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白小川和洛小曦（1 / 1）
红衣青年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一下一下仿如打在人心里。终于有人憋不住了，抱怨道：“白大人，这件事情委实怪不得弟兄们。”
“嗯，怪我。”红衣青年……嗯，白大人微笑道。
抱怨的人直眉瞪眼地噎住了。
旁边就有老成些的人过来圆场：“白大人，这几桩案子弟兄们确有办得粗糙的地方，只是苏轩岐验尸一向碎割，任是怎样的手段都……弟兄们总不能也把尸首剖开来做手脚。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想法子把这个人敲掉？”
敲掉是句黑话，大致的意思就是请去暗衙喝茶。
白大人挑起半边眉毛来看了看，略微带着些赞许地点头道：“唔，还有什么要求？”
那老成些的家伙受了鼓励，便忽略了红衣的白大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诚诚恳恳地再接再励：“是……还有那两个……”他伸手向熟铜喇叭指一指：“也是个麻烦事，能不能一起……”
这句话一出，人群立即起了一阵骚动，就连白大人都用简直是叹为观止的眼神看着这个提议的人。
“知道那个人是谁么？”白大人也遥遥点着熟铜喇叭，“那是萧家的十一公子，江湖人称‘沧海剑’的萧澜，连萧家的人你都打算下手？那劳烦自个儿去和上面说，我并无这样的胆量。”
话音未落，角落里便有人阴阳怪气地道：“萧家未免管得也太宽了点。”
白大人垂下眼，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袖，不动声色地道：“纵他不依萧家的势，你也不要仗暗衙的权，便对付得了他么？明着打，打不过他；暗着骗，骗不了他。”
萧家对子弟的训练绝不轻松，萧澜也是十几年的老江湖了，白大人这话绝无夸张，挑衅的人也无从反驳，只得含忿不语。
白大人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用眼角扫了一下，见那人缩在角落里，尽量利用身前的人群阻隔开自己的视线。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脸上仍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今日里叫你们来，本只想让你们亲耳听听，平日里你们自觉得天衣无缝的那些个手段，在别人眼里早已是破绽百出。也算个警醒，告诉兄弟们以后做事手脚利落些。哪曾想各位并不打算反省，却只想着除掉能看破的人便是天下太平。”
他的语气越发冷淡，笑容却越发慵懒起来：“只是各位想过没有？今日除掉个苏轩岐，难保明日不再出个张轩岐；今日敲掉个龙鲁仁，难保明日不再出个李鲁仁……府县衙门中统共能有几个认真做事的仵作捕快，被诸位随手敲个干干净净，是打算从今后所有的案子都暗衙揽下么？”
一群人只好把头低得更低，只恨为甚不能缩进肚子里去。
“苏轩岐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大家方才也听到了，无论查出了什么都还压得下，留着这个人也给诸位提个醒儿，这个人不许动；萧家的人不许动，动了只有更麻烦。”白大人坐直了身子，仔细展平了红衣下摆，用一种与他漫不经心的表情全然不同的森然语气道：“兄弟刚刚接手松江府，诸位大约还不明白我的脾气。我不管诸位是亲萧的还是远萧的，只要活做得漂亮。该捉的人捉到，该破的案子破掉，其他的都不问；如若不然，松江府这一带的升降奖黜，倒还归我管辖……”他慢慢端起先前撂下的青花瓷盏来，慢慢撇了撇茶沫，送到嘴边，却并不急喝，“到时候，可莫怪兄弟不客气。”
这是个送客的手势，一群人齐齐告退，窸窸窣窣顷刻走尽。
红衣青年端着茶盏看他们鱼贯而出，又等了片刻，这才将茶盏抛回桌上，慢吞吞立起身来，转头扶了窗沿，探着身子冲外面笑道：“还不进来？挂着不嫌累么？”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有微风掠过，挟进淡青色一个人影来，片羽般飘落，衣袂尚未落定，人已朗朗笑起来：“怎么每次你都知道我在哪里？”
白大人板了脸道：“你轻功几十年如一日没有长进，叫我想装不知道也难。”
那人便苦了脸道：“你一定要见面就打击我才开心么？”
“洛晓曦，洛道长！你一定要偷偷跟着我才快意么？”
翻窗而入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峨冠博带、广袖长铗，甚有古意，只是一张脸庞微圆，五官细致，显得年纪颇幼。“既然称道长，哪有加了俗家名字的？贫道道号‘清水’，居士不要记错了。”他撇了撇嘴：“何况在下俗家姓洛名曦，也并不叫什么‘洛小曦’。”
白大人便极揶揄地笑了：“父亲告诉我的时候你还叫‘洛晓’，待得见了你却又自称‘洛曦’，在下不知究竟该用哪个称呼才好，唯有两个一起用了。”
这里面却有个缘故。洛曦的师父是个道士，清晨在洛水边捡到一个婴儿，因为是早上，就取名“洛晓”；待到年长又隶了道士籍，道号“清水”。洛晓年幼时还不觉得，等到入了江湖挣出个名头，人人称呼一声“大侠洛晓”，心里便不是个滋味，越听越觉得不够古雅不够气势，回头闹着师父要改名。老道士被缠久了不耐烦道随你怎么改吧原来的意思不许变，于是便改了同义的“曦”字。白大人的父亲早年也拜在这老道士门下，只是直到他出师时这小师弟还叫作“洛晓”。
洛道长支吾了两声，终究无从反驳，只得咬牙恨道：“白！小！川！”
白大人也着恼道：“这人怎如此无赖，在下姓白名川，字少陵，白小川却是何人？”
洛曦正色道：“你父亲告诉我时你尚叫‘小川’，待得见了你却又是‘少陵’又是‘千羽’叫人无所适从，师叔我着实困扰，只得还叫旧名。”
白少陵一时气结。
这里面也有个缘故。白少陵原是家中次子，兄名长陵，垂髫之前有个乳名叫作“小川”，他叔叔因未婚早逝，父亲便将他过继了过去。叔叔生前最喜唤他乳名，因此生父便命他以名作字，先前的乳名去掉“小”字改做官名，从此姓白名川字少陵；又因他成名的武器叫作“千羽的飞”，江湖中多敬称“白千羽”。自然，洛曦的师兄出师之前，他还叫作“白小川”。
洛曦见白少陵无语，也不再进逼，连呼“口燥”，四处寻水。寻了半天，屋中除了先前的青瓷茶盏再无滴水，索性捏了那茶盏一口饮尽。
白少陵环了手“啧”了一声：“那是上好的明前，连我表弟都没得喝，你这般牛饮，岂不可惜。”
洛曦“切”了一声：“胜过你只当是装神弄鬼的道具。”说着随手丢开茶盏，指着白少陵的鼻子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笑面虎，我今儿算是见识了，心里面真刀真枪动了不知多少次，脸上就只那么一副温吞水般的笑模样，难为你怎么每次对着我就横鼻子竖眼的如许生动？”
他二人虽分属叔侄，其实差不了几岁，论交情倒更像是朋友，说起话来也百无禁忌。
白少陵便叹口气，按住眉头冷笑道：“谁让你为老不尊，一把年纪了还要学小孩子家偷听，暗衙的集会也是随便听的么？你当真没人发现你？方才是我拿眼色压住了，他们只道是我埋伏的人手。”
洛曦便大笑道：“我道这些人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原来却给你充了一次埋伏。”微一沉吟又道：“你和萧家的关系虽然所知者不多，你师父总是萧家的嫡系，现如今这些人已然明着和萧家叫板了么？”
白少陵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洛曦便自顾自又说下去：“我年来在江湖中行走，总听人道，前些年萧毓三叔当家，威压太过，因而不忿。只是萧三叔早已避世远走……”
白少陵摇摇头：“不相干。世上哪有不散的筵席，萧家兴旺百余年，也到了盛极将衰的时候了，单凭这些人如何起得风浪，萧家子弟在明衙暗衙里占了半壁，朝廷也不能全无疑心，这方是致命之处。”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三叔祖的岳家……”
当年萧毓的夫人携幼子一怒归宁至今不还，萧家等于失却一个强助又添一名强敌，一正一反之间得失已难计量。此事牵扯到白少陵的师父，洛曦也不好多言，默然半晌道：“罢罢，你终归不是萧家的人，何必操这份闲心。那个苏轩岐，便是你这些年遍寻不着的阿苏么？”说着便大声叹气：“我虽知大师兄眼神不好，却不想差到这个地步，竟然将个男孩子认作义女。”
白少陵也不觉失笑：“我也不知她一直在此处，苏叔叔临走时分明说已许了人家，不日便要出嫁……”那之后呢？少女、少妇、孀居由衣着打扮自然可以分辨，只是苏轩岐一身男子装束却实在无从推断。
白少陵思索半日总没个头绪，越性撂下不想，因向洛曦道：“你怎知那人是阿苏？这半日我一直不曾说过什么罢。”
洛曦点头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么？表面上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骨子里头最是冷血冷心，除了有限几个人，何尝管过他人的死活。方才三个人里，你明令苏轩岐不许动，萧庭草不许动，龙涛如何却再不提。萧庭草是你的亲亲表弟，苏轩岐是谁我还没数么？”
白少陵慢吞吞挽了挽袖子，温温和和地笑道：“是么？想不到洛兄竟如此了解在下……”他挽的是左手衣袖。
洛曦的脸色都有点变了，左手在桌上一撑，凌空翻过一架小屏风，半探着身子连连摆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做师叔纵是说错了什么，你也无需拿‘千羽’对着我啊。”
白少陵袖中正是江湖里闻声丧胆的暗器“千羽的飞”。他师承萧红袅，入师之时年龄已然不小，骨骼长成，错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萧红袅便将一身暗器机关功夫系数传给了他。白少陵于机关暗器极有天分，这“千羽的飞”本是萧红袅的“袖里弩”改进而成，每发时如千羽横空，避无可避，因而得名。
白少陵并不收手，只是笑得愈发温和：“清水道长既然知道那个人是阿苏，便该明白在下的烦恼，这案子眼看是拎不清摘不净一滩子浑水，庭草阿苏两个人站在水边已够我头疼，清水道长如何就不能名副其实一次，何苦定要在这浑水里趟来趟去？！”
洛曦也不躲了，索性倚在屏风上冷笑：“正如我也奇怪，你明明姓‘白’，怎得也偏爱在‘暗’衙里混？”
白少陵便沉了脸：“此案关乎先父死因，川不能不彻查。洛师叔可以不必挂心了。”
洛曦也沉下脸：“大师兄在门中虽然时日不长，但无论谁见过他那样努力的活，都不能容忍他这样潦草的死。”
两个人眼对着眼较劲，谁也不肯松口，这当儿“听竹轩”里已然散场了，熟铜喇叭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寒暄告辞的声音，小二报账的声音，呼啦啦响作一片。萧庭草的笑声在一片混乱里分外爽朗：“阿苏，如今算得上是朋友了罢，下次见面可莫装不认识我们啊。”
这本是江湖官场里惯用的玩笑话，孰料还真就有一个当真的人。耳听得那边静了片刻，然后是苏轩岐踌躇的声音回答：“我……尽量罢。若是下次见面你的脸还是这样绿，我大抵能认得出你。”
光是这样听着，都能想到萧庭草现下的脸色，洛、白二人一起笑出声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登时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