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破冰(1 / 1)
吃饱喝足,小仲笑道:苏姑娘好手艺,不知我们中午吃什么?
苏樱摇摇头,用眼睛在说: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
空空子当初租下这户小院的时候,这户农家并没有留下多少食物。一点米面也不过两三天的数量。
小仲道:不如这样,我一会儿去山上猎两只野雉,你可会做?
苏樱忙眨眨眼睛,脸上笑意盈盈。
苏樱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他竟破天荒的替苏樱端起了碗筷。
陆子蹇和秦末渊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小仲笑笑道:苏樱姑娘身体还未恢复。
端着碗走了两步,突然听小仲叫了一句:苏樱姑娘,你这么吃这么少?
苏樱只是无言的摇了摇头。
她昨晚拼死一搏,差点咬舌自尽,尽管早上饿得不行,也只浅浅的吃了小半碗。
小仲还要说,苏樱已经默默的走开。
收好了桌子,小仲提来一壶热水。
山间无茶,只有苏樱姑娘烧的山泉水。
陆子蹇沏了,秦末渊抿了一口……眉头略略一挑,锁住。
他对吃食向来不挑剔,但独独对喝茶这一点,特别在意。
这水是清冽的山泉水。甘甜纯净。然更加难能可贵的是,然而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烧水的木材火候用的恰到好处,是梨花木。
小仲素来知道公子对这个在意,看秦末渊拧了眉。:我说公子不喜喝这穷乡僻壤的东西。
秦末渊却摆了摆手,叫他不用再说下去。
陆子蹇看着秦末渊脸色阴晴不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心里明白了一两分。
这女孩子,竟像是摸透了秦末渊的喜好。
小仲回到厨房,苏樱正期待的看着他。小仲道: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公子竟没说话!
苏樱低下头一笑。她也没做什么,山泉甘甜,是小仲从山后涉回来的。她不过只是在烧的时候,注意了下火候,刻意挑了梨花木而已。
他不喜欢的事物的时候,往往只是神色清淡的一挑眉。表示疑惑。但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独一无二的一次让苏樱记在心里。苏樱日后想,起若阿漓和她还能够再见,她一定要煮出做甘甜的茶水来。
小仲兴致勃勃提着弓弩正要出门,却听秦末渊道:小仲,你去一下驿站,将空空子已经逃走的消息快马传给子昂。告诉他苏樱姑娘我们正好遇上救下,劫持她的匪徒,已经逃窜。不出意外的话,空空子在在八十里外的八山官驿站已经被抓。我等在上京的凤阳驿馆等候子昂的消息。
小仲领命而去,秦末渊又道:子蹇恐怕也不得闲。我估计皇上新的旨意已经发出。除了这才第一次宣召的西汉王萧柏和武安侯裴仪,风城的均安侯端木闻,东篱王爷宋崎,第二轮各方诸侯贵胄也要登场。子蹇动用千机卫去查,接下来到萧起到底预召见了何人。同行者何人,何日能到上京。消息要准确,时间要快。
陆子蹇起身领命,不一会儿,一骑飞骑消失在官道尽头。
站在屋前,秦末渊负手而立,望眼过去,也不知是在看接连的群山还是天际悠然的白云。
皇帝想静,想稳,他就要乱。
如今大齐四面楚歌,皇帝第一个要防的,就是这位东篱王。
东篱王历来封地西北,手握十几万西北重兵已经两代人。西北民风彪悍。有西北民歌云:浩浩天下,功成者王!意思就是成王败寇,天下能者为之,这话听着颇有一番不服气的意思。
与淞洲裴家不同的是,东篱王没有与皇帝结亲,领的是战功。手握重兵于疆土一隅,皇帝虽未言明,但撤王之心已久。只是朝中牵绊许多,而这件事又非同小可,一直搁在萧起心头没有下手。
如今他要做的不过是将这撤王之事推一把而已。
东篱王爷,西北往上京的路途遥远,发生点刺杀事件岂不是再寻常不过的嘛。
乱虽为天下之祸,但这东篱王宋琦却着实不是好东西。
秦末渊心头将一切算定,心中却对自己泛起一丝厌恶。
当年天机山中清修的少年,山中无历日。如何逍遥清闲。如今在这朝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面对这拭父仇人萧起又如此仁心假面,何时变的如此冷血无情……
过来了半晌,听见身后的脚步。秦末渊回头,想起这院里还有一个苏樱。
她脸上的易容还未褪尽。一粒粒红疮豆长在脸颊。半边脸还印着一块乌黑的胎记。可苏樱显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身粗麻布衣,活脱脱一个农家丑丫头。
陆子蹇和小仲都出去,只留了她和秦末渊。这做饭的事情,难不成要这位堂堂的王爷下厨?自然是她苏樱。
但苏樱两手空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苏樱心头砰砰直跳,却还是在他面前停住。抬头比划道:小仲何时能回?
秦末渊悠悠踱到屋前的空地上,竟如同没有看到她一般。
苏樱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去,转到他身前。
苏樱又比划一番,却突然听秦末渊道:说话,苏樱姑娘的手势我看不懂。
他站在那里,太阳下的男子如同天际的日光一般耀眼。
苏樱一急,脱口而出:小仲……
她一急,舌头便如同火烫一般疼痛。顷刻便皱了眉头。而说出的话,更是沙哑难听。
这丫头都易容成了这番样子,还自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风韵。
秦末渊神色不变,等着她继续。
看着他这番模样,苏樱心中历日的火苗腾的一下窜起,转头便走。
苏樱心头气闷,坐在房里没有出去。她心中本有千言万语,在这个男人面前,却仿佛隔绝了一座万年寒玄的冰山,什么也说不出口。
可再一次踢到铁板,让她心头火气腾腾。
没有东西就不吃,反正她舌头有伤,也吃不了东西。
她也不想出去再和秦末渊撞上。
她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想到小仲热情的样子,还有陆先生奔波了一天,回来若连一口饭菜也没有……
苏樱再出来的时候,挽了一个小蓝子。
可屋前空空如也,秦末渊人呢?
苏樱希望自己好运气,能在这山后找到一点野菜。
山上的路并不陡峭,昨日刚落了雨,她走的极慢,行了不过几十丈便已经气喘吁吁,手脚发软。连手里并不重的篮子也觉得重如千斤。
她在心头又怪了空空子一顿却不知道现在她满身的不适是拜秦末渊所赐。
静静的聆听,隐约有潺潺的水宣泄流淌。苏樱循着水声往前走去,一条清澈的溪流萦绕曲折,在青山绿草间显得晶莹甘甜。
她不知觉走到这小溪边。一样的青山,一样的绿水,想到当年和三哥哥在林间抓鱼捉兔子和情景,想到和司行云在山涧樱花树下弹琴而歌……又想到同样在那片樱花树旁幽深的水潭,阿漓带着她从那情人冢中潜伏而出……一切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她看着水里浅浅的影子,那个满目忧伤的女孩子,还是发誓要在这个世界活的开开心心的苏樱吗?
她的脸!苏樱覆上自己的脸颊。摸起来没有异样,可水中倒影的那个满是疮疤的脸,那脸颊上乌黑的印记,是她吗?
她心里惶恐,亟不可待的搓揉着自己的脸颊。
想到方才秦末渊事实而非的表情,她心中更是一片羞愧。
她急着想洗掉脸上的东西,实际上手上却没有力气,效果有限。
她慌慌张张起身,想掏出手帕来用,刚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溪中。
她素日水性好,但四肢无力,越是翻腾,越是糟糕。一会,整个人陷进溪水中。
苏樱咬着牙从水里爬起,怔怔的趴在岸边,简直不敢相信,这浅浅的溪流刚刚险些要了她的命。
从水里艰难的起身,苏樱仿佛满身覆盖了几千斤的重量。水沿着她的袍子留下,落进她的鞋中,满身凉寒。
她忍着眼中的泪水。踉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将水边的篮子捡起来,一步步走回那个临时的小院。
远处,天地群山和那个小屋,都模模糊糊混成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回来,只知道她很庆幸的是,秦末渊不在。
空空子的行李就放在床头,苏樱记得,那里还有她的一套衣衫。
她这才体会到,何以是四肢无力。
沾了水的麻衣打了结如同焊接在一处,任她使劲了力气也结不开。
她浑身冰寒坐在板凳上,身上的水迹淋湿了地面空看着干净的衣衫无可奈何,终于,苏樱憋红了的脸滚下一串热泪。
她想师傅,想神织门,想梦回,想顾嬷嬷,想四娘……
历日以来的苦楚,连同秦末渊冷冰冰的相待涌上心头,如同一波漫延的湖水,将她原本就满是伤痕的心房冲的七零八落。
秦末渊回到屋前,空荡荡的院落,空鸣的鸟啼。
他眼睛扫到屋檐下跌落的竹篮……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传入他的耳中。他心头寒厉,一个箭步冲进房中。
房中无人。
入眼全是凌乱的被褥,衣衫……
他走到床后阴暗的角落……就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倦在墙角。
听见脚步,苏樱抬起头,一双大眼红彤彤的满是泪水。
黑暗中,秦末渊看见苏樱衣衫凌乱,神色恍惚。
心里咯噔一沉,一个最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
发生了什么事!他沉声问道。
他一问,苏樱眼中的泪便又决堤而出。
秦末渊心头懊悔。他方才看着一驿臣背着挂着在黑翎的快报飞驰而过,心下一动便跟了过去。来回也不过一两个时辰。
可一两个时辰,足以发生很多事情。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苏樱将脸埋在手臂中,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防备的看着他。
他轻轻蹲下,尽量以柔和的声音道:别怕!
若在他身边发生这种事,他真是愧对裴夕了。
他伸出手,想拉一下她,没料他刚出手,她便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般,往角落缩去。
他露出一抹最温馨的笑意,你莫怕,莫怕……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苏樱忍不住往后躲闪。
她闭上眼睛,这一定是梦……
然而下一刻,一双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她挣扎着去抗拒,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淡淡的男子气息在她鼻端回荡。
秦末渊一把抱起她,怎么浑身是湿的?
他怀里的女孩子在轻轻的颤抖,弱小的没有一丝力气。在他的怀里那么的不安,那么局促……不知怎的,秦末渊心中狠狠的揪了一把。
他号称千军可挡,却连一个小小的女子都不能护的周全。
秦末渊将她小心的放在床上,她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刚触到床面,苏樱却挣扎着要抗拒起来。
秦末渊一把将她稳稳的放在床上,眼睛牢牢的盯着她。
不用怕,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来者何人,他秦末渊叫他绝对活着离不开流霞山!
苏樱看着他眼中危险狂烈的气息,心中恍然明白他误会了什么。
原来,原来他这么以为……她心中还以为阿漓又回来了。
她扭过头,秦末渊看见她满目的泪水从脸颊上流淌过去,落在耳根,滴在枕头上。
秦末渊就这样守在床前,一会儿,苏樱转过头来,已经不再流泪。
王爷恐怕误会了。没有什么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 她涩涩的开口,话语迷迷糊糊嘶哑难听。
秦末渊艰难的听懂了她的意思,立即站起身来,退开床前两步。
片刻,缓缓开口道:若真无事当然最好,不然,渊可真无颜以对子昂了!
苏樱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都说了这是一场梦不是吗?
梦醒了,她没事,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苏樱艰难的开口,多谢秦王殿下担忧,民女无事!
不可否认,得到这个答案他心头一轻。毕竟谁也不愿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嘶哑的声音说的如此艰难,如此吃力,秦末渊一眼看去,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突然想起,昨夜立在门外嗅到的一丝血腥……就是她为了自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他从袖中掏出手帕,递给苏樱。然而这女孩只是怔怔的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接,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起早上她鼓起勇气跟他比划着说事的时候,他是如何毫不留情的要她:说话,你比划的我看不懂!
她在艰难说话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他有点恼怒,却有点莫名其妙的痛心。最终,他缓缓坐下,将手里的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血渍。
一边擦,秦末渊一边沉沉的问:为什么哭?
苏樱方要开口,却听秦末渊又道:不用说话!再伤了舌头,以后恐怕永远要做哑巴了!
苏樱瞪着眼睛看着他,有些不悦。我不说话怎么告诉你?
秦末渊突然觉得这女孩还是有些脾气,然而脸上却更加沉着。
你比划着告诉我。
苏樱这时候才觉得满身的冷水已经打湿了床褥。
看着苏樱比划着告诉了这一切,秦末渊的脸越沉越深。片刻,已经寒若冰山。
一抬眼,看着她。
就这件事,要你哭成这样?
他没有说话,却比说话更加严厉。
苏樱方才觉得自己占了几分气势,此刻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一丝气势也不尚存。
将手中的帕子扔在她枕头边,秦末渊站起身来往外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突然大步回来,将苏樱腰间的布扣一扯解开,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走出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