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孤鸿目断(1 / 1)
天渐渐热了,他不知怎么想的,竟派人送了张琴来,我抚了抚做工精细的琴盒,心中已起了几分的喜爱:他倒是心细,知道我最爱是琴,一直惦着那锁喉琴到现在还有些后悔呢,却不知他送的这琴品性如何,想来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外人若是来圣山递消息的,只要重击写有‘扩云山’三字的巨石,自会有巡山卫前去,递了文书或是物件便留在山下等候回复。而我也几乎不在外头露面,就像此刻,隔了层层幔纱,我悠然问道:“那人送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盟主只告诉了这琴的名字,再没说什么别的了。”
“哦?叫什么名儿?”我漫不经心问道。
“说是叫勾弦琴。”
一听之下我竟是愣住了,月痕见状便叫他先候在阁外,我兀自盯着琴盒心中阵阵悸动:勾弦琴!为何要取这样的名字?应该不只是勾动琴弦这么简单吧。
我不想费心在那名字上,便打开了琴盒,细细一瞧,只见琴身上梅花断纹纹形流畅,纹峰如剑刃般曳起,指尖轻轻一勾,琴音透亮清和、淡宁悠远,果然好琴!瞧着品性恐怕不下那锁喉琴呢!一时间,我又惊又喜,忙小心翼翼捧了出来抱在怀中,却听樊落叫道:“小姐你看,下面还压了张薛涛笺呢!”
我好奇地取出一瞧,那深红色的小笺上印了几朵梨花,红白相间,别有一番情味,上头用瘦金楷体写了首词,笔法清劲严整,既有飘逸的姿态,又有灵动的风韵。我暗暗夸赞不已:他果然是文武双全啊,字也写得这样好,颇有大家风范呢!
仔细瞧那首词,只见写的是:
长相思,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看罢,我微微一笑:长相思么,他果真要永生永世记着我?要解相思,唯有相见,可我们还能再相见么?
我捏着那小笺,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却有丝丝苦涩漾开,忽听樊落高声道:“小姐,你看盟主对你多上心啊,这琴远比我们圣山上的那些要好,他定是费了一番苦心才寻到的!”
我随意嗯了声,她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又说:“小姐,俗话说礼尚往来,我们不该还礼的么?”
我转而问她:“这琴如此珍贵,也不好用平常的东西打发,那你说我该如何还礼?我还真不知有什么东西是他喜欢的。”
她瞟了眼月痕凑上前说道:“小姐,我倒有个好主意,你把自己当作礼物回给他不就行了?他定会乐得不知所以了呢!”
我闪了闪神:这丫头仗着我宠她,竟什么话都敢说。我故意不动声色道:“樊落,我瞧着把你作为礼物回赠给他不是更好?一来我可得清静,再不会被烦得耳朵起茧,二来你不是早想去梅鸿楼瞧瞧了嘛,如此一举两得,岂不快哉!”
她吓得连连摆手:“小姐我胡乱说的,你可千万别不要我啊!”
我含笑瞥了她一眼:“现在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吧。”
她垂着脑袋躲到了月痕后头,我笑着抱起琴摆至案几上:“既然想不出送什么,那不送也罢,反正盟主大人也不会缺什么的。”
我略略试了音便弹起《潇湘水云》,那悠远而缠绵的曲调听在耳中竟如此叫人心悸!我,我怎么会想到弹这个曲子!我猛地按住琴弦,微微喘着气,心中却不得片刻安宁。好一会儿,我才稳住心神,却听月痕淡淡说了句:“小姐可明白这勾弦二字到底何意。”
我身子一滞:看来她也瞧出来了,这丫头的心思如今转得真快,什么都瞒不过她啊。我柔柔抚过那七根琴弦,忽的长叹口气:勾弦,勾弦,必是勾动心弦的意思,他想以琴示情,也想以他的爱来感动我,只可惜我说了要断就要断得彻底,何苦这样纠缠不休呢?
我悠悠笑道:“还不就是勾琴弄弦么,难道还会有旁的意思?”
樊落突然说道:“小姐,杨盟主他……”想说什么,可又欲言又止,是怕我怪她吧。我装作没注意:又有什么小道消息了么,我上次吓过她之后,都差不多两个月了,再未有新的传闻,我耳根清净不少,听不到他的消息日子倒也过得更是安逸了。如此不好么?至少,我的心能一直平静下去。
可他写的这首词呢,我也不回复么?想了想,随意取过张纸,大刺刺写了‘断相思’三字:“喏,交予那人让他带回去吧。”
月痕似忍不住一般上前急声道:“小姐!”
我转身回望她,只见她咬了咬下唇说道:“小姐,还是莫要让人绝望心死的好。”
我心头微微一颤:若不是他的情这般深切,我又何苦如此呢!他爱得愈深,就愈会觉出得不到的凄苦,我不想他这样啊!
想到这里,我好言好语道:“我收下他送的琴还不够么?你也知道,我是不可能回应他什么的,大家做朋友尚可,若是言及情爱,那只会害人害己。”
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她倒没有退让,双目灼灼地望着我说道:“那小姐你说,你不接受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可能我不懂情,但我一向觉得,除了不爱这一条理由可以用来拒绝,旁的借口都不值一提!”
我有些吃惊于她的直白,樊落也焦急地拉扯着她的衣袖,她却一把甩开只凝神盯着我。我微微侧首,揪了衣带绞在手中:“我,也确实不爱他啊,我心里早就有寒了。”
她却不依不饶:“果真此生只爱风少爷一人?”
我倏地扭头望她:“是!我此生只爱寒一人,一生一世绝不背弃!”
“好!小姐要牢牢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将来可别后悔!”说罢她拂袖而出,带起的风将门刮得哐啷直响。
她的话叫我心惊肉跳,阿痕,她何时成了这样的脾气?我想起云姐说的她有些心事未解开,这才转了性子的,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又为何不告诉我呢?
那张纸终是送下了山,也不知他看了会如何,真能断么?狠话我不知说了多少,他却像个榆木疙瘩一样一点都不开窍,我还能如何呢?
最近半月来我又醉心于炼制丹药上,山上草药少,一些名贵的丹药便无法炼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下山一趟。缺的几味药中,最重要的便是秋罗,秋罗其花不但娇美艳丽,而且也是稀有的药中圣品,只有苍国的无瑕山才有,见过真花的人虽不多,却一直被奉为苍国的象征,这全是因了苍宫的缘故啊。无瑕山不高也不险,却有着极其稀罕的风情景致,我需要的几味药一定能在那里找到。
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便偷偷告诉了月痕樊落,趁着浮生他们外出办事,留了封书信便溜下山去。我早已换了件寻常的衣衫,将玉琅珠藏在胸前:这可是苍国至宝,切不可随意叫人瞧见的,无瑕山口有官兵守卫,用这个才好自由进出。
我三人又取来轻纱蒙面,好在苍国未婚女子多是如此装扮,也不会显得太过突兀。无瑕山离得并不远,况且我也怕那几人担心,一路快马加鞭疾驰而去,花了整整两日集够了我需要的量才下山。在苍国东都略作逗留,樊落硬要上街逛逛,我只好遂了她的心愿。
谁知街没逛成,倒做起了抱不平的好事,左右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瞧见樊落冲上去挡在几个受了伤的女子身前。本来这种江湖厮杀几乎天天都有,一些拥兵自重的帮派既不愿看他们白道的脸色,也不愿归附我魔域,整日里到处惹事生非也不是什么奇事,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就在那闪神的工夫,樊落竟然跟人家缠斗在一起。
这丫头是皮痒了吧,在山上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出来倒显起威风了,可我总不能不管她吧,便上前一把隔开他们:“到底怎么回事?也不问清就这样打起来了,真是胡闹!”
樊落涨红了脸叫道:“小姐我哪里胡闹了,你看这几个姐妹分明是地阎的门徒,与我圣山一向交好,难道我们不该相助么?”
听她这样一说,我仔细瞧了那些女子的眉心果然有几点殷红,心下了然便柔声问道:“地阎的几位姐姐,那些人为何一路追杀你们?”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望着我泪眼盈盈道:“他们说是百峨山的人,前几日在路上碰到我们几个姐妹,硬要轻薄,我等死命不从,他们便半是挑逗半是胁迫,一路尾随而来,想软硬兼施逼我们就范!”
一听之下我火冒三丈:白道竟也有这样的人渣!我转眸喝道:“你们轻薄良家女子该当何罪!”
一人上下瞄了我几眼□□道:“小娘子戴了面纱做什么啊,还不扯下来叫大爷我好生瞧瞧是何等样容貌!”
说罢伸手过来便要扯落我的面纱,我往边上一闪,躲过了他的手,他怔了怔说道:“小娘子竟也有一身好功夫,有趣有趣,这样吧,以你一人抵她们四个,这买卖不吃亏吧!”
樊落飞身过来挡在我面前:“瞧你人模狗样的,竟想打我们小姐的主意!你们若此刻离开还可留下一条狗命!”
如此一来二去,那些人非但不肯走,还朝我们慢慢逼来,地阎的几位姑娘已然吓得浑身颤抖不止,看来这几个果真是大奸大恶之徒。我朝月痕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飞速夺过一个姑娘的长剑指向他们,樊落见状也飞身与她战在一处。
她俩一直以来与我同练剑法,也是有几分根基的,我本以为能很快解决,谁知不但樊落的面纱被挑开,连胳膊上也被划出道血痕。我皱了皱眉,夺了剑替下她,此时我的流樱飞雪已练得颇为得心应手,可我却不想在外头施展,否则叫旁人见了又要说他的闲话,我身上也未带半点毒香,只得希望以剑制胜。
谁知我战得虽欢,却没料到月痕竟被他们逼至绝境!我愤然收手喝道:“你们到底要如何,逼个姑娘家算什么本事!”
那人朝我挤了挤眼,答案我心知肚明,一时间却还真有些不知所措,忽听樊落高声喊道:“夺雁令在此,你等还不放手?”
这下好了,不但那几人傻了眼,我也愣了好一会儿的神:夺雁令交给她保管,竟用到这上头了啊,用得好,用得真好!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装作没看见一般又说道:“杨大盟主的夺雁令啊,你们不会不认得吧?”
那人总算恢复了常态:“这夺雁令是真是假,我们还不知道呢,姑娘若是随意拿个牌子来吓人,小心盟主大人怪罪啊!”
樊落倒也不气,举了令牌映在阳光下,那如水般荡漾的烟波瞬间便似滚滚层云涌动:“这下该信了吧?”
那人似笑非笑:“这夺雁令是姑娘你的?”
樊落毕竟底气不足,急忙塞到我的手上,我暗暗一笑便正言道:“是我的!”
他回眸望我,却挑了眉狞笑不止:“若我不从这夺雁令呢?”
我微微一凛,遂又轻笑出声:“我还没听说过苍云之间有人敢不从的呢。”
他朗声大笑起来:“原来你就是杨严尘捧在手心里的小美人啊,那我便更要扯了你的面纱来瞧瞧了!”说罢勾手过来,我忙以剑隔开,既然他已知我的身份,那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我施展流樱飞雪,他果然只有躲的份儿了,可是以一敌三我渐渐有些吃不消。
正在一筹莫展,忽见几道黑影掠来,只一招便换下了我,我喘着气救下月痕。不过盏茶工夫,那几人已死于非命,我蹙眉问道:“多谢救命之恩,可他们不是百峨山的人吗,何苦出手这样狠!”
地上的尸首瞬间便被清走,眨眼间我面前只剩下一人,他朝我深深一揖道:“姑娘可安好?”
我有些莫名其妙:“我没事,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助我?”
那人并不看我,只恭恭敬敬说道:“在下是梅鸿楼的铁令卫,他们并非百峨山人,却是番邦的细作。”
我吃惊道:“番邦的人?怪不得不从夺雁令呢!”我抬眼打量他,只见他垂着头,未系的长发遮了大半的脸颊,隐在暗处瞧不真切,我猛地想到:铁令卫,莫非就是梅鸿楼无人知晓姓名容貌和武功来路的神秘侍卫?可,可怎会在这里出现呢?
我定了定神又问:“铁令卫不该呆在梅鸿楼吗,怎么来了苍国了?更何况,你又怎会知道我需要帮助?”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铁令卫不但要守卫梅鸿楼,必要时还需替盟主四处巡视,苍云之间共有一百八十四处湛澐驿,是作为收集消息或是议事经营之所。那位姑娘取出夺雁令的时候恰被线人瞧见,他知道姑娘惹了番邦的人不好收拾,便回去此处的湛澐驿,在下又恰好在那驿中,故而就过来瞧瞧。”
说的轻巧!自取出夺雁令到现在也没过多久,他们好快的动作!只是我现下却对另一事有几分好奇:“湛澐二字怎的写?可是水部的?”
“正是。”
我不由抚掌笑道:“清明澄澈谓之湛,江水大波谓之澐,果真好气魄,这名字是你们盟主取的吧?”
那人又是一揖:“确是如此,姑娘冰雪聪明,在下佩服!”
我略微一笑:“这位壮士,能否相告尊姓高名?小女子总该知道恩人的大名吧。”
他说得铿然有声:“铁令卫的名字只有盟主才能知道,故而不能相告,望姑娘见谅。”
“哦?你们果真如传言中的那样神秘吗?”我一时来了兴致。
“我等只是遵从盟主的命令,守护梅鸿楼,联络苍云两国的湛澐驿,若不是姑娘手上有这夺雁令,在下本不该透露自己铁令卫的身份的。”
果真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光瞧他这身武功,放到江湖上少说也能排进前百位了,却甘心守在梅鸿楼,连姓名都不能叫人知晓。我在心里感叹了两句,听他突然唤道:“姑娘!”
我疑惑地望过去:“阁下还有何事?”
他似踌躇了一下:“盟主他……受伤了,姑娘可知道?”
他又受了伤!我的心微微一悸,深吸了口气问道:“哦?我不曾听说,他……受的是内伤还是外伤?”
“外伤无甚大碍,主要还是内伤沉重了些,况且他旧伤未愈,这次恐怕要多花些时日调息了。”
我默默点了点头:上次樊落的欲言又止恐怕就是想和我说这件事吧,可惜我故意装作不知,还写了“断相思”三字回复他,唉,我可真是的!他的伤定是有些重了,否则这人也不会主动提及。虽然心下已一片了然,可我还是问道:“可要紧?他,他原先的内伤就一直未好,如此一来更是重创难愈,日子久了怕会虚损了身子啊。”
“多谢姑娘挂怀,盟主内力深厚,想来多修养些时日应当无碍了。”
我点点头,他忽又似别有所指道:“姑娘,夺雁令在手,可随时出入梅鸿楼。”
这我当然知道,可梅鸿楼,我此生真有机会去么,到底该如何呢?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还会在这里呆几日?”
“半月左右。”
“然后便回梅鸿楼去?”
他微微颔首,我想了想便告辞离开,一路催马疾奔,行到扩云山脚,我才轻轻说了句:“樊落,你是故意的吧。”
她似愣了愣:“什么故意?”
我侧首望她:“还需要我明说吗?你虽然性子直率,却并不是没头没脑之人,今天这一出,是想演给谁看呢?”
她像是慌了神:“小姐,我错了,你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按捺不住性子的,真的只是想瞧瞧这夺雁令的风采,并无别的意思!”
我瞧着她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对付她这种人无需多言,默然不语便足以让她自乱阵脚,况且我知道,她一人绝不可能有胆做这样的事,其中定有阿痕的份。我淡然勾出一抹笑:她们的心思我都知道,可是世事又真能如此一厢情愿吗?可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想把我往他那里推,难道我真的做错了?错得那样离谱吗?
回了圣山,幸好他们并未苛责,只嘱咐我以后再别贸然下山了,我自然是应承了下来,尽心尽力花了十日终于炼好了丹药,给各宫送去了一些,又取了凝香、归真、太清、蓝阳各一十八颗,装在个镶金的锦盒中派人送去湛澐驿。无论怎样,我都不希望他有事,江湖俗事虽多,可总该要疼惜自己的啊,何必那样拼命呢。只盼,只盼他能明白我的心,从今往后只将自己摆在最要紧的位置上,莫要在我身上多花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