却捂住了嘴巴,噗殊噗殊落下泪来。

张大中柔声道:“关大哥快要出来了,那套房子我们不能再住。我是个蠢人,什么都不懂,装修房子的事就交给你了,按你的喜好来。再过三个月公司就要成立,这段时间我不能常回家,辛苦老婆了。”

张霁听得似懂非懂。眼见父母又不管不顾的抱在一起亲嘴,他无奈的摇摇头,一个人跑出去玩了。

这天清晨晁歌给张大中换了一身新西服,来来回回比划了好几条领带都不太满意,不禁有些气馁。

张大中笑道:“怎么了?我看都挺好看呀。”

晁歌郁闷的说:“是啊,都是我买的,怎么会不好看,就是因为都好看才挑花了眼。我家先生这么帅,又年轻有为,外面不知有多少女人要打他的主意。而我不过是一个只会煮饭看孩子的黄脸婆,这太让人揪心了。”

张大中一把将她丢到床上,俯身压了上去:“早起牢骚就这么多,一定是昨晚不够满意。”

晁歌低呼一声,死死摁住他的手:“不行不行!你儿子快醒了……”

她微一犹豫,机会已稍纵即逝,门外传来了张霁的声音:“爸,你要克制。”

张大中不想理他,晁歌却没了兴致,翻身跑掉了。

他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将成为他们未来多少年中最大的一件憾事。

张大中的汽贸公司开张剪彩仪式上午十点开始。晁歌薄施粉黛,换上一身名贵套装,挽起手袋,牵着张霁,后面跟着一只老得快蹦不动的大白兔子,前呼后拥一起出了门。

这些年来晁歌从未问过张大中的工作,只因那句“女人不许操心钱”,而张大中也从不把那些事带回家。晁歌不是没有怀疑过,张大中卑微的出身如何能给他们母子这样的生活?然而她一想起自己圣人般的父亲曾经的作为时就完全释怀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端看话由谁来说。对她而言,他们一家幸福的在一起生活,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剪彩仪式排场极大,锣鼓喧天,花篮锦簇,各色车辆将公司门口的马路堵个水泄不通。来宾更是熙熙攘攘,除一些地方领导外剩下的都是张大中的朋友,个个满身的市井江湖气,管晁歌一口一个“嫂子”的叫。

张大中不介意任何到场领导,将系着五彩丝带的剪刀递给了晁歌,这一剪要由她来剪。

红绸断裂,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张大中在晁歌唇边落下深深一吻,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婆我爱你。”

剪彩仪式后是酒筵,张大中带着小小张霁一桌一桌挨着敬酒。他悄悄问张霁:“你妈怎么去厕所这么久?你去看看?”

张霁说:“刚才兔子跑了,妈妈去追兔子了。”

张大中眉头一皱,放下了酒杯。

他转身之际,但见廊底蹲着一只老得蹦不动的兔子。那兔子呆呆傻傻的看着他,雪白的皮毛上染着一大片猩红的血迹,如一朵妖艳怒放的芍药花。

就听马路上传来一声声惊呼:“救命啊!出车祸了!”

其实晁歌的五官分开来看并不见得多么精致,但合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尤其睡着的样子,安然柔美,宛如天使。

张大中吻吻她的眼睛,对张霁说:“把你的眼泪鼻涕擦干了,男人不能跟老娘们儿一样哭法。你放心,你妈只是睡着了,爸爸总有一天会把她叫醒的。”

他带着张霁离开疗养院,边开车边说:“今天下午再背五首诗,晚上跟我去唐局长家吃饭——别想糊弄我啊,我可是念过高中的。”

转年春节前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张大中十分激动,抱着那人一直喊“大哥”,又把张霁拉到他面前:“快,叫关叔叔。”

张霁说:“关叔叔好。我爸爸常常惦记您,说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关叔叔哈哈一笑:“好小子!还是大中你有福气啊。只是以后不许再提恩人这话。谁是谁的恩人?要不是你公司收留我,我连扫大街都没人要,我闺女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这位关叔叔就此成为家里的座上常客。张大中经常与他关起门来喝酒,一喝喝到昏天黑地。他们谈事情的时候并不避讳张霁,大约觉得他听不懂;然而时光流逝得那样猝不及防,突然有一次张霁插话道:“我昨天听新闻里说现在允许私营企业代理进口汽车业务了。既然国产汽车利润不高,你们不如考虑这个。”

张大中愕然的看着他,这才发现他的儿子已经快长到他肩膀那么高了。

第二天下午,张大中与张霁一下飞机便直奔上海某神经专科医院而去,医院院长早已守候在了在VIP会客室。这位歇顶十分严重的中年人操着别扭的上海普通话说:“对不起啦张先生,我们已经用国际一流的设备给您太太彻底检查过了,她脑部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不知道为什么会常年昏迷。我想您太太也许就是那位睡美人,她需要的是您的吻……”

张大中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他已不知听过多少遍。张霁甚至觉得这秃顶男人还挺有幽默感,他笑嘻嘻的对张大中说:“爸,你就谨遵医嘱吧……”

这年张霁升到初二,长得又瘦又高,经常一个人发呆傻笑。张大中是过来人,一眼便看出了苗头。可他一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和他的晁歌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他默默的掐指一算,晁歌已整整睡过了十个年头。

他叹一口气,一步迈出公司大门。迎面碰上一人,他停了下来——来人是他的岳母,胡微。

晁敬之举家移民时张大中夫妻毫不知情,直到几个月后收到一封国际航空信。晁歌轻轻抚摸着胡微留在信笺上凹凸不平的水迹,无声的流了一夜的泪。从那时起母女二人便一直保持通信,直到晁歌出事。张大中并没有隐瞒,他原原本本将事情告诉了胡微,而胡微却再也没有给他回过信。

张大中开着他的黑色本田,带着胡微向疗养院飞驰而去。胡微多年不曾回国,不由的左顾右盼,只见道边有个清丽无俦的小姑娘正在喝水。张大中见她好奇,便说道:“这里就是张霁的学校。”

胡微是趁着晁敬之出差的时候偷偷回国的,呆了一个下午便走了。

张大中坐到沙发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从黄昏一直抽到深夜,张霁回来了。张大中什么都没有问,只对他说:“儿子,这回是真的。”

一个星期前唐厅长被双规了,他就知道自己时间已经不多。幸好他多年来一直有所准备,国外账户存款可观,这两天又将国内银行里的现金都取了出来,随时都可以走。

他给关小鹏打了个电话。关小鹏早已自立门户,当下便说:“大中,咱俩这过命的交情,还用得着跟哥哥客气吗。这事儿交给我,后天晚上我正好要送一批货出去。你尽快准备其他事,护照不用管有现成的。”

张大中一句都不肯跟张霁多说,生怕他沉不住气,甚至这一晚张霁要参加老师的送别会他都没有阻拦。张霁去了很久,一直到半夜都没回来,呼他他也不回复。张大中不禁有些后悔,不该让他去的。

突然间电话响起,他迅速接了起来,只听一把女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张霁的家长吗?张霁出了些事。”

张大中静静的听完事情原委,心中默默想:“果然不该让他去的。”

他从行李箱中翻出一叠现金,揣进西服口袋里,提起箱子,关灯出门而去。

几个小时后他带着张霁上了关小鹏的车。关小鹏始终沉默,车子开得飞快,不一会儿便来到市郊一片空旷的野地上。天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辆军用直升机远远的飞了过来。

关小鹏这才转身拍拍张大中:“去吧,晁歌已经送上去了。你们明晚从上海走,路上我都安排好了,到了那边也有人接。等哥哥有时间了就去看你。”

张大中一言不发,与他紧紧拥抱,旋即拉起张霁头也不回的去了。

温哥华以气候宜人称著于世,而张霁却觉得这里的冬夜似乎比故乡的还要漫长。接机的小伙子叫马哈茂德,是个马来裔移民,头发蜷曲,颧骨扁平,英语汉语都说得不错。他似乎对眼下窘迫的处境毫不介意,与张大中父子东拉西扯随意聊天。张大中有的能听懂,有的需要张霁翻译,倒也不闷。只是将冰冷的晁歌又抱紧了些,真恨不得将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度给她。

美丽的加拿大大约并不欢迎他们,罕见的暴风雪已将他们困在荒芜的高速公路上将近七个小时,天却还是没有亮。虽然暖风已经调到了最低,油还是渐渐耗尽了。他们不敢报警,只能生生的硬抗。

马哈茂德突然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他们:“来尝尝,加拿大特产的枫糖巧克力。”

天蒙蒙亮时雪停了。远处依稀驶来灯光,马哈茂德和张霁一起跳下车拼命的挥手。

一个白人妇女狐疑的将车放慢速度,却不肯停下来。

张霁大声用英语哭喊:“我妈妈病了!我们的车没油了!求您帮帮我们吧!”

张大中打开车门,抱着面色惨白的晁歌,一言不发的望着她。

那女人犹豫片刻,掏出一把枪来对着他们,自己慢慢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一桶油扔给他们,然后回到车里飞快的跑掉了。

也许是因为剧变猝生,成年之后的张霁每当回想起加国岁月,总是对这段经历最为记忆深刻。其实与他们日后所经历的困顿相比起来,这场小事故简直不值一提。

两天后他们见到了胡微。

马哈茂德一句废话都没有,冲他们挥挥手便走了。

胡微眼泪汪汪的接过晁歌抱在自己怀里,又仔细看了看张霁,才对张大中说:“我长话短说。敬之不知道你们来——也许知道,谁知道呢。我们现在直接去维多利亚大学找亨利,他正在做一个脑神经创伤实验课题。我知道你们有疑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总不至于更坏。亨利先生的导师与我是同学,你们可以相信我,晁歌也是我的女儿。”说完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张大中父子这才知道,他们历经万水千山,要来找的并不是医生。张霁一阵胆颤,实验室?是要把妈妈当成小白鼠一样吗?

张大中却点点头:“都听您的。”

胡微又说:“你们两个的护照都有问题,以后就别再用了。明天我的律师要来,看看能不能申请政治庇护,有身份就好办了。至于晁歌她一直都有加拿大国籍,你们不必担心她。”

张大中见她安排得这样周详,不禁感激道:“晁夫人,大恩大德……”

胡微却抬手止住了他:“先别忙,我还没说完。这几年从大陆携款叛逃来的越来越多,移民部早已使出重拳铁腕。你当年诱拐晁歌而去,这些我就不提了,但敬之却未必能容你,所以你们不能住我家。我在维大附近为你们找了一间地下室,虽然简陋,但是相对安全……”

张大中连忙拿过行李箱:“让夫人破费了,这些钱您都拿去。”

胡微冷冷一笑:“你自己留着罢。坐吃山空,有你花钱的时候。”

她却不知张大中十多年来营营殁殁,励精图治,身家早已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了。

父子二人就此安顿下来。

世界各地的地下室都是一样的潮湿肮脏,左邻右舍住着面目可疑的各色人种,夜半时经常能听到妓_女不绝于耳的尖叫声。父子俩白天尽量躲在屋里,张霁自己看书或者教张大中学英语;晚上时候才去超市买些食物日用品。好在温哥华最不缺的就是华人,超市里除了冻鸡冻鱼,货架上还摆满了一排排的□□方便面,梅林午餐肉,双汇火腿肠……

这天张霁终于忍无可忍了:“爸,我快吐了,咱们能换一家超市转转吗?”

张大中哈哈一笑,与他一起出门,一边说道:“再忍忍,你外婆就快就要给你申请到了。”

他们沿着维多利亚大学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停在医学院外向那扇窗张望了很久。张大中有些愧疚,说:“儿子,爸爸自作主张把你带到这里受苦,你恨我吗?”

张霁冲他眨眨眼:“男人之间说这个干什么。而且这算什么苦?”

张大中点点头:“不错,最苦时候是我和你妈刚结婚的时候。爸爸找不到工作,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有一次在商店里看到一盒你妈从前最爱吃的巧克力,可身上一毛钱都没了,爸爸卖了两天的血才买回来。”他见张霁深色怔忪,便又笑道:“我不是跟你诉苦,有你们两个在我身边,什么苦都不算苦——我就是告诉你,男人不是说说而已,男人要有担当,要肯为自己的女人孩子流血送命……”

张霁听着听着便有些出神,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突然张大中拽了他一把,小声对他说:“别出声,跟着我走。”二人微微加快了步伐,然后越跑越快,直奔附近的一片小林子里而去。张霁这才发现身后有两个人追了过来,并且大声的喊:“站住!我们是警察!”

他俩原本行事处处小心,两年来从未惹出任何乱子。然而他们没有信用卡,经常用大额现金去超市里买东西,终于让超市经理起了疑心。这两个警察已经盯了他们一路,这时更是朝天鸣了一枪。张大中怕张霁出事,只得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只听“扑通扑通”两声,两个警察竟然倒地不起了,树影后则闪出一人。张霁疑惑不已,张大中却大喊一声:“大哥!”

那人正是关小鹏,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姑娘。

此情此境二人自有一番悲喜。张大中喜道:“大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一位……难道是奉节?”

关小鹏呵呵一笑:“等我回头慢慢跟你说——奉节,叔叔问你话呢。”

几人一边说着就要离开。张霁突然说:“关叔叔,那两个警察……”

关小鹏一呆,然后才说:“不碍事,一会儿自己就醒了。你这孩子还是心太软啊。”

一直回到地下室里张霁才松了一口气。关小鹏锁上了门,对张大中笑道:“大中,哥哥又走到山穷水尽了,只能再来投奔你了。”

张大中神色一凛:“怎么?”

关小鹏点点头:“都没了,十多年的基业。家也抄了。身上就带了两百块钱,还有奉节。”

张大中上前拍拍他肩膀:“放心吧,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的。等治好了晁歌,咱们兄弟回去东山再起。”

这间地下室已然不能再住,第二天天不亮他们就离开了。路边停着几辆车,张大中多年不练手倒也没生疏,拣了一辆最大的,轻轻一磕就打开了门,摆弄几下车就着了,四人绝尘而去。

关小鹏比张大中早出道几年,见识也多,一早已将关奉节的国籍改到了加拿大,还在这边置了个小单元。

张霁难得洗了个痛快澡,从浴室里出来时十分舒坦。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听可乐,然后径直去了卧室。关奉节目光追随他一路,他却一眼都没瞧她。

这天张大中父子开车来到维大,隔了三条街在车里等着。过一会儿一个白人男子上来了,甫一坐定就用别别扭扭的汉语说:“张先生,对不起……”

张大中摆摆手:“科学研究哪有那么容易,何况现在你已让晁歌的脑波震动开始有规律,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这人就是亨利先生了。

张霁知道他听不懂,一句一句翻译给他。亨利感激极了,简直要热泪盈眶。

张大中接着说:“你接着做你的,今年的研究经费我都带来了。张霁。”

张霁把一只大箱子提给亨利。

返程的路上张霁说:“爸,你就不怕这是个无底洞?”

张大中说:“有多深砸多深吧。你妈不醒来,再多钱有什么意思。给你的我早存好了——”一辆警车从他们旁边超过去,张大中突然说:“不对劲!”

果然,远远的就看见关小鹏家楼下已经停了三四辆警车。张大中毫不犹豫,一脚油门开到近前,打开车门便冲了下去。

关小鹏被摁在车上,回头大声喊:“跑!快跑!”

张大中却说什么都不肯走。他拼命的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跟警察解释:“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不关他的事……”,而警察们却乱哄哄的不知道在对他喊什么。他只能举起双手,慢慢上前,嘴里仍旧磕磕绊绊……

“砰!”

“爸爸!”

枪响的声音并不算很大,而少女尖锐的嗓音却刺破了夜空。

倒在血泊中的不是张大中,而是一跃而起,将他扑倒在地的关小鹏。

张霁在一边飞快的跟警察们解释,关奉节抱着关小鹏失声痛哭,而张大中则脱下衣服,用力堵塞那个血窟窿。

关小鹏费力的摁住他,摇了摇头。他使劲看着张大中,又看了看关奉节。

张大中顿时泪如雨下:“我知道,我知道,奉节有我……”

关小鹏龇牙一笑,阖上了眼睛。

一个星期后,胡微从警察局将张大中父子和关奉节接了出来。她说:“张霁,你现在已是合法的加拿大公民,明天就和奉节一起去上学罢。大中,敬之不肯原谅你,请恕我无能。”

两年后,张霁去了美国读书,而张大中则依旧是各处流浪,居无定所。

这年快要到圣诞节的时候,张霁正在图书馆写期末论文,突然间来了一条短信。他随手查看,然后“腾”的一下站起来,扭头就往外跑。同学们好奇的目送他而去,只有手机兀自一闪一闪,显示着:亨利先生呼叫,是否应答?

父子二人仍旧约在维大校外相见。

张大中这些年毕竟是吃了些苦的,四十出头的面容上已露风霜。张霁握住他的手,竟然与往常一般温暖干燥。

张霁不禁叹服:“你难道不紧张?”

张大中笑笑:“我早知道一定有这天,已经准备很久了,紧张什么。下车。”

没有雪的圣诞节大概总差些气氛。不过没什么,这间屋子温暖舒适,可以尽情布置。屋角有一株小小的圣诞树,树上布满闪闪的彩灯,树下是几只礼品盒子,墙上还挂着一环槲寄生。

张大中一步步走到门外时,终于踟蹰了。

张霁和亨利一齐把他推了进去。

岁月好像已经彻底忘掉了这个女人。晁歌像是被人施了神秘的驻颜术,代价是十六载长眠,于是她得以在十六载后一如当初那样安然柔美,宛如天使。

张大中盯着看了老半天,有些纳闷:“不是说醒了吗?”

亨利早已不见。张霁笑道:“你忘了从前那个大夫说过的吗?我妈是睡美人,现在又睡在槲寄生下,她需要的只是你的吻。”说罢自己也悄悄退出去了。

张大中心中怦怦直跳,紧张得简直就像在晁家后山上小破屋前的初吻一样。

晁歌呼吸清甜绵长,张大中挑了好几个角度都觉得不太合适,又对这一吻的魔力深表怀疑。蓦地他想起晁歌那时说的话:“……自己都不敢想,旁人再有心……”

他便轻轻吻在她的唇上。

晁歌睫毛抖了几抖,眼皮慢慢张开。她嘴角含笑,目光里流光溢彩,万千世界光华齐现,千言万语尽化其中。

三天后晁歌被晁敬之接回家中。

晁敬之笑道:“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晁歌,你好好认认,这些人都认识吗?”

晁歌十多年没有开口说话,这时吐字发音都觉得怪怪的。她只有两只手,但是她每个人都想摸都想抱。她像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挨着念:“爸爸,妈妈,大中,还有我的宝贝……”

晁敬之就是铁石心肠也不禁潸然泪下。他清清嗓子,吩咐下去:“准备开宴!”停一停又说:“都不许走。人不齐不开饭。”

晁歌一直靠营养液为生,此时并不能吃东西。她斜斜的靠在贵妃塌上,身边挚爱亲人环绕,但觉此生圆满,再无遗憾。

张大中偷偷握着她的手,从开始一直到最后。

张霁从旁悄悄看着他们,心中又是开心又是难过,自己的那一半呢?他一失神便打碎了一只杯子,瓷片碎裂,将他手掌割破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汩汩的涌了出来。

张大中连忙捂住晁歌的眼睛。然而已经来不及,晁歌还是软软的倒进了他怀里。他忙说:“不碍事不碍事,晁歌晕血,过一会自己就好了。”

谁知她昏睡多年,体质虚弱,这一下竟又过了两天才醒过来。这回可终于饿了,撅起嘴问张大中要好吃的。她撒起娇来犹胜少女时代,把张大中粘得简直血本无归。

张大中十分沮丧:“我老了。而你还是小孩子。”

晁歌狡猾的一笑,伏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张大中喜道:“真的?不过看你刚才样子也不像骗我。”

晁歌红着脸埋进他怀里。张大中爱念已极,低低的问:“说真的,你到底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

晁歌仰着脖子思索片刻,不知哪里来的灵光一现,说道:“荠菜馄饨。”

张大中上网查了好久,最终开车前往一家路最远,但是口碑最好的中餐馆。

圣诞节一过,一股诡异的寒潮就袭击了温哥华,竟然又开始下雪。昨天本来已经停了,今早却又开始扯天扯地的下,直让他想起和张霁初到加拿大时的那场大暴雪。两个小时的车程他最终花了五个小时才赶到那家店,真是见了鬼了。

谁知店家圣诞节歇业,门口只挂个牌子,留了紧急联系电话。张大中打了过去,跟对方说明情况。这家当家的是四川人,十分爽朗,听完之后哈哈一笑,愿意专程过来给他煮一碗馄饨。只是说车子坏了,需要张大中去接他过来。

张大中欣然前往。

等热乎乎香喷喷的馄饨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眼看外面的雪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张大中便要坚持送那人回去。那人说:“馄饨冷了就不好吃喽。”

张大中说:“现在回家也是会冷的。”

那人不再拒绝,于是张大中又兜了个大圈子,等他踏上回家路时,后备箱里的备用油已用去了四分之一。

他深深吐纳几口气,眼瞅着油箱指针,一尺一尺稳扎稳打向前推进。

指针掉到了警戒线以下,他不得不停了下来。车轮大半已深陷积雪,他为了省油早已关掉了暖风,车门也被冻死了。

这个时候,他发现了他此生最后悔,也是唯一后悔的一件事:他把手机落在了馄饨店里。

怀里的纸杯依稀还有些温度,他又紧紧的捂了捂,然后沉沉的想:以后他要自己学着包馄饨,就不用再让晁歌等这么久了。

他被发现时,那只纸杯已冻成了一个瓷实的冰坨。晁歌将它摔在地上,冰坨便滴溜溜的滚远了。

晁歌竟然一下都没有哭。她把张大中的脸抱进怀里,小声说:“我醒了,你却困了么?”

她生拉硬拽,硬把张大中拖进她房间,搬到她床上。晁敬之夫妇不住流泪,也不敢劝她。张霁上前去抱她,晁歌却一把将他推开,厉声道:“都出去!”

房间门“砰”一声被关上,再也没有人能打开。

到了第三天,张霁沙哑的对晁敬之说:“外公,这样不行的……”

晁敬之哀戚的点点头。他手中一直攥着房间钥匙,当下便和张霁一齐走上楼去。

谁知房间门“吱呀”一声自己被打开了。晁歌面无表情的说:“你们把他弄走吧,他不是睡着了,他死了。”

张霁扑在她身上失声恸哭。晁歌却拍拍他:“乖,你是大男人了,不许再哭。你爸爸从来不哭的。”

于是三人轮流看护着晁歌。晁歌只是行为动作稍嫌呆滞,偶尔问问张霁这些年他们父子的生活,倒也没什么别的异常。

这天晚上轮到胡微陪着她说话散心,晁歌只是唯唯诺诺不住点头。胡微叹一口气,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到底上了年纪,这段时间又变故频生,早已熬得心力交瘁,没过一阵就睡着了。

晁歌赤着脚,穿着白色睡袍,像个影子一样飘了出去。

突然间脚下一痛,一枚碎瓷片刺进了她皮肤里。她抬起脚一看,已是殷红一片。

她抠出瓷片,喃喃自语道:“大中,你看,我其实不晕血的。”她突然间灵光乍现,每一次晕过去都会见到他,这次是不是也一样?

她在自己腕上割下一道,眼睁睁盯着浓黑的血液喷涌出,灵台却依旧清明。

她不甘心极了,接连划下第二道,第三道……

她终于昏昏然起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只是大中在哪里呢?

啊,看到了,初秋清晨的阳光里,眼眸明亮的少年仿佛还带着夜露清凉的味道。

那少年将她拥入怀中,肆意的吻她,低低的说:“我怎么不想,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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