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束缚与羁绊(1 / 1)
夜色昏沉黑暗,像整个自然界都穿了丧服,WFP医疗中心里,也是黑丝绒般的黑暗,可能是医院的关系,这里的黑暗更深沉,又寂静的让人惊悚,像随时都能遇到死神一般。
夜间值班的护士例行巡视完病房,刚走,床榻上沉睡的人便张开了眼睛,那眼睛像是猫眼一般,闪着萤绿色的幽光,又像萤火虫在黑暗中跳舞,他似乎很习惯在黑暗中行动,完全没有开灯的打算,他走到窗边,拉开一角,俯视楼下的一切。
柔白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更为惨白,像游荡的幽魂,丝毫没有活人的气息,他眯起眼睛注视着留下的动静,似乎在深思什么,不一会儿,又回身,又坐回床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张开嘴,手指往舌下抠挖,竟挖出一个微型的通讯器,上面跳跃着一小簇红色的微光。
“BOSS!”他的声音清脆的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通讯器那头传来冷冷的回音,配合着黑暗,真像死神的召唤,“翠,幸苦了!”
翠眼里的幽光暗了一暗,“我是否要按照原计划行动!”
“不,暂时不要!”
翠蹙眉,但没有表示不满。
通讯器里的声音又寒了几分,“有个人不得不防!”
翠清楚这个人是谁,也是因为这个人,他才会在病床上躺着,当一个活死人这么久。
她的存在无疑是个威胁。
“养得蠢货太多了,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将她掳走!”
不管是WFP的人,还是她身边的护卫,始终没能让他们寻到机会。
这世界上真正的可怕的人不是杀人无数的人,而是能看穿伪装的人,但继续装傻充愣可不是长久之计。
“要动手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翠的眼中没有虚弱的幽光,只有杀手的阴狠。
“嗯?”通讯器里的声音上扬了音调。
“她现在身边的护卫已经减少了一半!”
“哦?”音色又上扬了几分。
翠沉声道,“她很聪明,似乎知道我们在暗处一直盯着她,因此她改变了自己的样子!”
他会如此清楚是因为她今天来过这里。
黑色的头发,外加一身WFP的军装,连眸色也改变了,起初连他都没认出来,她把混淆视线做得淋漓尽致,若不是因为在行动前,他已将她牢记,恐怕还真会被她蒙混过去。
树叶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发现,答案是森林。
翠将今天所见全盘说出,立时让通讯器里的BOSS笑声不断。
夜更黑了,翠手里的通讯器,微光已不在,杳无人声,黑暗成了一座无情的监狱,即使最惯于夜行的人也能被牢牢禁锢起来。
*
“说了?”
千色没想到狄克会回来的这么快,结婚是他提出来的,自然也由他去解释,原想这事解释起来肯定花功夫,搞不好WFP的那群人会全体崩溃,她不禁朝门口看了两眼,不会是人都跟来了吧。
没有!?
她不确定的问道,“全部?”
他是全部人都说了,还是只随便找了一个传话筒去传达,然后自己开溜?否则不可能这么平静。
他的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接受父亲再婚的人。
狄克迟疑了一下,“不……”
千色一副“果然被我说中了”的表情。
狄克却道,“没说的只有一个!”
千色讶异至极,只有一个!?
“谁?”
狄克蔚蓝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奈,“米娅!”
儿子他不担心,但是这个宝贝女儿,恐怕没那么容易说服。
千色记得他说过,女儿被他宠坏了,连继母谁来做都擅自替他决定好了,若继母换人了,她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一想到米娅,千色咯噔了一下,这孩子见过她,并且还是和安德鲁在一起的时候,她现在身份还没弄清楚,要是碰着了,事情恐怕会不可收拾,她顿时庆幸狄克没把事情告诉她。
“不急,慢慢来吧,要不行,那就暂时不要告诉她。”她一点不恼,反而想能拖多久拖多久。
狄克挑眉,“不介意?”
她和女儿日后可是要朝夕相处的,这么瞒着,米娅未必会领情,要是闹脾气了,他恐怕不会偏帮这个新娶的妻子。
千色笑笑,“你也说了她是小孩子,到时候再说吧。”
她的表现让狄克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担忧,只好转移话题,“收拾好了?”
酒店虽然设施完备,但白乌鸦的事情还没解决,他必须在WFP坐镇,从这里往返酒店并不方便,便决定要她暂时住WFP的宿舍,本来应该直接带她回家,但什么都没有准备,到时她住哪都是问题,何况家里还有一个黛西,那个女人他下意识不想让她接触。
“已经好了。”她拎起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随便收拾一下就行了。
狄克蹙眉,那行李袋空荡荡的,半点女性用品都没用,她朴素的有点过了。
“要不要送你回自己的住所拿点东西?”他好心的提议,怕她到时缺少生活用品。
千色连忙摇头,她现在还不能和组织里的人见面,午夜幽香的住所那就更不能回了,所以当他提出去WFP暂住时,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用,我不缺什么?”
狄克不再说什么,接过她的行李,“走吧!”
她点点头,尾随在他身后,在柜台结完帐,又跟着他去车库取车,上了车,一路行驶,两人一句话都没有,直到她发现这不是要去WFP的路。
“你要去哪?”
狄克熟练的打着方向盘,过了几条街,千色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便在人声鼎沸、人来人往的购物中心停下了车,“到了!”
“你要买东西?”她只能这么认为。
狄克将车交给自动停车库,长腿直接迈开,也不管千色有没有跟上。
千色没办法只好小跑步的跟上,他大白天不去WFP工作,竟然到购物中心购物,她有点糊涂了。
狄克上了直达电梯,来到七楼,电梯门一打开,千色才发现这一层卖的全是女人的东西,以为他是想买份礼物讨好女儿,哪知他什么地方都没去,直接走到购物休息区,找了个空座坐下。
她闹不明白了,不是来买东西的吗?
狄克见她还傻站着,眉头拧了又拧,直接掏出一张黑钻级的信用卡递给她。
她愕然睇向那张无限额的黑卡,再缓缓看向他,“做什么?”
狄克招来休息区的服务小姐点了一杯咖啡,见她没接,硬是把卡塞到了她手里,“喜欢什么,就用它买。”
千色呼吸一窒,半天发不出声音,倒是周围好几个女人不停的对她行注目礼,那眼里是闪闪发光兼赤裸裸的嫉妒。
一个帅得象个发光体一般的男人,加上一张无限额的信用卡简直是梦境中的天堂,男人年纪大点算什么,那张信用卡完全可以将这个缺点销毁殆尽,何况他好看的让年轻男人都自惭形秽。
千色皱眉,将那张卡还了回去,“我不需要。”
狄克除了悠和女儿,从来没这么迁就过一个女人,他虽然对女人并不称得上了解,但好歹结过婚,有过妻子,无论是物质也好,生理上也好,女人总会或多或少有些需要,怎么到了她这里便是什么都不需要了。尽管结婚并不是为了爱情,但他从没想过要苛待她,他说过会让她衣食无缺,就算要求再过分一点,他也一样能应付的来,她朴素的完全不像一个女人,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那些昂贵的保养品,那些金灿灿的首饰,她就没有一样喜欢的?
他没将卡收回来,视线淡淡的对上她,“你打算就穿那几件衣服过日子?”
结婚是他决定的,他也没打算弄一场豪华婚礼来表示自己的诚意,不仅没工夫,也没有那种心情,他不想日后听到她的抱怨,只有尽可能在物质上满足她。
她的年纪又小了他近乎一半,除了女儿,他都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年轻女人相处,潜移默化之下只能把对付女儿的那一套用在她身上,但显然失效。
千色觉得如果不把话挑明,他是不会懂的,“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大可不必费心,如果真有需要,我自己会买。”
“可我看不到你买了什么?”她的行李袋要是拿出来给人观瞻,恐怕会吓死一条街的女人,“我甚至开始怀疑,圣&8226;米德兰有没有发你薪资?”
千色恼了,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不想再多废话,转身就想下楼。
狄克的脾气也上来了,没见过这么冥顽不灵的女人,眉宇烦躁的一拧,抓起她往商店走。
“你干什么?”千色甩不开他,只能任他拖着往人群里走。
他带着她在各个店里游走,看见什么拿什么,就是不看价格标牌,最后直接丢到柜台前结账,店员的眼睛亮的都能刺瞎她眼睛。
那张信用卡刷了不知道几次,每到一个专卖店,他就胡乱瞎拿,也不管她用不用得到,一张张消费单正以惊人的速度叠起来,数字后面的零多的能吓出一身冷汗。
没见过男人这么买东西的。
“够了!”她尖叫。
他像是根本听不到,拖着她仍是一家接着一家,甚至连内衣都没放过,他怎麼知道她的尺寸,顿时想到那夜他是何等的经验丰富,脸一下子燥红了,店员也像无视了她,不停的给他介绍所谓的当季新款,殷勤的就像狗腿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千色觉得两条腿都麻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好在东西都不需要自己拿,会有人直接送货上门,否则她铁定被活埋在包装袋里。
终于,他消停了,买够了,放开了她的手,直接说了句,“回去了。”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看他长腿又是一迈,只好再次跟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慕容悠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个不懂的怜香惜玉的男人,他霸道的简直都不像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停车库门口,取了车,她赶紧坐上去,她可怜的两条腿都快寿终正寝了,刚坐上,她的肚子很不给面子的咕噜噜叫起来,往窗外一瞧,天都黑了。
狄克瞧了她一眼,将刚系好的保险带松开,又下了车,“等我一下。”
她见他又往购物中心跑,以为他还想买,头都大了,过了一会儿,他便出来了,将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她。
她愣了一会儿才接过,等车子行驶了好一段路才想到要谢谢他,不禁偷偷瞧他,他正专心开着车,完全无所觉。
她叹了口气,“谢谢。”
狄克打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却没看她,“不用!”
两人又开始在车里静默,除了呼吸,还是呼吸。
*
又过了几天,原本心平气和的千色开始烦躁起来,不停在宿舍里踱步,计划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都过去那么些天了,竟没一个人上门兴师问罪。
她热切的以为平静后的暴风雨会非常猛烈,期盼着狄克的三个儿子能来宿舍大闹一场,就算不闹,好歹也该来骂她几句狐狸精什么的,她也做好了泼妇的准备,预备趁机拔他们几根头发下来,好让她确认自己的身份,但没有一个人来,她这里每天安静的像太平间。
她忍不住想砸东西泄愤,这绝不是她要的,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再等下去BOSS必定会怀疑,她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太久了。
要怎么办?干脆直闯WFP总部大楼,直接把自己往人堆一丢,说不定能让他们群情激奋一下。
不,WFP里人太多,她又有两次夜闯的记录,万一被什么人发现,那就前功尽弃了,但老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需要再想个计划。
门悄然被打开,狄克一眼便瞧见正独自坐在床上苦恼的千色,她都没发现他回来了,退到厨房,他想倒杯水,发现料理台上又是刚吃完的方便面,眉毛顿时拧成了一条线。
这女人怎么老喜欢吃没营养的东西,他打开橱柜,早上里面还是空的,现在又堆上了一袋袋的方面便,大手捞过垃圾桶,便将那些面全部扫进去。
宿舍里的人一大早都会在WFP大楼办公,所以白天她根本遇到任何人,他又忙,除了夜里回来,白天几乎见不到,一开始他以为她会照顾好自己,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垃圾桶里全是方面便的包装盒,他便知道她成天都在吃什么。
结婚没有让他们亲密多少,依然停留在原有的基础上,但并不代表他真没注意她,有时候他会看她很久,他想知道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自始至终都没问过他何时办理结婚手续,也没问什么时候能见见他的孩子联络感情,她像是忘记了他们要结婚似的,半个字都没提。
她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忘记了。
他当然不可能会再碰她,甚至结婚后,他也不会,只是这种关系似乎有点不伦不类,相处简直像室友一般。
他是不是该找她好好谈谈。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千色苦于想不出新的办法,最后仅是发呆,等到天黑了才想起该吃晚饭了,没想到他竟然会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厨房里。
一看到垃圾桶里的方便面,她怪叫道,“那是新鲜的。”
“新鲜也不能吃。”他拦住她想从垃圾桶里挖食物的举动。
千色怒得不行,“我说了我有自己的习惯。”他不能连吃的东西都要管。
她是个杀手,大鱼大肉只会放弃警惕,得不偿失,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而且现在这种情况无论是外出还是外卖都会增加她被组织发现的危险,再说方便面没什么不好,快速,味道也算不错。
“显然你这是坏习惯。”他将垃圾袋直接打结,扔到过道上的废品箱里。
千色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只好恼恨的跺脚,回到卧室的床上坐着,脸颊上还有着生气的潮红。
狄克难得见她情绪表现的这么明显,倒有些不习惯,沉默了一会儿,想问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哪知她别过脑袋完全不理会。
狄克一愣,这还是头一回吃闭门羹,心里不免觉得好笑,这性子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千色宁愿饿一晚上,也要发表一下抗议,她心里够乱的了,他还非要添乱。
狄克只好打电话外卖几个中国菜。外卖很快就到了,四菜一汤,他下意识的叫了悠喜欢的菜式,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只觉得她和悠那么像,口味应该也会差不多。
千色肚子很是饿,可是赌气不去吃,她要他知道,她是有人权的。
狄克自然不会哄他,自己先吃了起来,但是过了好久她都没反应,只好放下筷子,为她盛饭夹菜,再递给她。
与她相处其实不难,顺着她的性子走,基本不会踏到地雷,他开始发现自己已经习惯迁就她了。
如同当年的悠那般,太过霸道只会让她反感。
“吃饭!”他语气平淡,手却强硬的将碗塞到她手里。
千色真想将碗扣到他脑门上,可惜没敢这么做,闷闷的将碗接过,一闻香味,发现都是自己喜欢的菜,便有些忍不住了。
狄克眼睛一亮,果然她喜欢,心里不免乐了几分,又将桌上的菜多夹了些给她。
她也没客气,权当用吃饭来撒气。
吃好,收拾完,两人各自洗了澡,又开始一天中最沉闷的时间,因为无话可说,两人只能各占一个角落干自己的事。千色窝在沙发上,他则占据书桌。
千色努力想找些事情做,屋子里连个电视机都没有,害得她无法转移注意力,瞄向角落里堆在一起的购物袋,他买的东西都送来了,她却看都懒的看,但也总不能老堆在那里不动它,那么多东西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她赤着脚走过去,准备整理整理,节约一下空间。
狄克从文案里抬头,看到她拼命的将购物袋挤压在一起,完全不顾及里面的东西会不会被压坏。
看来,她是真的不喜欢,不过随她,反正买了就是给她的,随便她怎么处置。
到最后,千色都已经满头大汗了,也没见空间缩小多少,她彻底放弃,到厨房猛喝矿泉水,狄克正巧过去倒咖啡。
千色见他又是满满的一杯,心里直嘀咕,这个男人不喝酒也不抽烟,但咖啡不离手,还是黑咖啡,这么个喝法,他晚上怎么还能睡得着。
虽说现在两人名义上算是未婚夫妻,但她仍穿的保守,能遮的肉绝不外漏,他却相反,老是裸着上半身,只穿一条睡裤在房间来晃悠,他骨骼健壮,肌肉匀称,六块腹肌仍是鲜明的,完全没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发福状态,尽管之前受过伤已经愈合的各种疤痕清晰的爬在上头,仍然十分养眼,但他好歹注意一下,房间里还有个女人,后来才发觉,这是他的习惯,他不喜欢束缚,再者男人露点肉算什么,这绝对不能划分到变态那一堆去,可是这会让她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好。
千色喝完水,打算回去睡觉了,狄克突然问道,“明天……有空吗?”
她立马停下脚步,“嗯?”
狄克皱眉,她果然是不记得了,“明天是周五,日程上最空,我想把结婚登记办了!”
千色嗓子眼一紧,显得有些无措。
狄克觉得真是摸不透她,那样子看上去分明不愿意,“之后,我恐怕都没空。”
“是吗?”她以为还会拖上一段时间,最起码也得先让她见见他的儿子,突然就说去登记,她怎么可能随他的意。“其实……嗯……其实……”
狄克的眉毛又开始不听使唤的拧了起来。
千色陡然想起她呆在这里那么久,也没碰上他的儿子来兴师问罪,似乎只有自己出动了,若是登记的话,他的儿子一定会来吧,她只要搞到一根头发,然后想个理由开溜就可以了。
“好吧!”她点头。
“确定不勉强?”她看上去并不高兴。
“嗯!”勉强与否,那就要看明天的情况了。
“那……睡吧。”狄克关上厨房的灯。
“好!”
两人自然不是睡一张床,床他睡,她睡得是沙发,倒不是狄克没有绅士风度,以他的体型睡沙发实在不合适,床虽然能睡两个人,但会很挤,他们还没到那种可以相拥入眠的地步,至于婚后……他恐怕也不会和她一个房间吧。
关上灯,两人各自躺下,黑暗里寂静的又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后,狄克睁开眼,心情显得很复杂,她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但仅是名义上,他永远不可能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但真的就不会吗?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虽不怎么说话,但他能感觉到,他已经开始习惯她。
习惯是一种很恐怖的东西,会让人摆脱不了,渐渐变成一种束缚,到最后,以为是束缚的东西就会变成了羁绊。
“Memory……”
空气里,响起他无意识的轻声低语,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