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1 / 1)
却说这日,因此时正逢春盛,莺飞燕走,柳绿花开,陈寿,梁柳,潘岳,向松便相约出外游玩踏春,这边出外交通多用船具,潘岳虽不甚惯,也只能入乡随俗。四人来到渡口,但见游人颇多,倒也热闹。只其中有个十多岁少年,作书生打扮,穿着甚是贫寒,却生得深目高鼻,面相异于常人,一望而知便是异族。其时自汉魏到晋以来,胡人大举内迁,与汉人混杂,潘岳在洛阳也已见惯,只是如今胡人开始势大,鲜卑,匈奴已经举旗攻下凉州、并州,甚而自造钱币,形成与晋对峙局面,令司马炎寝食不安,羌、氐两族也多聚居在秦州,雍州,且有小股作乱迹象。因此,游人对那异族少年纷纷侧目而视。那异族少年却神色坦然,不以为异。
一时船来,却是一艘红木雕花华美大船,众人欲上船,早有家丁挡在前面,只放文人打扮或士族穿戴上船,余人尽皆挡住,不让其上船,道是此船已被包下,正在斗文比墨。不通文墨之人不准打扰。陈寿等人上得船来,船身里桌上摆着酒菜,却是无人,有十余人都聚集围在船头,俱都穿戴颇为华贵,中间却摆了笔案正聚在一起大家献艺欣赏,潘岳几人便也过去凑兴,见那些人皆或书或画,各展所长,但见人群中有一青年走出,众人便纷纷相让,皆道:“安仁出手,我等皆可一饱眼福。”
潘岳想,这人倒与我表字谐音,不知是谁,却未曾听闻过。
向松一见此人,突地脸色大变,却把他们拉于一旁,恨声道:“就是他,他就是郭象。”
陈寿问:“你认准了?”
向松眼中喷出怒火,愤然道:“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潘岳自知这郭象是‘庄子注’作者,‘庄子注’本是他所有注解中最欣赏喜爱的书,因‘庄子’一书本来意深韵美,极难成注,谁知此注一出,原文更觉美妙,当真古往今来,能解‘庄子’的,仅此一注,一听作者便在面前,当下却喜,便道:“他便是郭象?我仰慕已久,没想竟在这见到。”心里便想与之结交。然不知向松何故如此痛恨。
却听向松冷笑一声道:“先父生前所做‘庄子注’,就是被他盗了去。”
潘岳听了向松所言,这‘庄子注’竟不是郭象所作,便是一呆,梁柳亦问:“竟有此事?”
向松道:“先父生前一赋,一论皆问鼎之作,一生倾注心血作此‘庄子’一注,想再添这一注,成其三文鼎立之势。只可惜至死尚有两篇未注完,父亲死时我尚年幼不知事,先父遗稿却被这郭象盗了去,把剩下那两篇注完,庄子论就成了他作。”
陈寿亦向潘岳道:“因向子期作‘庄子注’一事,只有至交嵇叔夜一人知晓,向松其时年幼,如今子期与叔夜均已辞世,此事竟是难以追究,我听向弟说过以后,虽也不明真伪,只是细想想倒有不少疑处,一则这郭象非玄学中人,所学并非一派。二则他一生仅此‘庄子注’一作,既此注如此精妙,他岂又没有其他文字问世?”
潘岳便即想到以前读这注时,总是疑惑‘秋水’‘至乐’二篇比起其他篇章要差了许多,那时已算定了有人代笔,如此一想,也是一可疑之处了,便道:“向子期未来得及作完的定是‘秋水’‘至乐’二篇了。”
向松道:“正是。”
梁柳道:“其人竟卑鄙至此,当真有辱斯文。”
他们自在一旁说着,然见那郭象早已经取过一张纸,醮了墨,便只一笔一勾,再细细添上几笔,一只墨虾早已跃然纸上。倒是栩栩如生。
却听围观者一人道:“安仁此虾妙虽妙,然只几笔,不见功力,比起那副百花图尚有不如。”
向松听了又自疑惑,对陈寿等人奇道:“郭象表字子玄?为何这些人皆唤他安仁?”
却见那郭象不慌不忙,拿了那张画纸来到船边蹲下,却一手拿画探入水里,但见那墨虾见水,竟复活离纸游去。再拿上来,手中已只剩空白湿纸一张。
众人见此奇迹,俱皆目瞪口呆,竟有画技如此出神入化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当下,哄然齐声高赞,只道:“果然是第一才子,如此妙法神通,令人大开眼界。”
郭象谦道:“不敢,潘某献丑。”
潘岳亦觉此事大奇,一奇这画虾成真之事,一奇这人不但与自己同字,竟还同姓。正在奇怪却听陈寿一笑,对他道:“此贼盗你名号。”
潘岳方始明白一些,却不解问道:“他郭象也不算无名之辈,却为何盗我名号?”
陈寿道:“自然是为了打秋风,以你之名,自然多有这些附庸风雅之士结交巴结。你来扬州,还想隐世而居,以为无碍,没想到自有人代你招摇罢。”
向松道:“这欺世盗名之徒,恐怕想不到真正的潘安也到了扬州,此刻就在他眼前。”
梁柳道:“只是他所画那虾也确实太过惊世骇俗了。”
他们正在这说,却听一人朗声道:“你是谁?为何冒充洛阳潘安仁?”众人望去,原来是那异族胡人少年,只因作书生打扮,也上了船,却为衣着贫寒,自站立一旁,一直没人理会。
郭象听了这话,倒自一惊,倒有些心虚,只问:“听你这么说,你莫非还识得另一个潘安仁?”
胡人少年镇定道:“久闻其名,未曾见面。”
郭象心便定了,怒道:“哪来的小子,在这信口雌黄,耍笑潘某。”周围那些人见了胡人少年衣着长相,自是讥笑,只道:“我们怎么会跟这个小人同舟?”又命家丁们是怎么把守的,又吓唬他要把他扔进江里喂鱼。
那胡人少年却不急不恼,且脸带微笑,先对众人行过礼,甚是谦恭知礼,不慌不忙道:“在下姓陶名侃,字士行,鄱阳人士,只因见此人冒充大才子潘岳,恐怕诸位受骗,因此提出。”
潘岳见这陶侃说得十分肯定,显然胸有成竹,然自己并不识他,却听陈寿轻声道:“原来他便是陶侃?”潘岳倒不识,但现在不忙打听,且听陶侃如何说法,等过后再问。
便有一胖子问道:“你即不识潘安仁,如何敢如此无礼,平白说这位兄台是冒充?”
众人愈发跟着哄然讥笑陶侃,然陶侃不羞不怒,只以笑对,道:“潘安仁我虽没见过,但眼前此人必定不是。”
众人倒也略有疑心,因皆不曾见过潘岳。却问他为何如此说。
陶侃便款款而言道:“潘安仁之名满天下,一绝行文,二绝书法,三绝音律,于画上却未曾有所传闻,此其一。”
潘岳也觉此话言之有理,他虽天纵奇才兼好学不倦,毕竟精力有限,于画一项上确实颇为普通。
郭象毕竟心虚,便冷哼了一声打断他道:“今日不过有这雅兴,愿意以画抒兴,画虽向来是我短项,然我毕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之人,画技究竟如何你们也已见到,没想到竟被你因此说我是假冒,当真可笑之极。”
陶侃仍是十分有礼道:“兄台说话之中,话音带有楚音,此其二。”
郭象一听,心便更虚,只因刚才心虚之下说得太多,没想反而露出破绽,却心下惴惴,不敢再说,其他人果然已生疑心,开始议论起来,因皆知潘岳乃生长洛阳,自然话语中不会有楚音。
陶侃又道:“世人皆知,潘安仁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姿仪出众,难有比拟。兄台虽形神不俗,但就此舟上便有人胜于你。此其三。”说罢,望向潘岳,众人也皆望向潘岳,果见潘岳仪表容貌,远胜于那假潘岳。潘岳无法,只得谦道:“过奖。”
陶侃却还未结束,又道:“刚才兄台拿画行走到船边蹲下,行动自如,如履平地,应该是生长于南方,久惯乘舟之人,若是换成潘安仁必定做不到。”说到潘安仁时,却向潘岳一笑,似是致歉之意。
潘岳便心知陶侃不仅辨出了假潘岳,亦认出了自己这个真潘岳,只是不知自己心意,因此并不说明,然当面提到他的名字,自然有些不恭,所以向他致歉。
那些人自是疑心大起,然毕竟潘岳名声颇大,又被那只见水即活的墨虾所震,不敢造次,只是议论纷纷,一时无法判断,那郭象也作忿忿不悦之态,只一拂袖,立于一边,似是即是不信,便不屑与他们为伍之态。
陶侃自行过来与潘岳等人见过,潘岳一一介绍认识了,陶侃又对刚才言语多有赔礼,潘岳笑道:“你辨出那假的自然有理,如何肯定我就是潘岳?”
陶侃道:“也曾有传闻安仁兄已来扬州,你打扮不象本地人,于船上坐着尚扶木柱,必是从北方来,穿戴高雅,极有可能出身洛阳,且你姿容脱俗,又对我和那假冒你之人的言论颇为关注,故此猜想而已。”
陈寿道:“你这么聪敏,定是连他那墨虾如何成真之事一并知道。”
陶侃道:“我想他那纸上定是涂有油蜡,因此墨不上色,浸入江中后被江水洗去,那虾应是他袖内早藏。”这个其实潘岳后来一想也已想到,正应是如此。
向松忿忿不平,便问:“你看这些人还将信将疑,并不全信你,也对你并不感激,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拆穿了他?让那些人彻底心服,那纸上油墨岂不正是清白证据?”
陶侃道:“我只不过提醒那些人小心,不要被他骗了去,那些人固然俱都钱财甚丰,但是白坏了仁安兄的清白。至于这个假冒者,亦算个文人,总不能令他颜面尽失。我母亲常常教导我,得饶人处且饶人,须给人留退路三分。”说到这儿,却略一踌蹰,似是有什难言之隐,方道他家就在下个渡口,言下却有邀请众位去家中之意。
陈寿推辞了,只言不如另找一处地方叙话,不便叨拢伯母之意。文人相识,相谈正投机,既然路过家门口,相邀以及应约都是自然之事,潘岳虽不解陈寿为何推辞,然心知陈寿必有原故。并不插话。
陶侃也似是毫不在意,却道:“如此,此地我倒识得一位奇人,不如今天我们便去他那讨扰一番。”
本来自潘岳等人眼里看来,陶侃已经算个奇人,如今这个奇人口中的所说的奇人,自然令潘岳等人兴起,俱皆同意。
且说他们弃舟登岸,随陶侃向一片民居中寻去,却在那远远的尽头,远离居住区,几乎被世人遗忘处,背靠土堆有一处破木屋,杂草丛生,且脏乱不堪,象是废弃已久,不像是有人居住,陶侃却正是带他们向这屋里寻去,门窗皆破损,无法蔽户,然陶侃亦守礼在破门上以指相叩。稍立片刻,里面却是无人应声。陶侃又是叩门,潘岳正想,这里定是没人,却听里面一沙哑声音道:“陶老弟罢,进来便是,每次总是诸多礼节。”
陶侃便领了他们进去。里面昏暗,气味浑浊,且地上垃圾成堆,硕鼠横行,竟无插脚处,到得里面却是一大片沙土铺在地上,显然屋主甚为看重这片沙土,其余闲杂东西都丢置一旁,这片沙地在这屋里倒显干净,上面画满了稀奇古怪的图案。又堆满了无数的竹签木筹,有一个须发凌乱,且已灰白,身上衣服也脏破不堪的老伯坐在地上只顾低头继续专心而画,计算手中木筹,并不理他们。
陶侃对那老伯道:“刘兄,我今天带了几位朋友来与你认识。”便把潘岳等人一一介绍。
潘岳见陶侃直呼那人为‘兄’,若不是陶侃无礼,便应是那人其实并不年长了。却见那人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这些人,脸虽消瘦沧桑,果然无甚皱纹,却一脸茫然,摇头道:“没听说过。”
陶侃且对潘岳等人道:“这位刘徽,精研算术。现在正在研究的是‘割圆术’。”
潘岳却见沙地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正圆,圆内接正六边形开始割圆,正六边形内边数倍增切割,一直到中间细微之处几乎看不清楚边线。
陶侃却对那刘徽道:“刘兄上次割圆共割192边,不是已经算出徽率3.14?现在正在研究‘牟合方盖’(计算球体体积方法)吗?今日为何又在此割圆?”
刘徽道:“192边还不够,这几日我已经分割到3072个边,算出3.1416,更精细一些。”
陶侃自行带潘岳等人去看刘徽手稿,但见手稿写在形形□□纸上,有的甚至写在竹片,树皮之上。想是酷贫,买不起白纸。却见几部著作分别写着‘九章算术’,‘九章重差图’,‘海鸟算经’‘割圆术’‘方程术’等等。以潘岳之聪颖,也只看得懂前面遍乘,通约,齐同三种基本运算原理,再看下去,便觉复杂,头大起来,看不明白了。只觉这世上果有形形□□,不同的奇人。
当下几人告辞出来,刘徽也自随他们,并不相送。潘岳等人又自与陶侃告辞分别而去。当下潘岳便问陈寿,为何不应约前往陶侃府中一述。
陈寿道:“陶侃其人,我也听友人说起过一些,他倒是颇有才学,文武双全,只是他家中赤贫,父亲早死,靠母亲纺纱养活和求学,听闻去年冬天当地孝廉去他家做客,因仓促间无以待客,他母亲截了长发方换得酒菜,又砍了屋中木柱做柴,方招待过去,此番我们若四人同去,岂非要把他家茅屋也吃掉不可。”
向松与那少年年纪差不多,心里颇为戚戚,便道:“那我们何不资助于他?”原来他们都见到陈寿刚才悄悄塞了银钱在那刘徽床铺。
陈寿道:“听闻他母子二人性格倔强,不肯受人资助。”
梁柳对潘岳道:“安仁,你京中友人甚多,如此人才,能否举荐?”
潘岳如何不知?见那陶侃目光如炬,观察入微,又沉稳镇定,举止有度,若是为官,必定是福泽一方的好官,若是为将,亦必是羊祜之流。然其时仕族门第之风,不知要葬送多少这种寒门有为子弟,当下苦思良久,自知无法可想,也只好默默摇头。
陈寿等人又何尝不知?亦是摇头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