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四十(1 / 1)
欧阳跟着范同桦无声的离开电梯,:/
“小李,我和欧阳有话说,你去外面等等!”范同桦打发司机离开,才面对欧阳。
“行了,告诉我,你这是玩的什么游戏,不要告诉我,你今天的事,是个意外,我从不信你会有意外!”苏童桦语气平稳,然而看人的眼神,却凌厉而不容逃避。
欧阳默然许久,他消瘦淡薄的身体微微的挺直着,正襟危坐,只是将些许凌乱了的发,拢拢整齐:“不敢隐瞒伯母,确实是想借这个,把北边江家那些人给一锅端了。”
“我看出来了,从三天前纪检委受到匿名信告发江家企业行贿领导,从你一个月前撤出我们在江北的投资,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子又在打什么注意了,不过,欧阳,你做事,一向很严谨,为什么这一次,搞出那么大动静?那个受伤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这里头为什么要牵扯一个不相干的人?”
欧阳眼皮子一跳,低下头,似乎略显得有些不安的说:“是我的疏忽,请伯母责罚吧!”
范同桦看看眼前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世侄,年轻人那细弱的颈脖就那样低垂在她面前,有一种脆弱的孤傲感:“好了好了,伯母也是担心你,年轻人做事,有时候容易争强好胜些,这也是可以谅解的,懂得吸取教训就好,你要帮你的朋友我不反对,不过可记得,不要把然然给伤到了,懂么?”
欧阳觉得脖子有些僵硬,陡然发直的脖子,令他无论如何抬不起头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却被发紧的喉头给堵在那里进不得出不得,只是闷着声音道:“伯母放心,欧阳再闹,也不会伤到然然分毫的,您这点还不信么?”
范同桦噎了噎,到底把语气放柔和了些,拍拍欧阳的背:“我信你,好了,欧阳,这事伯母就不管了,不过你能跟我说一说,那个叫什么辛落的,又是怎么一回事么?”
欧阳终于缓缓的抬起头,脸色,在黑暗的车子里,显得特别的白皙,白的通透:“伯母,她,确实是个意外吧……!”
辛落仿佛在这一刻,感觉又一次回到了三年前的时间里。
又似乎,只是在昨晚那个破败荒凉的工地上。
“我一会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你自个跑,去我们被抓的那个地方,那里我扔了一部小手机,你拿着这个蓝牙发射器很容易在晚上找到它的,你用它报警知道么?”
那个叫欧阳的趁着将他们押解道工地后几个人像是在等人,暂时把他们扔在一边不注意的时刻悄悄的对她说,顺手从领子夹缝中掏出个指甲盖大的东西来。
“那,那你呢?”辛落不是不怕,也很想跑,但是身边还有湛湛,还有欧阳,她不敢抛下自己走。
“笨蛋,你留着能帮上忙么?”欧阳冷冷斜她一眼:“放心,他们不是亡命徒,不敢伤人,你把孩子留下,我会保护好他!”
她跑了么?好像是跑了,对方没有敢追过远,然而她找到手机报了警,却怎么也放不下湛湛,她好像听到从来都不哭不闹的湛湛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还是跑回去了。
“白痴你回来干什么?”她好像听到了欧阳咬牙切齿的诅咒,但是她顾不得,她只记得,湛湛第一次,仿佛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凄厉的在哭泣。
气急败坏的歹徒随手拿起什么砸过来,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那个孩子保护进自己的怀抱。
然后,一切都变得无比的浑浊,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喊她的名字,似乎听到了警车或者是救护车那种短促又惊心的鸣笛。
“落落,落落?”梦里有什么熟悉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如同心灵最深的寂寞里,突然绽放的一朵水莲花,啪,一瓣接着一瓣,在荒凉的心灵沙漠,开出绚烂的洁白。
花瓣上滑落一滴晶莹泪滴一样圆润的莹露,滋润甘甜。
干涸许久的心啊,渴望海市蜃楼般的沙漠绿洲,那是真切的?还是虚幻的?
她似乎又躺在了一个熟悉的胸膛,干净整洁的,泛着淡淡的阳光味道,迷迷糊糊的眼里,一抹雪白,极其洁白的衣领,还有洁白的胸膛。
她窝在那个舒服的胸膛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哥哥,那是哥哥的胸膛,那是她眷恋的故乡。
游子的归途,是远方的家乡,失落的孤雁,那是它的羁绊。
她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一刻,如果再一次选择,她是否还能够选择撕裂心肺的离去,遗弃那温暖的胸膛么?
落落,落落,你不要抛下我,别走,求你别走。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放弃,你不要走,没有了你,我算什么!
你真的可以那么狠吗,回头看看我啊,落落,落落!
梦境里的辛浅又突然冷冷的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恨意:“你真狠,落落,你到底要把我的心,糟蹋道什么地步才甘心!我放弃你了,放弃了,你走吧,走,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不!辛落挣扎着一声大喊,骤然挣开了眼。
所有的梦境,都在那一刻消逝,不论是恨,是爱,是怨,是怒。
一下子辛落感到一头一脑的汗,然后就觉得背部传来的剧痛。
哦,她呻吟了一声。
“你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传过来,令她一时怔忪。
扭转头,她就看到坐在她病床前的一个女人。
她突然感到有一刹那的恍惚,一时间她以为又在梦境里了,一切又回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同样的一张脸,带给了她最深层的黑暗,和痛彻心扉的日日夜夜。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如果命运可以选择,她将要选择远远的避开,眼前这个女人。
她高贵,她典雅,她仰视她的眼神,仿佛神,在俾睨一个卑微的蝼蚁,在她那美丽的看不出年轮的眼睛里,是这个世界赋予的崇高,以及不屑。
还有厌弃,以及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的毫不在意。
“辛落,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我以为你虽然是个小姑娘,你我交易,我还是可以信赖的!”对方用同样没有任何变化的眼神,语气,慢条斯理又威严十足的道。
身体的疼痛,一点也掩盖不了心里的那种如入深渊的冷。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其实连基本的反抗都做不到。
这就是地位和权势的巨大反差,如果没有当初,她也许可以像个斗士一样反抗,可是,这三年来,她卑微的活着被生活强大的刀锋磨砺了棱角,她更加不可能去反抗,那个如同山一样的女人了。
席嫣然有这样的母亲,是幸福的,她有这样的情敌,却是一个悲剧。
三年了,她还能够时不时的从噩梦中惊醒,记得这个女人的眼神,记得这个女人不动声色的手段。
她坚持和捍卫的东西,辛浅努力和汗水得到的东西,只不过她一句话,就可以推倒积木一样毁灭。
“辛姑娘,你看到了,如果你还要坚持,我可以轻易的让你的辛浅,成为一个一名不文的穷小子,这一次我只是让你看一看,没有让辛浅真正损失什么,可是如果你坚持,那么你恐怕得到监狱里去陪他共度一生了。”
当年她就是这么冷淡的,并没有声色俱厉的说着一个可怕的事实,没有高亢的语调,只有淡然的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轻描淡写:“如果你放弃,我的女儿喜欢辛浅,我这个做娘的,自然是不会让自己女儿喜欢的人如此落魄的,辛浅这个孩子我还是欣赏的,前途还是很光明的嘛!”
她说什么了?真的不记得了,她那种弱小的反抗,在一株百年大树面前,真是蚍蜉撼树的可笑,她连眼皮都不抬的可以轻易的把辛浅几年起早摸黑撰写的程序轻易的搞到手,轻易的让他变得一文不名,她这个一身没有才华的人,能做什么?
看着辛浅那日益消瘦的脸庞,看着他起早贪黑的努力打拼,看到他在那一脸倦容下,依然朝着她拼命微笑的努力,她的心,就开始一刀刀被凌迟般的痛。
他可知道,他本来可以名扬四海,他可知道,他早就可以笑傲江湖,只是因为她的存在,成为他成功的绊脚石。
“你放过他,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很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而识时务的孩子,不过你要记住,不要试图把我们的话,告诉任何人,如果辛浅或者我的女儿知道哪怕一点点真相,我都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懂了么,小姑娘?”
懂,她自然懂,所以她这些年再苦,再累,都不敢去见辛浅,明知道他就在咫尺,明知道他恨自己,然而一切,都不可挽回。
“小姑娘,我倒是有点佩服你了,怎么,这些年,是不是还在不甘心,所以想要来要回你的东西?”范同桦姿态优雅而背脊笔挺的坐着,连这时刻,她都是仪态万方的,那口吻如此不屑,脸上,却纹丝不动。
秋日艳阳下的窗台,有一株蝴蝶兰,被安放在那里,娇贵的花朵,被艳阳压的抬不起娇嫩的花蕊来。
行将枯死的挣扎着。
“辛落,我可以告诉你,辛浅站得越高,他摔下来也就会更惨,三年前如此,现在同样如此,你不要以为他翅膀硬了可以对抗了,就想回头,小姑娘,告诉你,不要抱这种幻想的好。”
“还是,你已经不在乎,他的生死了?”
“不!”一言不发的辛落终于被逼着开口,惶急间又拉扯到了伤口,脸色一白,痛皱了脸:“不不不,苏夫人,我没有这个意思,请你不要伤害哥,我没有要毁约的意思,我,我可以走的时候,我立刻就走,真的,不会再留在这里。”
苏童桦看着辛落很久没再说话,令辛落只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和恐怖,她忐忑的看着对方,又不敢把眼放在和对方平行的角度上,只敢在低一级处徘徊。
“我想,这一次恐怕,还是要让你再演一出戏才行啊!”苏童桦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是令她更加心惊胆颤。
“别怪我小姑娘,其实,我也只是一个母亲,对于自己的儿女,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都是自私的,以后你做了母亲,你就会知道了!”最终,苏童桦站了起来,也不再去看因为她说的事而变得眼神悲凉空洞的女孩子,也许是她也不忍心,也许是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我希望,你从此不要再出现了,银行卡我还是给你,你不要再拒绝,骨气这东西,不能够令人活命的!”她最后说了句,转身离开了。
当她默默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欧阳,静静的站在了门口。
他们对视了一下,苏童桦脸色不变,只是轻轻把门掩上了,才对欧阳道:“今天伯母休息,你陪我去家里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