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1)
先是露契亚的笑声,他在洞外听见这笑声松了口气,但当他走进洞时与他第一眼照会的却是一个倒挂在洞壁上,泪滴一般的东西,血淋淋的肉质外布满经脉丝络,还在往下淌血。韩伦刹那间认出它,那是巢,活生生的巢,甚至还能看见它像心脏一样砰砰跳动。
韩伦全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卸掉,双膝一软跪跌在海水中,此时露契亚从巢后绕出来双手环抱住巢,沾得半脸半身都是鲜血……
她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韩伦几乎要呕吐。
她说:“我已经复仇,不能再留在这里,我无力抚养和人类产下的孩子,只能用鱼巢把他留在这里,以后就由你来照顾了,你是他的亲生父亲。”
韩伦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巢,他只觉得揪心疼痛一直连到喉咙,那令他的声音发哑,他有些明知故问:“你复什么仇,你复谁的仇?”
露契亚冷笑,异常镇定,她反问:“难道你还不信我是人鱼吗?”
露契亚走到韩伦面前,但双腿并没变成鱼尾,她向他和盘托出自己的仇恨,说到三十一年前有一群人鱼迁移时经过灭罗岛附近的海域,被这里迷信吃了人鱼肉能长生不老的岛民猎杀,虽然人鱼悉数逃脱,但她的爱人却受到重伤在不久后死去,而击伤他的鱼叉正是柴老汉所刺出,她看清了仇人的样子,于是她独自潜回了灭罗岛,筹划复仇的计划。
三十一年前,韩伦扼腕而叹,他才出生没几天。
人鱼又说到她暗中了解柴老汉一家的情况,知道他们有个养女名叫小茶,人鱼因为无法变化成孩子,所以一直等到小茶长成人便杀了她并做出*。人鱼最初的目的是代替小茶与柴七结婚,生下他们的孩子后再告诉所有岛民,这个孩子是人鱼的后代,她要柴老汉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子被分食,或者说他也会丧心病狂的杀了孙子,她要人类尝受自相残杀、灭绝自己后代的天谴,但是这个计划却夭折了,因为她发现柴七的心思根本不在小茶身上,而是和自己的后母有奸情。人鱼最终只有改变计划……
“所以利用了我是吗?”韩伦听到此终于问出了重点。“你扮成小茶,知道我来岛上,知道我对你可能有用,就一步一步把我也设计进你的布局是吗?”
“我只是顺水推舟,姓柴的才是一心想利用你。”露契亚说完,苦笑着捋他的头发,“亲爱的,可我为你生了孩子不是吗?这点你的妻子就没有为你做到。”
“住口!不准亵渎我的妻子!”韩伦咆哮了一声,一掌挥开人鱼的手,想到这一切只是骗局不禁热泪盈眶。
“那你就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吧!”人鱼冷冷地说:“无论我多不忍心,我也不会在这里守护他,这座岛已经对我充满危险,何况我天生属*,我要回去找我的同伴。”
韩伦站起来往前跌跌撞撞的走向鱼巢,他相信人鱼所说的,这里面有自己的骨肉,就像教堂地室中那具枯萎的一样,在数百年前也有人像他一样遭遇,留下了和人鱼的孩子,只是被岛民所截获……
“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杀了他,人类和人鱼两个种族所产下的孩子从发生就受到天谴,倘若你毁灭他,将受到极其可怕的诅咒,连我也不知道那诅咒会是什么样子。”露契亚奉劝着韩伦,此时遥遥传来岛民漫山遍野搜找人鱼的声音。
“我要赶紧走了,亲爱的,让我告诉你怎样抚育我们的孩子。”露契亚说道:“每隔三天用新鲜的血液浇在鱼巢上,浇透,只要撑过三十天他就可以自己长大了。”
“新鲜的血液,三十天?!你不如让我自杀,再用我的血浇灌他!”韩伦只当是听疯言疯语。
人鱼嗤笑一声,随即她手执烛火走向洞穴深处,将黑暗中又掩盖着的层层木枝扒开,在微弱的灯火下,一张张恐惧地脸从阴影中透出来,那绝望的眼神冰凉的向外穿透……
韩伦走上前,顿时震怖骇然,那些被捆绑的近十个外国人,一些还穿着远洋轮的工作制服,那艘沉船的幸存者竟被人鱼一一扣留在这里,层层束缚并割掉了他们的舌头。而他来这个洞穴数次与人鱼欢好却从未发现,他曾在这些人哀绝的注视下到达他自以为是的天堂,却原来是人间炼狱。
“用他们的血,足够了……”人鱼还如是说着。
韩伦的泪水失控的淌下,他喃喃的低沉的问:“你究竟是在报复柴家,还是在报复我……”
人鱼转眼看着韩伦,一手接住他的眼泪,她说:“是,我是憎恶人类,可是亲爱的,我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我已经对我的行为无法负责……我得走了……”
人鱼说着往水中退去,双腿渐渐的变化成鱼尾,她缓缓转过身,烛光洒在硕大的鱼尾上化成金红的光泽,海水涤清了她身上的鲜血,她完美无暇,像是海洋中的瑰宝。那些被她残害的幸存者仇视着她,韩伦也注视着她,洞穴深处布满了人类的悲哀与愤怒,此时韩伦纵身扑向水中,两手紧紧箍住了人鱼,他们在水中缠斗起来。
韩伦扼着她的颈部,双眼布满血丝,人鱼鱼尾在水中激烈拍打,扬起巨大的水花。人鱼擒着韩伦双腕,已经呼吸困难,她挣扎着说:“你又要杀死自己的爱人了么……”
这句话无疑击穿了韩伦的软肋,就在他恍惚松手的瞬间,人鱼摆脱了他并像一枝箭从水中射了出去,直冲向洞外的大海,转眼游远了。
韩伦摔倒在水中不愿起来,甚至想从此闭上眼就不再醒,他无法面对这一切,无法再想像站起来后转身看到的是那鲜血淋漓的鱼巢和惊恐无助的幸存者,他无法再当着任何人的面生存,他只觉得自己背叛了整个世界也同时被整个世界抛弃……
莫名的,他眼前出现一种花纹,是早先他上岛后看到岛民的织物,那图样上绣着手写体的英文mermaid,他知道这个词,意思是美人鱼,安徒生童话中海的女儿正是它,美人鱼,意指一种传说中的海洋生物,长有女人的头部和上身,却生有一条鱼尾巴。
没有具象画面的字眼充斥了他的脑海,他在水中痛哭失声。
半晌后他站起来,绕过鱼巢走向被绑住的船客,那些人往后挪动,怕他要伤害他们,而韩伦只是去解其中一人的绳索,随即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他眼神茫然,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初他就是为了寻找这些人而来,直到最后又遇见他们,这是一场漫长的报应,他亏欠他们的必需得还,于是他开始解救他们。
被松绑的人也开始帮助自己的同伴,他们很是虚弱,而且都被割去了舌头,这让他们无法与韩伦交流,当他们互相掺扶着走出阴影时,他们清晰地看到了那只鱼巢,从他们的双眼中燃烧起凶残恶毒的复仇火焰,他们中的一人冲上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一下抱住了鱼巢并往下揪,鱼巢尚挂在洞壁上摇摇欲坠。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韩伦震愕了,他无法想像这些人被搭救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报复,他要冲上去,却被人推开,那些人陆续冲向了鱼巢撕扯它,毁灭它……
不要!韩伦撕心裂肺的喊着,但根本无法阻止这群疯狂的,被复仇心扭曲到歇斯底里的人。鱼巢被他们彻底毁了,韩伦看见自己的孩子只露出一点头就被人们掐断了……韩伦眼前只是一片血红的海水,炼狱一般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