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碎心1(1 / 1)
他缓步走来,在离他们百步外站定。身后不远处,是那形影不离的印南四护卫。
雪地冰冷,寒气从脚底循循而上,双腿如僵了般,难以移动半步,水雾在眼中灼烧,她用尽全力,忍着心口的疼,只觉浑身都在瑟瑟颤抖。
图浪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感到她的变化,俯身到她耳边,刚想说什么却看到她眼中压抑的痛苦和绝望,看到她魂牵梦萦的人,不是应该高兴吗?他眼下黯然,想起昨夜青青痛哭的样子,更紧地握住她纤细的肩,直起身的瞬间,却见她慢慢挣开他的手臂,缓缓向眼前那个人走去。
飞雪轻扬,缭绕在她身边,似带着极大的力量,推拒着她的脚步。
她浅笑如兰,眸中润泽着晶亮,眼前、耳边,都是纷飞的精灵,轻叹着诉说……连你们都知道我是护他的,是不是?他那样包容,不会怨我的,定不会怨我的……
青青在他面前三步停住。
心上的伤口太深,还没有来得及愈合,却在抬眼的瞬间被人用斧子豁开,鲜血和着脓,喷薄而出——他常年受血兰之苦,身子一向单薄,虽然苍白瘦削却难掩那俊美如天人的光华,而今,血兰锁已解,却像抽走了他全部的血液,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眼底的青黑赫然能见,额角上粉红色的寸长,像是刚刚愈合的伤……
不足两月的时间,他非但没有将养红润,却消瘦憔悴至此,从不曾受过外伤,可那额头上分明可见的伤口,却如利剑穿心而过。
此时此刻,他站在面前,依旧是不惹凡尘的清淡,那双如深海广阔的眸中,不见了往日的隐忍和温柔,有的,只是缓缓散发的哀伤,攫住了她的魂魄,挤出一缕缕腥甜。
这白茫茫的广袤天地,整装待发的千军万马,前世的纷扰,今生的羁绊,都成了安静的背景,只有稀疏的雪花漫天飞舞,簇拥着这短暂的美好,传递着绵绵无尽的相思……
他们就这样相视而立,与世无关。
青青睫毛上的雪花缀了,化了,化了,又缀上,才听到他的声音,唤着“青儿……”,却是那样的小心。
她温柔地笑了,眼波清澈如泉,轻启唇瓣道:“南少主。”
南如诺眼中伤痛一闪而过,却微笑道:“青儿莫要佯装了,我都已知道……”他一步上前将青青揽入怀中,动作轻缓,力道却像要把她揉碎般。
青青脑中一片空白,他已经知道……都知道了吗?他胸前衣衫寒凉,依偎其上却瞬间唤起了镌刻在记忆中的温暖,只听他轻声说着:“青儿做这样的事,就是为我好了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南如诺已经放开她,径直向图浪走去。
青青回过神来,刚想转头就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四人也徐徐向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后面的一个神色有些焦急,正用力对着她摇头,那人正是如意。
青青疑惑间,已听身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太子殿下……”南如诺举步上前,深鞠一躬,抬首便看到图浪和旁边花倚生有些诧异的眼神。
他虽是一介平民,却在武林中有着不可小觑的地位,虽然恬淡但更是一身高洁傲骨,又有几人见过他向别人俯首躬身。
南如诺自是知道他们惊诧为何,他不以为意,脸上有着淡淡的温和笑容,“南如诺自幼中毒,百药无医,幸得太子割爱,才得以保全性命。只是,如果事前知晓,决不会允了青儿向太子索求解药,如今汨加圣物已无法返还,但南如诺定要带青儿回去,所以特来恳请太子……太子有何要求,印南定当竭尽全力。”
图浪冷冷看着南如诺,上一次见他,是在那个瓢泼大雨的夜晚,今日再见,似比当初更加憔悴瘦削。这男子用情至深,本是孤傲清远的天人之姿,为了这个丫头,却是不惜生命,不惜尊严,难怪她对他亦不能忘情。
“哼,你以为本王需要仰仗你等平民莽夫之辈?还是庄主觉得可以敌得过本王的几万强兵?言而无信,是你们皇朝人无能的表现,本王也不想与你等再有瓜葛。”说罢,转身向另一处军帐走去。
图浪肯放了她,这一点昨夜她已经知道了。但是,为何她此时心绪凌乱不堪,诺哥哥全都知道了吗,知道了她真真是苏浅香的孩子,知道苏浅香苦守十几年就是在等着让他为情跌入万丈深渊,那么他打算杀了她的母亲吗?还是任由苏浅香握着他的死门对他予取予求……
“少主,属下去帮青青小姐收拾一下。”青青还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已被如意半推半就地拖到了帐内。
南如诺望着帐帘重新合上,眼中是许久以来不见的温柔笑意,继而转向一旁的花倚生,颔首道:“花公子身子可是已无大碍?印南小人之心,王爷未予追究,花公子宽和以待,让南如诺实在汗颜。”
花倚生只是微微笑着,“庄主无需介怀,我父有错在先,倚生皮肉之伤早已痊愈,也不想再生事端。”他突地敛去笑容,慢慢说道:“青青是至情之人,庄主此番领了她回去,请用心待她,切莫再令她伤心了。”
花倚生如此说,应是还记得在梵都那个雨夜,他虽不知道一些事,但对青青却是真心,刚刚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眼中分明是难掩的痛苦,却仍一心为着她的幸福。
这样好的男子,如果当初真的把青青托付于他,现在不知自己又是怎样一番心境。还好一切还来得及……此时多说什么,都可能是对他的另一种伤害吧,所以,南如诺只是对着他温和笑了笑,便转身遥望远山,静默等待着,将他一生的美好带回家。
另一边,如意推着青青进了帐篷,帐帘刚在身后落下,怎知青青先一步拉住如意就进到大帐深处,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诺哥哥的伤是怎么回事?”
如意看着眼前的姑娘——她本就是聪慧的,在印南寄人篱下的生活敛去了她的光芒,她满足地生活在他的身边,给予每个人的都是善良和微笑,而今,她的眼中多了忧伤和隐忍,却也多了坚持,在爱的风雪中幻化成蝶,出落得更加美了……这才是他用命去爱的女孩。
直到青青又问了一次,如意才回过神来。
“青青小姐离开印南以后,少主一直昏迷不醒,直到汨加将军送了阿土塔来,我们按他的方法提炼成药,少主服下后果然醒了。飞云先生诊了脉,说是毒已经解了,但惟恐少主追问解药的来源,便瞒着了。开始两天,他身子虚弱,想必以为青青小姐还在为看到我和少主……而耿耿于怀,没见到你也没有多问。可是少主刚能下床不久,有一日夜里去了菱水阁……我们再也瞒不住,就把你留的信给了他,他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却也没说什么,每日吃饭吃药也还配合。少主本就是沉静之人,只是有时会一个人对着静湖饮酒,喝得不多,旁人劝了也还是听的,大家也以为过段时间便好了。”
如意轻声说着,眼中已有泪光:“谁知道,一月已过,血兰锁没有如期发作,他却在几日之内迅速憔悴下去,天气那么冷,他日日在亭中饮酒,飞云先生骂了不知多少次,常剑见劝了无用,几次动了手,都是无济于事……
他甚少饮酒,更从未如此执拗,往日淡若初尘的一个人,却将自己糟蹋成那个样子。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虽然故意要迫你离开,可是心里苦得厉害,那时血兰锁对他而言就成了希冀,他知道你定舍不下他,又开始矛盾地盼着毒发之时你会回去,可是时间过了,不见小姐回去,他也再撑不下去了……大家正犹豫是否将真相告诉少主,他就栽倒在亭中,头上的伤就是那时撞的。大家再也看不下去,只能把你以身换药的事告诉了他。”
青青低着头,手握成拳在嘴边死死咬着,没有说一句话,眼泪早已决堤。
如意望着青青良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抹去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浅浅的笑:“青青小姐,属下帮你收拾一下吧。”
青青放下刻着深深牙印的拳,缓缓抬头对上如意的眼睛:“你们……并没有告诉他,我母亲的事,是不是?”
“……此事,只有如意一人知晓……我,便是你母亲多年前就安插在少主身边的人。”如意将头别向一边,不敢看青青逐渐瞪大的眼睛。
青青使劲张着眼睛,似要望进如意心里,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可是你……没有害过诺哥哥……”
“不,我一直在害他!”如意低泣出声,“这许多年来,我把他与你相处的点滴都告诉了你的母亲,看着你们一步步走进她的陷阱,本来,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想方设法把你们推到一起,可是你们彼此吸引,彼此慕恋,无需我推波助澜,已经把对方刻进了骨血里,况且我……还有,我还把血兰锁的事告诉了淳信王爷,你才会被他挟持,花公子差点死了,少主也差点……”
如意在南如诺身边多年,机警敏锐出众,然,此刻心绪汹涌,竟没有发现帐内悄然出现的一抹淡香,直到看着青青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遥遥欲坠,才突然感觉自己也是四肢飘软,屏息闭气已是来不及了。
一身紫衣缓缓走到她们面前,今日没有了面纱,可以看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淡淡痕迹,却也难掩那妩媚娇俏的容颜。
她只手触在如意身上大穴,动作轻盈似拈兰花,眼中带笑,望着青青道:“青青见了娘,不高兴吗?”
如意和青青身体绵软无力,双双跪坐在地上,一个怨愤,一个震惊,目光齐聚在苏浅香的脸上。
“你处心积虑,害他们受尽痛苦折磨,这样的报复,还不够吗?”如意咬着牙,恨恨道。
“痛苦?折磨?哼,你这个死丫头知道什么?!我把一切都给了他,韶华已逝,恩爱不再,他只想过让我死!凄苦隐忍数十载,谁在乎过我的痛苦!”苏浅香轻声而颤抖,眼睛里尽是幽怨。
“你……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青青的话拉回了苏浅香的注意力,她直视着地上的女孩,眼中却没有怜惜,“你想让我回答不是,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跟他的儿子在一起了?呵,可惜这世世代代的孽缘,逃也逃不掉!”
这个女人陌生而邪魅,眼中不见半丝怜爱之情,可是青青的心却在她的怨恨中疼痛起来。“那……谁又是我的父亲?”
“父亲?哈哈哈……我早已不记得是哪一个,要如何告诉你呢?”
“你……究竟想干什么?”青青紧紧盯着苏浅香的眼睛,心里的疼痛越来越盛。
苏浅香忽地敛去了笑,“我要你跟我走。”
“夫人!”如意突然出声求道,她只在刚刚被苏浅香收养的几年这样唤过她,“你固然有恨,可是少主饱受血兰锁之苦,而今身子已是衰落不堪,他与青青也已为相思肝肠寸断……青青毕竟是你的女儿,求你放过他们吧!”
青青只是哀怨地望着她相忘十数年的母亲,幽幽问着:“既然不念骨肉之情,又为何要我跟你走?”
苏浅香静默看着她,这眉眼间果然有几分与自己相似,只是那眼中盛了太多的单纯脆弱,想必陷入情网,比她的母亲还要傻上几分。
忽地,她尖声笑开来,声音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你们以为,血兰锁果真解了?”
一瞬间,青青和如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呵呵,你们以为,阿土塔的血就抵得过我悉心栽培数载的血兰?它只不过遏止住了毒性而已,三月之内,如果没有真正的解药,血兰之毒必然爆发,那……就是他的死期。”
“你说谎!!”青青泪如雨下,绵软无力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苏浅香持着她惯有的轻佻笑容,“信与不信,三月之内,自见分晓。不过,你若是肯彻底与他了断,跟我离开,我倒可以把解药给你。”
“不要再惺惺作态!少主若是死了,不正合了你的意?!”不等青青回答,如意抢道。
苏浅香按在如意大穴上的手稍一用力,手下的身体立即紧绷起来,“恨一个人,最好的排解,就是让他活着,欣赏他的痛苦……你们又怎么会懂。”
“你……当真愿意拿出解药?”母女二人对视良久,青青通红的眼中映着那双布满了癫狂和仇恨的脸,眼泪已经干涸。
“青青,不可以!”如意忍着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喝道:“你已见少主如今的样子,怎能忍心负他?!你与他了断,是要逼他断送了性命啊!苏浅香已经疯了,她所言岂能相信?!”
“如意姐姐,”青青唇边漾起浅笑,“也许她是在骗我,但是,青青却不能冒险。这些恩恩怨怨,就让我一并还了吧,我……只想让他活着。只是,这一次,又要求如意姐姐帮我瞒下了……也是最后一次了。”
青青抬头看向苏浅香,“娘……”她唤得有些生疏却是那样柔软,令受听之人眼中亦有流光闪过,却听她继续道:“我只求,给我两日时间,让我处理些事情,自然会跟你走。”
苏浅香眼神黯了些,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这样唤她,原来,她的生命还有这样一个身份,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她烦躁。
冷冷抛下一句“两日之后此时,十里外飞霞山下”,各填了一丸丹药在两人口中,苏浅香重新掀开帐篷另一侧的豁口,绝尘而去。
体力渐渐恢复过来,如意一把抓住青青,“你怎么可以答应她?!”
青青平静地望着如意挂着泪痕的脸,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冷漠着拒人千里的一等高手,变得这样脆弱彷徨。
爱如风,循循往复于天地,可以软弱,亦可以坚强。
拉着如意的双手,触到她掌中硬硬的茧,却是让人踏实的感觉……青青缓缓跪了下去,如意忙要拉她,却见她摇了摇头,微笑道:“如意姐姐,今日之事,切莫让诺哥哥知道。印南有你们看顾他,总会好的。”
如意紧咬着唇,无声地望着她,却怎么也不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