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1 / 1）
第二天，吃过早饭，卢·海德便带着吴丹出了门，经过昨晚，他发现自己突然很想将自己多年来背负的重担放下，很想把那些藏在心底里许多年的陈年旧事告诉吴丹，或许她说的对，人总是要向前看，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么人活着简直就是一种痛苦，而他不想再象鸵鸟一样，回避那些过往，不能总让自己活在那些背负了多年的自卑、还有罪孽感中，因为，他很想和她一起，开始过一种真正的生活！
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准确的说，是一个令他多年以来，始终不愿面对，不曾踏足的伤心地。因为，只有从那里开始，他或许才能真正走出那段岁月带给自己心灵上无法抹去的伤痕。
从家里出来，吴丹就一直默默的跟在保持缄默状态的卢·海德身旁，她尽管很好奇，想知道他到底要带她去哪里，但是从他的表情上看，双眉微皱的他显得心事重重，显然他似乎还在介意自己无端被停职的原因。因此，善解人意的她便也不说不问，拉着他的手慢慢的走在散发着淡淡咖啡香味的街道上。
其实，冷静的想想，相对于西欧的繁华，南欧的粗旷，北欧的精致，位于中欧的匈牙利虽然经济并不发达，经过社会制度转型的它倒是比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多了几分面对世事的从容与恬静。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窗前、门口随处可见绽放的时令鲜花；路边的露天咖啡馆里，随处可见老人们慵懒地坐在温暖的阳光下，抿上一口咖啡，边晒太阳边看报纸，身边或者还有一两只大狗温顺的趴在脚下，眼神宁静的注视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一对对年轻的情侣在街边旁若无人的拥吻或亲密地窃窃私语；连街上的汽车也都缓慢的行驶着，见到前面有行人，司机会轻轻地停下车子，做一个手势，笑盈盈地让行人先过。
一切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闲适和自如，与在国内忙碌而喧嚣的生活相比，这里的日子散淡、悠闲，惬意的令人迷恋而沉醉。原来，这里有的不仅仅是曾经让自己留下难堪回忆的冷漠与歧视，其实在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很多角落，还有着许多她曾接触到的热情、笑脸、友好和温情。只是，过去，她一直都没有时间真正深入的去想过，去正视过。
吴丹走在街上，心情很平静，也很怡然的环顾着她生活了快四年的城市，来到布达佩斯这么些年，她几乎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用如此探索和审视的目光，好好的打量过这座欧洲名城。原来，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带给自己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的多。
刚来的时候，她忙于学习语言，忙于应付陡然转换生活环境给自己带来的不适应；好不容易的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与国内想象中的轻闲的大学生活完全大相径庭的学业压力让她又不得不忙于应付功课；再后来，她遭遇了同时被好友和男友背叛，饱受打击的她更是要面对的是如何让自己生存下去的重大难题，即使后来遇到了卢·海德，他的出现不但解决了她生活中最大的挫折，而且还让自己感受到了真正的爱情，但随之而来的是毕业实习、找工作，让她根本无暇好好的去体会过这座城市带给自己的感受。
今天是她和卢·海德成为恋人后，第一次如此悠闲的在这些充满了巴洛克建筑风格的街道市镇上散步。过去，身为特别行动队队长的他工作繁忙不说，一旦有什么特别任务的话，连生活作息也都会变得日夜颠倒。难得有什么休息天，也好象是象见缝插针一般，就算买个东西去次超市都象打仗一样速战速决。别说陪她逛马路，就是想和他多呆上一些时候，都几乎是个奢望，记忆中除了唯一一次利用休假和自己去久劳的温泉度假外，她根本想不出他们曾几何时有过如此机会一起散步。
而现在，不是她坏心眼，如果不是替他的处境有些打抱不平，她实在是有些庆幸他被停职检查，要不然，她说不定很难有这样清闲的日子体会这座城市带给自己的心灵感受，更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与他一起度过。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不禁露出淡淡的笑意。她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脚步轻快到有些跳跃的跟在他身旁。卢·海德似乎从她的行为中感到了她的心情，转过头来，望了一眼，不说话，也用力的回握住她的手，迈着坚定的脚步朝前走去。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对金发碧眼的情侣，当这对情侣从卢·海德和吴丹的身边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两人的耳畔同时传来一声带着明显歧视和厌恶口气的当地人的骂语：
“Ｃigany!”
卢·海德在听到那句话的同时，脚步一顿，下意识的一皱眉头，和吴丹一同转过头去，原来，在他们身后，走着几个皮肤棕褐、眉毛浓黑，看起来很是落魄的男人、女人还有几个孩子。男人们手里大多都拿着一些乐器，女人们身穿浓艳的长裙、一头乌黑而卷曲的秀发被一条花巾裹着，她们的眼睛看起来野性逼人，狡黠妖艳，手上戴着发出“叮咚”响声的镯子，向过路的异性送出无法抗拒的笑容。孩子们浑身上下脏得象泥猴子一样，向经过他们身边的人们伸着手乞讨。
“瞧，典型的种族歧视！从我懂事以来，这句话我已经听无数人骂过他们，无论过了多少年，这种歧视永远都无法从人们的眼睛中抹去！” 卢·海德带着些同病相怜的眼光，看着这些被当地人永远看不起和鄙视的男人和女人们从自己身边走过，有些伤感和无奈的说道。
“你怎么变得这么自哀了！不要把自己和这些人联系在一起，那对谁都不公平。这是他们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只不过不能被现在的人接受而已。因为他们太独特了！”吴丹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和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脸上露出的鄙夷神情还有退避三舍一样的行为，由衷的感慨道。
她到匈牙利的这些年里，经常能见到这些被当地人歧视、排挤的群体，这些被人们称做“吉普赛人”的种族，其实并不单单在匈牙利被人厌恶，在其他很多国家都是令当地头疼的社会问题。
当她第一次在匈牙利见到现实生活中的他们时，脑海中立刻想到了无数在国内时看到的那些印象深刻的吉普赛人形象：
卡门、爱斯美拉达、叶塞尼亚……当时的她天真的以为这些吉普赛人似乎个个都很浪漫，热情，敢爱敢恨，就象文艺作品里一样深受人们喜爱，但是到后来，她才知道，事情并不象她想象的这样。他们的生存境遇远比文艺作品里要艰难上百倍。
在欧洲国家里，吉普赛人的名字等于“扒手”，他们已经成为了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是所有警察局列为“惯偷和易于犯罪”的头等关注对象。甚至在早年，匈牙利当局都不愿意承认吉普赛人是境内的合法少数民族。他们就一直是被人们所鄙夷的低等民族，永远的游移于主流社会之外。也正因受到歧视、排挤，吉普赛人又都普遍自卑，在他们粗旷豪放的天性中，又混杂着忧郁、苦涩和对社会的敌意。
“他们凭什么要被其他民族歧视，凭什么要被人骂成是‘低等人种’，凭什么一定要他们去接受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带着宽大的心去接受他们？上帝不是都说众生平等，难道他们就该受这样的苦吗？” 卢·海德轻哼了一声，低嘲道。
吴丹听完卢·海德的话，微微一笑，勾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前走，慢悠悠的说道：
“其实也不能说我们的要求有什么过分，你想，他们千百年来，一直居无定所，云游四方，行踪飘忽，没有家，没有土地，没有属于自己的地域标志，更没有作为‘国’的概念，他们不桑不稼、不猎不牧、非工非商，完全是寄生在别人的身上。
他们喜欢浪迹天涯，大篷车就是他们的流动家园。这情况就象是一个家庭里，忽然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不知道生产劳动，只知道赖在别人家里占用资源，到最后，拍拍屁股走人，换成是谁，谁都不会喜欢他们。
我们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了无数的变故，战争、瘟疫、朝代更替，疆界变化，工业文明取代了农业文明，现在又是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这样快的社会变化却永远无法影响到他们，他们从来都是在流浪，那样原始而古老的生活方式，就算不介入别人的世界，可也从来不曾融入任何时代，任何社会。
他们总是不停的生孩子，却不送他们去受教育，就算他们的确有唱歌和跳舞的天赋，那又能怎样，自然永远会处在社会最底层，如此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以行乞和偷窃为生存手段，怎么能适应这个社会，又怎么能让我们去适应他们！
海德，你不要因为停职检查的事情把你闹得如此看不开，何必如此钻牛角尖？你在这里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了解匈牙利，更了解西方社会的心态。更何况，吉普赛人的情况和我们中国人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们之所以受歧视和排挤，完全是因为他们这个民族太过弱小，没有与西方世界抗衡的能力，没有值得尊敬的文化，而我们华人被歧视和受排挤，除了某些客观原因外，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西方世界怕被我们华人所影响，所渗透，他们怕一个逐渐强大起来的华人群体侵蚀了他们所保有的那些被他们称为‘文明’的社会和意识流，所以他们不顾一切的要排挤我们，打压我们。说到底，他们是忌惮我们！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样？”
卢·海德听着听着，逐渐放慢了脚步，最终他在街角处站定，皱着眉头看向吴丹，上下打量着她，用带着浓浓的质疑口气说道：
“你的口才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把我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个胆小又总说不清话的姑娘到哪里去了？”
“嘻嘻，人总是在变的嘛！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你忘了我是学什么专业的，旅游管理啊！现在我在久劳的酒店里工作，天天都要和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打交道，要面对很多五花八门的问题，还有一些不太讲道理的客人，如果我没有一副好口才，怎么能应付他们呢？总要把他们劝服吧！不然，我这个客服部助理经理可怎么干下去呢？”
吴丹听他这么一说，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总算是起到了一些效果，于是颇为得意的笑着说道，却不料引得卢·海德大大皱起眉头道：
“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我和你们酒店里那些胡搅蛮缠的客人是一样的？”
“哎呀，又来了，你这发散型思维也太强大了，什么跟什么呀，不说这个了，看来还是要你们局长快点复你的职才行，不然，你这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到时我还不被你冤枉死呀！走啦，走啦，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吴丹用力的拽着还在一个劲钻牛角尖的卢·海德朝前走去，卢·海德见她避重就轻，不由得轻哼了一声，一把拖过她的手臂，将她夹在自己腋下，狠狠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才算解气：
“臭丫头，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笔帐以后再和你算！”说罢，拉着她又走了几条街，走过安德拉什大街，来到与这条等同于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相交的日林斯基大街的公车站，坐上了驶向位于第三区老布达的游览观光车。
“咦？我们要去布达吗？这车是去三区的啊！……我们到底要去哪？”观光车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后，吴丹终于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
“等下你就知道了。” 卢·海德并不直接回答她，双眼直视前方，声音平平的回答道。
“故做神秘，早说晚说不都一样要说的嘛！”吴丹暗自咕哝着，也不再继续追问，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观光车驶出不久，便载着乘客们驶上了著名的“链子桥”，吴丹坐在观光车的顶层，没有顶棚的观光车，让她能从桥上将多瑙河两岸的风光一览无余。
静静流淌了千年的多瑙河虽然没有黄河与长江的磅礴气势，但它却显得秀美旖旎，风姿独具，在阳光照射下，闪着银色的波光，向着大海流去。一首世人皆知的《蓝色多瑙河》让它从此名垂千古，而横跨在它身上的“塞切尼”链子桥更是豪华庄重，将西岸繁华的佩斯和东岸古老而沧桑的布达连接在了一起。
车子驶过“链子桥”后，充满古代浓厚历史气息的布达便出现在他们眼前。依山而建的布达背山面河，俯视着西岸的佩斯，地形奇佳，虽然与现代化的佩斯相比，看起来的确古旧，但那些散发着历史韵味的建筑格局，却也是佩斯无法比拟的。
面对这些历史遗迹，尽管吴丹以前也曾经多次参观过，但每次看却总有不同的感觉，因此，当他们在最热闹的圣三广场下车后，她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卢·海德却对眼前这些最令游人驻足的地方视若无睹，他拉着吴丹的手，避开那些游人众多的大道和旅游点，径直钻入了不起眼的僻静小道，七拐八拐的转了好几个弯后，又往山上走了一段，街道四周变的安静极了，鲜少看见那些背着相机和背包的游客，除了偶尔走过的几个行人，整条街上几乎没有一个人。
“奥斯拉卡斯……”吴丹站在路牌前，艰难的辩识着这个她不太认识的匈牙利单词，这个地区她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虽然过去曾经有段时间她也是在布达住过，但是那都是在一些比较繁华地段的老式建筑里，靠近商业区域，交通也比较方便些。
可是这里，比她住过的那些地方还要偏僻，狭窄的走道只能让自行车和行人通过，基本上不通任何车辆，房子看起来也更古老，仿佛苍老的就要倾覆一样，不知道卢·海德带她到这里来，到底想说明什么。
“奥斯扎格哈兹。” 卢·海德准确而流利的读出了路牌上标注的路名单词，然后站在路口，远远地朝小路的尽头张望着，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这是哪？你看起来对这一带很熟啊，虽然以前我在布达也住过，不过，我都没到过这里，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吴丹好奇的打量着这条非常不起眼的小街。
“我……想让你看看我小时侯生活的地方，在这里，我整整生活了七年，这里有我儿时最快乐的记忆，也有我最痛苦的回忆。最后一次来这里到今天，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来过了，很久很久了……” 卢·海德深吸了一口气，叹道。
“原来你以前住在这里？和你的父母吗？那现在呢？他们还住在这里吗？我从来都没听你提到过他们。”吴丹颇有些意外的听到他说的这些事情，不由得朝前跑了几步，望着那狭窄的小路和陈旧的建筑，想象着他小时侯在这里居住和玩耍的情形，心中不免感触良多。
和卢·海德生活在一起那么久，他平时话不多，就算和她聊天，也多说一些当下的事情，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年少时代。对她而言，他的过去生活简直就象一个谜一样，看不真切，她从来没听他提到过自己的父母，也没见过一张他们的照片，甚至连卢·海德自己的照片也几乎没有见到过，除了他□□件上的照片，她从来都没看见过一张与他关的生活照。
今天，他突然会带她来到自己儿时生活过的地方，提到自己过去的生活点滴，这不能不让她感到惊讶。恐怕他的这些变化，还是与昨天晚上他提到的事情有密切的关系，他说过，自己的过去很沉重，沉重到会令人同情他，而他最痛恨这种感情，所以这就应该是他为什么一直都不愿意提及自己家人的最主要原因吧。
那么现在，他将自己的过去完全的曝露在她面前，就代表着他愿意与自己一起承担这份沉重，愿意让她走进的他的心灵深处，这不禁让她心中充满了激动。
“他们现在不住在这里，他们……住在上面……”
“上面？你是指还要再往山上去吗？那里交通很不方便啊，年纪大的人要出来买东西什么的多不方便！”吴丹顺势朝山上望去，见山势渐陡，打量了一会，摇了摇头道。
“不是山上……而是天上！” 卢·海德张了张嘴，语调艰涩的说了一句。
“天上……天……那不就是代表他们都……”吴丹往天空瞧了瞧，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连忙捂住了嘴巴，打断了自己话里即将要说出的那些会令他伤感的字眼。
“是，他们都死了，二十年前就都死了……”
“二十年前，‘都’死了？难道他们是一起过世的？”吴丹听着，想了想，觉得他话里有个地方令她不免感到奇怪。
“没错，车祸，就在同一天！一天里我失去了双亲，沦为孤儿。从此，我的世界都变了，变得狰狞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