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姐 妹(1 / 1)
林梦回没有想到那人力气竟大的很,咣当一声,匕首飞了出去。
那人从被窝里坐起身来。不是凤舞,是芳歌。
她冷冷的盯着梦回林姑娘,没想到吧。这世界上更本没有失魂引的解药。凤舞明日根本不能醒,但你上钩了!
梦回脸色不变,两步已经退离了床前。
芳歌,半夜三更,你来凤舞房里做什么?莫不是想杀人灭口!她很冷静,在这个时候竟还知道反咬一口。
梦回……这幕帘的后面,传出一声叹息。这声幽幽的叹息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是不可置信,是失望,还是伤心。
她一听这个声音,人几乎站立不住。若说这时候这世界上她最不想见到,最不愿面对的,就是她,苏樱。
他们都在在谈论,若抓到那潜伏之人,是凌迟还是分尸。
兰溪沉着脸回到家里,那毒妇呦的一声迎了上来。
这不是我们的兰姑娘回来了嘛,看看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叫姑娘不高兴了。
兰溪眼也没抬,径自进了房门,将那女人的讥讽关在门外。
她不想理,也懒得说。
她抽出那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区区八字而已。离开流云,从新开始!大眼扫了一下,便颓然坐在再也动弹不得。
那末尾娟秀的小字署名兰瑜。
兰瑜!
梦回……兰瑜!
兰溪是何等聪敏的人物,片刻回想,血液便象沸腾了般涌上心头。
在这个时刻,她叫她快走,是什么意思?
凤舞明日就要醒来……她,以为是她害的凤舞吗?
梦回……不,兰瑜,你莫要做傻事!
她踉踉跄跄的打开门栓,几乎连迈出门槛的力气也没有。
她脸色苍白,常常莫名其妙的对着她温然一笑,总是叫她姐姐。而不是兰姐姐。
她年纪小,手却及其灵巧。小小的手掌里绽放的,原来是她兰家女孩子与生俱来的天赋。
她今日莫名其妙的拉着她去看山。指着那天际的飞鸟说姐姐,我们下辈子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青鸟如何?
她一直怜她和妹妹的年纪相仿,对她也总是有份若有若无的关爱。
可她真真没想到,她真的是兰瑜,她的妹妹兰瑜。
从没有这么愤恨过自己如此玲珑的心思……但愿她猜错了,猜错了。
她又痛恨自己,又怎么如此傻,如此迟钝。
刚才和梦回从那山上一起下来的时候,顾小六跑过来递给她封梦回的信。她就该想到的,有什么话方才在一起时为何不说,非要递封信给她。
她定是抱了必死的勇气。
她慌不择路,踉跄撞到那正倚在门口的毒妇。那女人铁钳一般的手拧住她的胳膊乖女儿,什么事叫你丧破了胆!
滚开,滚的越远越好!
她双眼冰寒却几乎喷出火来。郑氏打了个寒战,她从没看过这样一双怨恨仇恶的眼睛。被这眼睛一看,仿佛心头淋了阴狠的剧毒。
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
兰溪也顾不得理会,转身便往外跑去。
却听见身后一声那女人阴毒的道了一句贱人,莫要忘记,你娘和你妹妹还在我手里!
这话却犹如踩到了了蛇的尾巴。
兰溪忽的转过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给她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花。
我也要告诉你,别拿我娘和我妹妹要挟我。你莫要忘了,我不能活,我还可以选择死!我死,你也得和我一起死!
几乎从喉咙里底吼而出,兰溪犹如一个地狱的恶鬼,狰狞而恐怖!
你疯了!
是,我疯了,若我妹妹出了事,你就等着死的难看!阴森森扔下这话,兰溪甩门而出。她双脚发抖,脸上冰凉凉的一片,她不用摸就知道那时眼泪。
她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来得及阻止她干傻事!
然而这条路是这么长,这么远,她狂奔到穿云苑的时候,本该寂静如潭的穿云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她,还是来迟了。
她鞋子跑掉了一只,发鬓凌乱,衣衫不整。所有的人都盯着她瞧过来,朝她窃窃私议。可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感觉。
她的目光,她的心,全部集中在那个跪在庭中的瘦小人影。
她衣衫单薄,小小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索索发抖。她面无表情,即不害怕,也不谦卑,平静的象一个婴儿。
由始至终,她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
即使是垂着头,她也能看到她脸上一道道抓痕。不用问就知道,苑里的姑娘婆子们愤恨之下,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乌红颜遥看了眼怔怔走入的兰溪,嘴角逝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兰儿,你来的正好,且看看是谁害了凤舞!
她恍若未闻,痴痴呆呆的走上前去。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妹妹啊!她活下去的希望,她全部的世界。
可现在是她,用自己弱小的身体,在妄图保护她。
傻瓜,你既然早早认出姐姐,为何不相认呢!
傻瓜,你知不知道你错了呢!
傻瓜……
苏樱怀疑了所有人,却没有想到真的是她。
看着她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凤舞,那个害了凤舞之人,没想到是她最亲近最关心她的人!朝夕相处的姐妹。
她苏樱和梦回是,可梦回和凤舞难道不是吗?
她转脸看了眼兰溪,她也很震惊不是吗?兰溪,你呢?那潜伏之人会是你吗?但愿不是,但愿不是!
苏樱闭上眼睛,这满室的纷扰,讥诮,人们的愤怒……轰隆隆充斥着她的心。
人来齐了,夫人可以发问了!
刑大娘干瘦的身躯和脸庞忍不住的颤抖。梦回一入门的时候,天资不错,可再好的璞玉,若没有高超的匠人打磨雕琢,也不过是徒徒暴敛天物罢了。在她的身上,乌红颜投入的心力最多,可刑嬷嬷投入的人力最多。可眼看自己一手栽培的孩子竟是头白眼狼,她心中的愤怒和悲哀伤痛可想而知。
她素来老练沉稳,可现在她连看也再也不愿看林梦回一眼了。
乌红颜一抬手,满堂的激愤安静下来。
林梦回,你可知罪?若说方才知道真相的是狂怒,现在,她的话里也藏了太多的心酸和失望。
林梦回头也垂的更低。
徒儿知道!
她人虽在发抖,可说话的声音却清清晰晰。
凤舞是我害的,下毒的是我,怕凤舞醒来揭穿我,我才要杀她灭口。
没有任何曲折,没有任何波澜,她坦然的太过容易。容易到那些已经准备好了刑具想严刑逼供的人们都来不及使出来,心里的恨还没发泄出来。满堂的男人女人声潮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贱人!你安得什么鬼心思!
狼子野心,不得好死!
该下油锅,历十八层地狱!
……
……
话听的多了,兰溪已经麻木。站在这千夫所指的中央,她知道梦回为什么头也不敢抬一下。
她怕她会心软,会忍不住流泪,会暴露出她的身份……会功亏一篑连累了她。
兰溪心如刀绞。这就是她的妹妹。她最贴心的宝贝。
而她呢!站在这儿,她竟什么也不能做。是的,什么也不能做。
这种人,应该让她全家死绝!
不知是谁迸出这么个话语。
或许这话并不算最恶毒,最凶狠。可这句话却深深戳痛了她的心。
你们不知道么!除了她们母女三人,她们全家,的确算是死绝了的。
她的族人全部杀戮干净,她的爹爹惨死在她们母女面前,她一直以为她的母亲和妹妹被那些人控制……也因为这些,她这么多年来做着他们的傀儡。做着身不由己的勾当。
可现在看来,她的妹妹梦回也免不了被人指使陷入了这阴谋诡计中。
那她娘呢?真的如那人所说被幽拘在那勾栏院,还是……早已经不在人世。满堂堂的人物,没有一个她可以依靠的人。她没有朋友,她也没有师傅,没有师门。而唯一和她骨肉相连的妹妹,就跪在这里接受师门的惩罚。
她只觉得悲从心来,漫天的无力和灰暗淹没了她的身心,腿一软,就要倒下去。
谁指使你这么做的!除了下毒害了凤舞,你到底还干了些什么事?还想再害谁?杂七杂八的喧哗质问声淹没了她的理智。
兰溪不由自主喊了一句不是她!不是梦回!
乌红颜冷静的道 林梦回想杀了凤舞灭口,苏樱和芳歌亲手抓个正着。她自己都亲口承认了,兰溪,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不止是乌红颜,全场突然变的鸦雀无声,安安静静的等着她兰溪有什么意见。
是的,她的确犯傻了。
她能看到梦回不可思议的看着失魂落魄的兰溪,那双大眼分明再焦急的说姐姐,你怎么如此糊涂!
可她是她的姐姐,怎能忍心看着她蒙蔽冤屈。
没什么问的,这样的丫头,活该装在笼子里活活浸死!
声如洪钟,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进来。门外一个高壮健硕的婆子大步踏进厅里。她走的急匆匆,一边搀扶着她的小丫鬟几乎被她扯着往前跑。
兰溪心里咯噔一下,顾嬷嬷来了。在这穿云苑,顾嬷嬷算不得最厉害,算不得最精明。可她对乌红颜最忠心,对她神织门的敌人嫉恶如仇。
根本不给林梦回开口的机会,她蒲扇般的大掌啪就给了梦回一记耳光。
那看着她的眼光是嫌恶,是憎恨,是仇恨。
这一巴掌打下去,她白皙的小脸已经肿了起来。
这一巴掌打下去,直直打到兰溪的心里。
不要打我妹妹。一下扑倒在梦回身上,兰溪哭的嚎啕无助。不要打我妹妹!
她抱着她的肩膀,像一只张开翅膀想护住幼鸟的小鹰。
兰儿你胡说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乌红颜也变了颜色。
我没有胡说!兰溪冷静了下神情,紧紧抱着梦回我本不叫兰溪,我叫兰寻!只是造化弄人,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也不叫林梦回,她本是我的亲妹妹,兰瑜。
轻轻的摸着兰瑜的脸。瑜儿,妹妹,痛不痛?
那一巴掌,血丝都渗了出来,可见恨有多深。
悲戚的喜悦已经叫她忘记了疼痛,梦回看着兰溪,她本想说她傻,本想说她不该如此冲动。可她自己不也很傻吗?
缓缓看了众人一眼,兰溪语出惊人凤舞被害的事不关梦回,是我!她做这事是不想我被抓出。
可做妹妹的能这样舍身救姐姐,做姐姐的又怎能眼看着妹妹受冤屈。
是的,是她。她是叛徒,是细作。为了盗取穿云丝而来。虽然她并不是那个神秘的女子,也不是她下的毒,可做这一切事情的,都是他们。是掌控她的幕后之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收到命令去执行的不是她兰溪罢了。
苏樱心里半点也没有真相大白的喜悦和欢呼。她看着跪坐在场地中央的两个女孩子,紧紧相拥。
她们,也不过方才相认而已。昔日的姐妹,欢笑,在谷外两人同仇敌忾对付离青。
这一切,竟残酷的叫她没有任何幻想的机会。
峰回路转,抓了个现行的林梦回竟不是凶手,是兰溪。
顾嬷嬷未曾想到这一巴掌打下去竟生出如此烟波跺跺脚道我老婆子竟瞎了眼,没看出你这个白眼狼!
她看向那高高再上的乌红颜。
她精心培育,寄予厚望的两个关门弟子,竟都是尖细。
她白如皖玉的面容没有一丝变化。苏樱却在她的脸颊上看到一颗晶莹的泪。
她已经没有眼睛,哪里来的眼泪呢?
可她还有心。
在她们入门的这几百个日日月月里,她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细心调教,手把手的教导关注。即使是她亲身的孩儿,她都没如此费心过。
她的心在滴血,她的心在绞痛,她没有眼睛的双颊,渗出一颗苦涩的泪。
林梦回,兰溪两个人,仗一百!这便已经是判了死刑。一百仗,即使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都受不住这一百仗的酷刑。更何况她们两个弱小的女孩子。
慌乱之下,苏樱大声道师傅,能否三思,两条人命啊!
苏樱即使觉得这刑法未免太过血腥严苛,也能体会道师傅那种无力的苍凉和愤怒。可这两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要这样剥夺了吗?
没有三思,裴总管,立刻执行!我要叫神织门穿云苑上上下下都看清楚,这就是叛徒,尖细的下场!乌红颜厉声喝道。
几个男人上来拖起兰溪和梦回就往外走。
苏樱几步跑过去,堪堪拉住梦回的小手。
没有对她的怨恨,也没有害怕。林梦回朝她凄然一笑樱儿,我再也不能陪你了!
梦回苍白的笑容很快淹没在人群。
苏樱怔怔的呆在那里,看着人群蜂拥而出。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仿佛那瞬间涌出的不是眼泪,是她在这个世界用心栽培灌溉的友情和对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希望。
突然,涌动的人群停了下来。
那女孩子踉踉跄跄跑过来,汹涌的人群便自行让出一条通道来。
苏樱一看,也忍不住惊在哪里。
是凤舞,凤舞她醒了!
身上还着了那件分不出颜色的棉袄,发丝凌乱,可目光清凉。坚毅中带着惝恍。
她醒来了。凤舞真的醒了。
莫说她,乌红颜,顾嬷嬷,刑大娘也都傻了眼。她们当然都知道,之前那所谓的解药,不过是骗人的幌子而已。
这世间,失魂引是没有解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