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四十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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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经历过岁月洗涤带着欧式乡村风格的建筑,欧阳从小,不知道多少次踏足过这里。
它坐落在陕西北路上,四周,是高楼耸立的现代化建筑,往来行人皆是衣冠楚楚,喧嚣的车水马龙在车头一转弯,就突然进入了一片栽满了樟树一片葱茏的寂静街道。
穿过石门,幽静雅致的环境,在一片高楼环视下,显得孤傲而沧桑。
一株百年白玉兰树,静静的立在通向内门的鹅卵石甬道边,用优雅而高贵的气质,诉说着这个家的历史和渊源。
在一片被青藤和爬山虎围绕的淡灰色的建筑就在一片阴霾里探出了一个小小的拱顶,走进一片玻璃彩门窗围绕的淡白色三层小楼的大门,进入客厅,古老的嵌木地板随着人的走动,略略发出一声声的呻吟,穿过客厅的活络门,就是通常苏童桦和客人谈事的会客厅。
里面右手边还有一个雕刻着大理石板的壁炉,所有的摆设,都是一片欧派乡村淡雅的风格。
家里的老保姆陈妈端着用雕花英伦瓷器冲泡的下午茶搁在会客厅的茶几上后,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苏童桦用优雅的姿势端起茶盏靠着窗台坐在英伦风情的沙发套坐上,那种慢条斯理的味道,透过窗台外沿着老房子的前面慢慢爬过来的藤蔓一样,有一种坚忍的顽强感。
欧阳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副老旧照片一般的高雅,同记忆里的往日,没有任何的变化。
动荡般的岁月也好,风云变幻的政坛也罢,记忆里这个与岁月一起坚韧的女人就不曾有任何的摧残。
那是他从小膜拜,佩服,敬畏以及略带恨意的一个永远的偶像。
她和这栋房子一样,经历过烽火般的犀利,当年那场文革运动,这房子差一点被夷为平地,就因为这是四旧买办洋行的资本主义腐朽腐败的象征。
当年只有十八岁的苏童桦果决的将房子干脆的上交组织,雷厉风行和纯正的贫下中农一个一贫如洗的老实巴交农民结婚,自请下放到最艰苦的西北改造学习,然后,在那一场大多数同辈人都被批斗的死去活来的时刻,她顽强的活下来了。
六年后当平反的通知下达,她又堂而皇之的回到了这片土地,不仅重新成为这个房子的主人,而且在政坛上,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她回到上海不久又远渡重洋,在美国学习了四年,才又返回的上海,第三年年,席嫣然才得以出生,伴随着的,是她一路在官场凯歌高旋。
他第一次来这个老屋子的时候,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并没有令他有多少的羡慕,因为他还是一个孩子,不懂得,这栋看起来有些旧的老房子那如同废井断垣中,有代表着怎样的姹紫嫣红的恢弘和权势。
然而,那个在看上去有些暗沉的古老房子里,在一群严肃无趣的大人里,那个仿佛一个洋娃娃一样可爱,美丽,灵动,仿佛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一下子把少年的心,撞开了一个神秘的坑。
席嫣然是一个在那个充满了淤泥沉渣的世界里,唯一洁白的近乎圣洁的水莲花,用一种夸张的小资产阶级形容浪漫的说法是,她是圣洁的殿堂里,绽放的格桑花。
从此,他的世界里,便多了一份绚丽的粉彩。
因她而笑,因她而哭,却不曾想,还有一天,会因她而痛苦。
“欧阳你一直都在责怪伯母对你的无情吧!”会客厅沉寂许久,苏童桦开口了。
屋外的阳光,透过落地露台照进来,穿透那厚实的,绣着蕾丝边的天鹅绒窗帘,投射在深棕色的地板上一抹碎乱的投影,背靠着窗台的苏童桦深邃的音色,掩盖在被阴影遮掩了的脸中,恍惚而不真实。
欧阳站在那里,略略低着头看向那在地面悄然移动的投影,淡淡回答:“不敢!”
“呵呵,听着就知道你这倔小子有多恨了!”苏童桦笑了下,回头看向屋外。
彩色玻璃外,是不太真实的画面,高楼在花园绵密的翠色中远远的耸立,被张扬肆意的老树切割成一块块的碎片。
这位于别墅后方的花园里,郁郁葱葱的,栽满了各种名贵的花卉,还有好几株百年的老树。
无论人类如何变迁,老树依然在那里蓬勃而无声的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默不作声。
“欧阳,伯母现在可以和你说一句知心的话,我确实一开始就知道,你对然然的心意,你比辛浅更爱我的女儿,我一直都知道。”
年轻人的心,一刹那如同干柴,噗的被撒上一星火苗,他努力使自己镇定,那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互握着骨节发白。
苏童桦漫不经心的瞄了一眼那双手:“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把然然推向辛浅?”
欧阳默然。
“是的,然然什么都不懂,她从小就被我们保护的太好,她的世界,是一片童话,她从小,也是最听从我的,所以,我当初就是刻意让辛浅进入她的视野,将她推到辛浅的怀抱,我了解我的女儿,只要我说什么适合她,她一定会照着走!”
欧阳猛的一抬头,眼里有一丝丝红,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拼命压住自己想要质问的情绪,只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为什么?我难道不够资格么?”
苏童桦摇了摇头,“不,你很好,如果没有意外,你比辛浅,更适合嫣然。”
“那为什么!”
苏童桦转头望向窗外,保养合宜的手抚摸着手中的英国瓷器,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欧阳,你看伯母是个怎样的人?”
“我一直很佩服您,在这个世界上,欧阳很少敬佩人,您是一个!”
苏童桦呵呵一笑,略带发福的脸上透着一种讽刺:“谢谢,我想,你的佩服,也包括对我那些见不得人手段的敬畏吧!我们两家走的如此近,咱们的事,你小子一向很清楚吧!”
欧阳没开口,他当然知道,作为苏童桦亲密战友的欧阳家,彼此亲如一家,如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当然那些黑暗中的交易,他也清楚的很。
官场上能混到今天,苏童桦那能是省油的灯么?
“可是,欧阳,我再不择手段,我还是一个母亲,作为母亲,天底下,都是相同的,为了儿女的幸福,她有时候就会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苏童桦望过来,直愣愣盯着欧阳:“然然纯真的就像一个无菌室里的新生婴儿,哪怕是一个细菌,都没有能力抵抗,我这个做母亲的,唯一可以帮助她的,就是给以她一个温室,调节所有的温湿度,让她,在一个洁净美丽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温室里,快乐永远下去。”
“比起爱,辛浅是不如你,可是辛浅最大的优点,就是干净,比你,比我,干净至极,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不屑这些,可是这几年,伯母越累越感觉到力不从心,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当初的世界,我这条可以保护她的大船,很有可能将要倾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撑住,撑到给她找到下一个大船的时候。”
“你确实很好,但是你我都已经陷入一团泥沼,你给不了然然纯洁的温室,我也给不了,所以,我需要给她找一个更适合她的,就好比是辛浅,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白手做起,他很干净,他够强大,可以在我不在了的时候给我的然然一个遮风挡雨的天堂!”
“欧阳,伯母已经怕是没有几天可以再逍遥了,政坛上瞬息风云,伯母一辈子苦过,甜过,享受过,风采过,人生已经够本,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那些贪污,受贿,不管什么罪名我都不怕,我就怕然然没有人能够保住,伯母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唯有你,伯母请求你,帮我一起,给然然一个继续幸福下去的世界,行么?”
苏童桦一辈子都似乎高高在上,说话犀利,欧阳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朝他说话。
那么一个遥远的神一样的人,其实,也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觉,真实的,只是一个为了女儿费尽心机的母亲。
“苏阿姨,所以当年,是你让辛落演了一出戏,让辛浅以为她攀上了高枝,在他最失意的那个时候,让他失去辛落,让然然去安慰他?”
他一直就不明白一点,那个时候辛浅设计了很多程序,可是一直没有任何买家肯买,庞大的入不敷出让辛浅走投无路,奇怪的是他们几个投资的酒店也频频遭到投诉,生意惨淡,就在那样悲惨的时刻,那个辛落却来了一个落井下石,说是过不下去苦日子,要学习那些来大城市的小姑娘一样,去找更好的生活。
他们几个那是见惯了金钱下的软弱,除了鄙夷,没有不信,辛浅却是怎么也不肯信的,他不肯放弃,一路追,终于再那一日,街头苦苦哀求的两个人意外的遇上了来找他们算账的流氓。
等他们几个找到辛浅的时候,只知道,那个女人弃辛浅于不顾,留下辛浅一个人被那些人打得近乎残废,从此,辛浅也好,他们几个也好,都恨死了那个叫辛落的女人。
相比起辛浅至始至终带着的疑惑,他一直都觉得,然然那么付出,理应得到辛浅全心的回报,虽然他不喜欢苏童桦对辛浅的欣赏和席嫣然对辛浅的一心一意,但是,他更恨,那个始终已经如此狠心还能够令辛浅放不下的女人。
他没有想到,至始至终,他都看错了人。
“没错,是我雇佣的人,我让小姑娘配合我的人去演了一出戏,不过那个小姑娘估计不会知道,她只以为我告诉她的,让辛浅吃一点小苦头,让他死心,可是这个小姑娘真是太天真了,辛浅是一个心智坚韧的人,如果不是足够大的伤,那是不够让他相信的,我告诉那些人,只要不死不残,怎么打的狠就怎么做,事实也证明了,这是对的是不是?然然对他的好,已经让辛浅动心了!”
苏童桦略带得意的笑了笑,她一生什么都算计的完美,看人最是准确,辛浅最让她欣赏的,就是够坚韧,耿直,不会花心,也许未必够爱,但是一旦和嫣然成就事实,一定是个完美的好丈夫。
苏童桦继续说:“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还会再回来,然然和辛浅的关系还太脆弱,我看,欧阳你也看出来了吧,不可以让她成为阻挡然然幸福的绊脚石,上一次我疏忽了,让这个孩子有机可趁,这一回,要彻底解决一下。”
夕阳西下,无力的日头浅无声息的移动在厅堂中,带着晦暗的力量,令她的笑,看起来有种阴冷。
欧阳眼皮跳了跳:“伯母,您要做什么?”
苏童桦看看他:“别担心,伯母可从不玩命,不需要我们出手,这个傻丫头够爱辛浅,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她站起身来,笃笃笃踏着地板走近欧阳身边,拍拍他的背脊:“世侄,伯母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不会令伯母和然然失望对不对?你会帮助伯母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