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碎心2(1 / 1)
掀开帐帘,才发现雪竟又大了许多。
帐外已不见南如诺的身影,只有百川一人倚靠在不远处的旗杆下,肩上已是白蒙蒙一片。
见青青和如意出来,百川立即迎了上来,“雪大了,少主大病初愈,怕受不住,已随花公子到前方帐中休息。姑娘请即刻随属下过去。”
青青抬眼望去,只一会儿的功夫,雪果然大了很多,稀疏细碎的雪粒子长成了大朵大朵的绒花,那样不动声色,静静掩盖了来时的路。
“请容我向太子辞行。”她露出清澈的笑容,不待百川反应,便从他身边走过,向着图浪的军帐而去。
百川顿了一下,见如意静静随在青青身后,便也一同跟了过去。
士兵通报出来,青青揭帘入内,百川与如意就等在帐外。
帐内炭火烧得很旺,温暖裹着淡淡酒香扑面而来。
图浪倚坐在桌案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神情淡漠,凝神望着她。直到走得近了,才发现她眼中隐隐闪动着泪光,心又莫名揪了起来,不禁拧起了眉头。
“如今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可还愿帮我一次?”她声音很轻,问得十分小心,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碎现在的坚持。
图浪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她不是马上就可以跟那个人相惜相守了吗?为何此刻眼中溢满了绝望?已经决定放了她,可是,帐帘被掀起的一刻,心中又蓦然扬起了希望……只是那希望太过短暂,不及发光就已灰飞烟灭——她眼中满满的情,满满的伤,都不是为他绽放,从来不是。
与图浪的军帐相比,这个帐子内要冷得多。士兵临时拿了炭火来,时间太短,暖不了整间屋子。
汨加的军营中居然备了棋盘,南如诺与花倚生相对而坐,对弈中打发着时间。
图浪掀开帐帘的时候,如意上前一步想抓住青青的手臂,却落了空,怔忡间,前方一男一女已跨入帐中。如意重新握紧了剑柄,低头入内。
闻声,南如诺放下手中白子,站起身来,眸光温淡如水,脸上是难掩的喜悦之色,“可以回家了?”
青青站在五步外,心中因他这一句而起了千层浪,她只是静静望着他,等待着心绪慢慢平复。她要演好这一出戏,切不可露出破绽。
南如诺看着她慢慢踱到近前,缓缓托高一只手,白净光润的掌中,是那串莹蓝色的玛瑙手串,泛着温润的薄光。
他并不看她手中之物,脸上始终是那抹温柔浅笑,只是眼光越发深邃,竟探不出其中深意。
“这珠串曾是青青心爱之物,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日,放在身边怕要徒增误解,还是要还给南少主。”她缓缓开口,轻柔而恭顺。
南如诺唇角颤了一下,却是转瞬之间,复又微笑道:“青儿可都收拾好了?风雪大了,路上寒苦,要穿暖些。”
“……天寒地冻,少主还请早些回去吧。”
“姑娘这是何意?”常剑上前一步,言语间是压抑的怒气。
青青低了一下头,再抬头时眼中已是波澜不惊,神情带了几分惆怅,“诺哥哥,你知道吗?青青与你一同长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诺哥哥能健康地活着,不去想我是谁的孩子,不去想是谁害死了若华夫人,我甚至想过,如果血兰锁终不能解,我便也能安心陪你共赴黄泉,再也不理那些恩怨……”
眼前清癯的脸上苍白尽现,一双洞悉秋毫的眼中此刻却是迷茫一片,青青心头刺痛,把头别向了一边,“而今,血兰锁得解,青青心愿已偿,可我们……却也回不去了。”
余光扫到他身形一晃,常剑已疾步上前欲扶持,却被他挥挥衣袖拦开了,她死命攥紧袖中的手,深吸一口气,刚要继续下去,就听到他淡淡地一句:“青儿……不信我了么?”
青青忽地转过身来,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我是你杀母仇人的孩子,是害你父亲郁郁而终、害你为毒所苦的仇人的孩子!我们一直都知道的,她没死,她随时都会出现,你不杀她,如何对得起老庄主和夫人?你若杀了她,我们要怎么在一起?你要我如何信你……要我如何信你……”
一双手臂把她圈在怀中,即使在这帐中,他的胸前依然冰凉如霜,青青靠在他的怀中,感觉泪水划过他的心口,瞬间成冰。
头顶,是他温热的呼吸,耳边,是他近乎乞求般地低喃:“青儿……不要……青儿……不要……”
一声一声,将她片片皲裂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眼泪渐渐退了下去,青青慢慢离开他的怀抱,牵过他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覆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掌之间,圆润的手串如淬了毒的蒺藜,感到他的手掌明显颤抖着,她低头用力咬了下唇,尽量轻松地说道:“诺哥哥,我……真的累了。不求你原谅她,却也不想眼见你杀了她,让青青……过想过的生活吧……”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图浪,他蓝色的眼睛敛去了锋锐,发散着淡淡的光,亦如掌中的玛瑙石。
“在梵都的时候,青青日日为你祈祷平安,太子呵护纵容,却只换得青青的薄情。今日与诺哥哥再次相见,终是了却了惦念,只是才恍然……已不想离开太子身边。印南之外的世界真的很大,离开了,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诺哥哥……忘了青青吧。”
在南如诺掌中用力一按,不敢看他此时的神情,青青转身回到图浪身边。
图浪把她揽在怀中,一手轻抚着她的头顶,眼中尽是疼惜,沉声道:“你若留下,今生便不能翻悔。”
青青用力点了头,在那些震惊、愤恨和痛心的目光中,被图浪护在身前,走出帐外。
寒风瞬间风干了脸上的泪水,感觉自己要窒息般,她张了张嘴,吸进身体里的,却只有刺骨的冰冷,要封冻了全部的血液。
缩在图浪的怀中,青青脚步凌乱,身体抖得厉害,好像那身后帐中,是她再不愿触及的噩梦。
然而,呼啸寒风中,那一声轻唤,却如迅雷破空,生生扼住了她的脚步。
缓缓转过身来,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如霜,唇上已无半点血色,只是那眸中……竟燃起了红光。
下一瞬,那一袭白衣已疾掠而来。
青青只觉身子一晃,揽住自己肩膀的手臂一紧一松,身后的男子也是腾空而起。
漫天风雪妖娆,千里飞花眼茫茫。这一穹白色苍茫之中,万般愁情,几多绝望,都化作神龙夭矫,石破惊天。
汨加军迅速聚集,很快就在他们周围形成了包围圈,指挥的将军紧紧盯着半空中交战的两人,却不敢贸然下令。
图浪只觉迎面而来的掌风带着莫大的内力,与前两次很是不同,抵挡间惊见那男子眼中冰火交结,竟现了杀意……一个恍神,肩上便挨了重重一掌,歪倒在地。
汨加将军见太子倒地,大喝一声,众兵士齐涌而上,将南如诺层层包围在中央。
同一时间,常剑四人已飞掠而至,利刃出鞘,将南如诺护于其间。
兵刃交接之声顷刻而起,汨加士兵自不是印南的对手,只是寡众差距悬殊,长刀铁矛频频袭来,南如诺仿佛石化在中央,并不抵抗,常剑四人空有一身内力无处施展,只能以铁器应对,却一时难以突围。
如雪白衣淹没在层层包围中,有常剑等人在侧,那些寻常兵刃倒也无法伤他分毫,只是,却无法阻隔那一道斩不断的景象,直直而来,穿心而过,直嵌入地底,源源不断地带走他的生命。
图浪已被将军搀扶起来,眉头紧锁,像是忍着剧痛。绢帕轻轻抚过他的嘴角,擦去一抹鲜红,身侧,青青紧紧贴扶着他,低头所见,是她痛苦哀求的目光,她唇齿开合,无声地说着“不要……”。
她背向自己偎靠在图浪怀中,两人久久相望,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见那抚上他唇角的手颤得那样厉害……
南如诺只觉心口骤然刺痛,赶忙用手压住,却移不开视线。
终于,她转头望过来,满目哀怨……
风声乍起,只见一袭白衣陡然腾空,如傲然绽放的雪莲,翱旋在天地间。罡风呼啸,寒花如刃,飞速旋转于他的周身,却安抚不了他的绝望。
在他的下方,狂风疾速聚集着,卷起地上层层冰雪,令人睁不开眼睛。
士兵们动作越来越迟缓,头发渐渐结了霜,手上的兵器已经拿持不住,大片大片的人僵卧在地上,颤抖着□□。
常剑四人以内力抵御,迅捷跳出风圈,却齐齐低下头,不忍见那半空中已与风雪交融的泣血谪仙。
青青站在风圈外,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大地已被封冻,心口却如火烧一般,已经不知道是哪里在痛,痛得就要晕厥。
风雪渐平。
白衣翩然落下,万千青丝早已散开来,在风雪中缠绵舞动,几缕划过他的面庞,映衬着其上冰雪之色。他的唇上一片青紫,脸颊仿佛瞬间凹陷了下去,眼中无喜无悲,痴痴地望着她。
青儿,我怎能不知恩怨难解……只是此刻,我便如这坠落的雪,没有救赎,唯有消融。
青青迎着他的目光,不知是冷是痛,已经抬不起脚步。她慢慢离开图浪身侧,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却是转身向她的帐中移去。
没走几步,“啪”的一声,脸上赫然一片灼烧的疼。她抬起头,眼前是如意痛苦扭曲的脸,唇上也已咬出了血。
沉默良久的花倚生疾步上前,抓住如意手臂的瞬间,却见两个女人眼中传递的,竟是痛苦压抑的莫逆之色。怔愣间,就见青青用口型对如意说了声“谢谢”,便挺直了脊背,慢慢走向大帐,直至消失在帐帘后,再未回头。
“少主!”如意的视线还未离开放下的帐帘,就听身后常剑大喊出声,猛然回头,眼泪瞬间泉涌,急急飞掠过去。
纯白的雪地上,一滩鲜红赫然其上,常剑和墨笛已先一步搀扶在他左右。
他似乎已经耗尽了心力,瘫软在常剑身上,脸上是将死的灰败之色,眼睛紧闭,唇上染了血,妖艳刺目。
如意接替墨笛搀扶着他,看常剑与墨笛两人缓缓将真气度于他体内。她密切关注着他脸色的变化,才发现他呼吸短促沉重,神情却一派安然,恍若心平气和等待融于这冰天雪地之间。
汨加将军不愿善罢,却也不敢忤逆图浪的命令,只能看着常剑他们把南如诺抱上马车,又叫了士兵扶图浪回帐。
墨笛和百川一同驾车,来时的四匹马由随行的侍卫或骑或领,调转车头,缓缓前行。
南如诺平躺在暖裘之中,常剑为他盖上锦被,随即塞了两粒丸药到他口中,又以内力助他将药化掉。
如意拨旺了车上的两个暖炉,一头一脚放在他身边,又跪坐在他头侧,注视着他的面容,为他按压着头顶诸穴。
他的脸上唇上都惨白得令人心惊,只是灰败之气逐渐退了,神情宁静如熟睡般……按在他头上的双手猛地一抖——那双包容天地的眸子紧闭着,一滴晶莹自眼角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