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1 / 1）
深夜时分，布达佩斯市经过了一天的喧嚣，终于变得安静下来。街道上偶尔有几辆开着大灯的车子一晃而过，灯光过后，街道复又被黑暗所笼罩。路旁的街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橘黄色的暖色调洒在老街小巷的鹅卵石或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淡幽幽的光芒，让晚归的人身影在灯光的折射下显得悠长，看起来孤寂而凄凉。
房间里漆黑一片，除了从窗户里照进房间天花板的那点似有似无的光线外，几乎没有一点光亮。卢•海德自从下午从警局回到家之后，什么也不做，踢掉鞋子，径直倒头就往床上一躺，睁着双眼，没有任何焦点的眼睛就这么怔怔的一直望着天花板。
从天色发暗到夜幕完全笼罩大地，数个小时里，他没有变换过一个姿势，就这么直挺挺的躺着，思绪完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他一个人，什么工作，什么事业，什么爱情，仿佛一切都没有了，他就象是处在一个真空的空间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房间里的灯突然亮起来的时候，他除了眼睛稍微的眨了眨，将头偏到一侧去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眼神还是没有焦距。
风尘仆仆的从久劳赶回来的吴丹，刚和费利在警察局外分手，从很替他们队长担心的费利口中，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因此当她一回家，见他这副完全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长叹一声，心里生出许多的怜惜来。
她知道他现在的心情极差，于是也没有打扰他，让他还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换好了睡衣，吴丹坐到了他的身边，借着床头灯的灯光，她有些心疼的看着他，难道停职检查的打击，对他而言，真的是如此严重的吗？平时的他，是一个多么强势和硬朗的人，怎么一下子就被这样的一个挫折打倒了？
轻轻抚了抚他已经处在失神状态的面庞，她长舒了一口气，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特地从中国药店里买来的活血散淤的跌打酒，这是她从费利那里得知了他受伤的消息后，临回家前，特地绕道去了一次中国城，在那里买好了药酒带过来的。
她轻手轻脚的替他解开上衣扣子，当他肩膀上那一大片淤青赫然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不由得低呼了一声，心都要看的纠结起来。这么严重的淤伤，他在那天晚上和自己打电话的时候，可一点口风都没露出来，还让费利瞒着自己，可见他是个多么要强的男人，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完全是一副被挫折打败的样子，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情形，实在是让她真的弄糊涂了。
她轻轻的摆弄着睡在床上和傀儡差不多的卢•海德，将他的上衣和背心全都脱下放在一旁，跪在他身旁，将药酒倒在手上，搓了搓，然后开始在他的肩膀淤青处，由轻到重的加重按摩力度。
揉弄了好半晌，她已经是浑身发热，手发酸，身下的这个男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吴丹不禁有些发急。通常人们如果哪里碰伤了有了淤青，就是用手轻轻按一下都会觉得很疼，如果用跌打酒来散淤，必须用很大的力气，这个时候的痛处更是疼得让人直抽冷气。
可现在，她为了让他的肩伤早点好，揉弄的时候几乎使上了吃奶的力气，换做是常人，早就疼得哇哇乱叫了，可他却没有丝毫反应，难道他一点没感觉到疼吗？总不见得是一个停职检查的命令就让他没了痛觉吧！
他到底是怎么了？因为什么呀！停职检查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应该说出来，不然憋在心里，迟早是要憋出病来的！他完全可以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向自己倾诉的嘛，就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会是个最好的倾听者和安慰者，总比这样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傻傻的发呆好吧！
“海德，你疼不疼？装什么大男人啊！为什么你受伤了都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还是觉得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你这个坏家伙！你小看我哦，象是处理这种伤啊，我可有经验了！……刚才我替你揉的是我们中国最好的跌打酒，我从小就用，散淤止痛可管用了！
你的肩伤啊，一定要把淤血都揉散了，否则它一直这样淤积在你肩膀这里，将来是要做下病的，一到刮风下雨的阴雨天，你的肩膀就会很疼很疼的，连手都抬不起来，到老了，可就更要你好看了！……那个西医的药膏里面有好多化学成分，搞不好还有乱七八糟的副作用，而且效用没我们中国的这个好，你知道中药的名声可是举世闻名的，所以啊，我以后天天帮你揉，保证你一个月里药到病除！
我呀，从明天开始，一下班就回布达佩斯来，天天在家陪你，一直陪到你复职为止好不好？虽然路上是远了点，时间呢，是长了点，但是没关系啊，就是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嘛！乘火车一会就到了，如果困了，大不了我在车上睡，就当是减肥好了！我的同事说，我比刚进酒店的时候看起来胖多了……”
吴丹陪着发呆中的卢•海德平躺在床上，手指与他的大手紧紧的交叉在一起，闭着眼睛絮絮叨叨的兀自和他说着话，时间一长，她也有点昏昏欲睡。她知道自己说什么可能他一点都没听进去，但是她还是想和他说话。
“你就别再减肥了，上次抱你的时候，你的胸连我的一个手掌都撑不满，再减，就没胸了……”终于，就在吴丹几乎要睡着的时候，一句调侃慢悠悠地从卢•海德的嘴里冒出来，顿时直象一个石破天惊的奇迹，惊得本来睡在他身边的吴丹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象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躺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大叫道：
“啊……你，你说了什么话？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你不知道？难道这么多年没说，我的语言表达能力退步了？”床上躺着的男人依旧闭着眼睛，平静的四平八稳。
“你，你没用匈牙利语跟我说话！你，你说的是中国话！你，你会说中国话？你，你怎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你会说中国话啊！”吴丹激动的扑上前，用久违的中国话大声的说道，朝他胸口的肌肉上用力的拍着，很生气的抱怨他居然瞒了自己这么久，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被他严重的调侃了一下。
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长着东方人面孔的匈牙利男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香蕉人”，要不是他的姓氏表明了他是华裔，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亚洲哪个国家的人！他的身上，除了有一张和自己一样的黄种人面孔外，早就从里到外都是西方世界的产物了，更何况他说的那一口流利的，甚至带有匈牙利当地口音的匈牙利语！她根本没想到他还会说中国话，尤其是如此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她出国前就知道，华裔华裔，意思就只是告诉别人，他们不过是华人的后代而已。因为大部分华裔里，除了上了年纪的还会说一些中国话和一些方言外，基本上第二代的孩子已经完全西方化了，他们很多人基本上听不懂，说不了，看不明白，写不来一点中国话。
所以，象卢•海德这样不过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她心里自然应当就是这样的“人类”，所以，当她突然听见从他嘴里冒出来如此标准，甚至带有点“台湾普通话”味道的中国话时，那种象被雷劈了一样的惊谔之感简直让她难以形容现在的心情。
卢•海德没有回答吴丹的问题，而是一把抓住了她在自己胸前不停拍打的手，用力一拽，将她带到了自己的怀里，一个翻身覆到了她的身上，凑到她耳边，再次用很清晰的国语低声道：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会。”
“可是，你现在说了啊！你以前从来没说过，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为什么又等到现在才说？”吴丹用力的推推他坚硬的胸膛，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可以感觉到她用晶亮的黑眼睛炯炯的盯着卢•海德，等待着他的合理解释！
卢•海德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埋头在她身上制造着一波波来势汹涌的情潮，对她那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的阻拦也毫不以为意。肩膀上刚才被她揉过的地方，此刻药力开始起了作用，正火辣辣的疼着，伤患处象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每根神经都在不停的跳动着，隐隐的带来一种刺痛般的烦躁感。
然而就是这种痛到心尖去的烦躁感和深埋在心底里的无奈与无力，恰恰又带起他心底深处的一股巨大的欲望，痛并快乐着，痛并渴望着，这种仿佛要将他灭顶的痛感让他只想抱紧她，让她和自己一起沉溺在这种快感中。
一个个热切的吻肆意的在她脸上，身上和胸前游移，她身上的睡衣扣子几乎就要被他全部解开，大半细腻而光滑的肌肤已经曝露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吴丹趁着自己还有清醒的意识，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轻喘着道：
“不要……你受伤了，而且……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我刚才的问题……你，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知道一个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即使你再努力的工作、学习，再努力的做到最好，想要告诉别人，你能和其他人一样，但是还是没有人会把你看成是他们的一员，你的这张脸永远，永远都象一张标签，永远也无法融入到他们的圈子里！你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一个异类！你永远会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人，这就是身为华裔的悲哀！也是我最不愿意也最无法让自己去面对的！”
卢•海德抚着吴丹美丽的眉毛，在她身前抬起头来，用清晰的国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着，他的表情很认真，口气却非常的悲观，仿佛被一种铺天盖地的永远也无力挣脱的失落感深深的穿透了他整个人。
吴丹一听，立刻明白了他所说的是什么，她知道，一定是他以为自己的被停职检查，与他身为华裔有关。他一定是误会了，这次他被当成替罪羊其实和他华裔的身份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啊，仅仅是上面的人需要找一个能背黑锅的人而已。
如今的天下，有哪个国家没有华人，没有华裔，很多国家的政府要员、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不都是华裔嘛，现在有谁敢小看华裔呢？原来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士气如此低落啊！完全没有必要嘛！
想到这里，吴丹连忙劝慰道：
“你呀，胡思乱想，这和你华裔身份又什么关系，怎么一个停职检查就让你想到那里去了！你知道吗？费利他们都很担心你的，见你下午那么的没精打彩，只当是你因为背了黑锅受了委屈而想不开，哪知道你会这么想呀！费利他们也是西方人，不都是一直把你当成英雄一样崇拜的嘛！真是的，你这个牛角尖钻的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我都没想到，你的脑子能拐这么大个弯哦！”
“你不懂，你不懂，你真的不懂……”卢•海德闻言，停下了继续在她身上的“攻城掠地”，转而搂紧了她，将脸埋进了她的肩窝，低声呢喃着，语气依旧透着浓浓的挫败感，听上去格外的令人揪心。
“我不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我想说的是，一个人要想让别人看得起，首先必须看得起自己！我们是华人，就是华人，又怎么了，祖先赋予了我们这张脸，这身黄皮肤，从来就没说过我们因此就比那些白种人低贱！华人从来就不比那些白种人差！
华人吃苦耐劳，聪明能干，凭着自己的双手，在世界各地白手起家，创造财富，我们这么能干，为什么要看不起自己？你在警局的办事能力同样有目共睹，前不久不是还刚受了嘉奖，大家也都认可你，否则你怎么会爬到队长这个位置？如果大家不从心底认同你，今天他们就不会为你报不平！可你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自怨自艾呢？难道身为华裔，让你觉得丢脸了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是第一次了！当同样的遭遇一再发生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丹，你真的不会懂，不会懂……”
“海德，到底过去都发生过什么事，让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一点也不象你！你告诉我，我来和你一起分担！”
“那些事情对你而言太沉重了，我怕你听了会同情我，那是我最不需要的感情！我恨这种东西！”
“知道同情和怜惜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吗？同情，可能我对马路上的一个乞丐会有这样的感情，但是怜惜，只有我在意和珍惜的人，才会去怜惜他。所以，我想，我不会同情你，我会怜惜你！
既然你会说中国话，那么有句话你总应该听说过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能和你一起享受快乐时光，为什么就不能和你一起承担痛苦呢？我想和你一起承担那些过往的痛苦，因为那样你身上的担子就不会那么重，就会活得更轻松，更快乐！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快乐和幸福！”
吴丹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语气却相当的坚定，坚定到让卢•海德动容。他不禁拥紧了她，轻吻着她的额头，只觉得眼睛里有股酸酸的涨意，一股热气在眼睛里升腾，视线开始模糊。
“丹……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