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记忆交叠(1 / 1)
安洁的记忆中,一直有一场没有燃尽的火刑
在神圣的大教堂外,一场火刑正在执行。火焰顺着柴火攀爬,狂烈而愤怒的攀沿上每个人的身躯,火焰从脚指尖开始舔舐,随后,顺着人类的身体继续攀爬,直通向天空。将天也燃烧至血色。人类的身体被火焰吞噬时,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火焰掠过的地方,血肉焚烧的气息,一阵酸腐臭散发在空中,惨叫声不绝于耳。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站出来。若是不小心说错话,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安洁无法忘记从外面飘进来的焦味,而继承了她记忆的苏曜也无法忘记。
注意到苏曜的失神,弗克阿诺斯又轻言细语道
“安洁,虽然我知道你对那个地方有恐惧,但我现在是在救你啊。”弗克阿诺斯将手轻放在苏曜的肩头,但苏曜却觉得那双大手似要捏断它一般。况且苏曜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并不可信,但是现在除了选择他,遵守他定下的规则,似乎别无他法
见苏曜默认,弗克阿诺斯继续说道
“毕竟你是被判定为有罪才进入罪人之塔的,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受到酷刑吗?那是因为我一直在暗地里帮助你。我一直都知道安洁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不仅身世可怜还被人诬陷...虽然想帮你,不过太明目张胆可不行。不久前,选拔「守护者」的工作开始了,所以我打算借这次机会救你出来...”
甜美的谎言、温柔的话语、罪人之塔的顶端与楼下的那些世界却是天壤之别。一切对苏曜都宛如一场光怪陆离的幻象,另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虽然觉得问这个问题很傻,但苏曜还是问出口了
弗克阿诺斯一愣,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
“因为你是我的侄女啊”
随即,那双大手抚摸上了银白的发丝,如同在抚摸宠爱的玩物。
“只是让你去那里做修女而已,相信一定会比这里好吧?用不着急着给我答案,现在起会有很多时间给你慢慢思考的...”
苏曜沉默了,因为事情来的太突然也太奇怪。而弗克阿诺斯也是猜到了这样一点,为了不让苏曜抗拒自己,这才决定将此事暂缓。
他拍打着双手,传唤门外的人进来。
开门的红发少年簇拥着眉头,似乎很不情愿这样的差使。他身材匀称,容貌俊美,如果不蹙着眉头肯定更加好看。
“这是我最好的护卫以及朋友:里昂。由他带你去暂住的房间。可以的话,安洁,我希望等待的时间不要太长”
明知分神是不好的习惯,但在里昂看向苏曜的那一刻,仿佛是谁咏唱了凝固的石化魔法另他失了神。而在苏曜与里昂的视线交叠的那一刻,两人都不由自主的陷入了与彼此的凝望。仿佛是记忆起什么重要的事。
里昂双纯红色的眼睛掀起了安洁的记忆,再次淹没了苏曜......
几年前,在佩雷纳家的厨房里,矮小的小孩坐在燃烧的灶炉前投放着柴火。火舌像是要将她吞噬一样疯狂的向外挣扎,而安洁则耐着火焰的高温不断的吹送着氧气,让火焰更加放肆的燃烧。即便努力的工作,所有人都要在她细致的工作上进行更多挑剔,以此减少她的食物和休息时间。
这样的欺负在佩雷纳公府已经成为了一种沉默的规则,谁欺负的越厉害,得到的赏赐就越多。因此安洁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休息了,可她还有一堆衣服要洗。
因为是歌奴,不仅要完成奴隶应该做的家务,还要在主人的要求下在各类场合为其助兴。有人甚至以歌奴的歌声做赌注,要她们在现场即兴演唱。谁要是唱的不够美妙,她的主人就要当场羞辱她或者杀掉。
疲惫不堪的安洁实在太累了,她需要休息。见四下无人,便躺进秸秆堆中呼呼大睡起来。本来这样的偷懒在奴隶之中也是常有的,但安洁本身就是异于他们的存在,又是领主卡尔波特的女儿。所有的奴隶都对卡尔波特充满怨恨却不敢表现,更是把安洁当做撒气的对象。这天正好被其中一位下仆看到。
这时的安洁才刚刚开始到奴隶群中生活,虽然穿着很朴素但逐渐成熟的脸上却有了母亲昔日的风采。那仆人的身份也不比安洁高贵多少,但看到其他仆人在休息自己却还要忙碌心头便掠过不快。再加上平常卡尔波特不敢与妻子较劲,只能把脾气撒在仆人身上,这时的男仆心中已经累积了许多不快,他正在找寻一个可以狠狠报复伯爵的机会。而现在似乎正是一个绝妙的时机。
安洁突然醒了,因为感受到一股翻腾的气流涌向自己,夹杂着愤怒与私欲。出于本能,安洁抗拒着挣扎醒来,但时机却太巧,正是男仆解开她上衣领的时候。
安洁自小被母亲带大,礼数教养全都是东国的一套。于是双方撕扯起来,那男仆本以为可以捡个便宜,可现在情况却复杂起来,如果安洁反咬一口,别说失掉工作,恐怕连性命也...顾不得后果,男仆急躁的扇了安洁一巴掌,随后突然站起,不断的朝安洁身上踢去,似乎是想把这瘦小的身躯踩成肉泥,然后丢入锅炉之中...但他心慌意乱之际却没有察觉两个潜入伯爵家的不速之客。
安洁被一阵拳打脚踢打的毫无反击之力,只是模糊的看到有两个陌生人闯入了房间。为了求生,她还是伸出手,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他们发出了求救...随后,安洁只感到脸上一热,那阵暴风一般的打击便消失无踪。
秸秆堆中的安洁缓缓爬起,眼前模糊的景象突然清晰起来。那两人闯入者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但是看他们的打扮似乎比安洁还要落魄。而其中的男孩则死死的咬住那个比他高出几个头的仆人,让咽喉的血液不断流入口中。而另一个闯入者则是男孩的妹妹
“哥哥,你别吸那么快,留点给我”
他们身手敏捷行事凶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普通的兄妹。安洁愣愣的站在那里听他们撕咬男仆的血肉,耳边传来的是血液流尽的干涸声。或许因为他们沐浴着鲜血,所以看其来他们的毛发也是鲜红的一般。直到那男仆化作尘埃两人才吃饱喝足,这时他们才回过头来看安洁
“哥哥,这个小孩怎么办?”个头矮小的妹妹指着安洁,用看食物一般的眼光在打量。询问哥哥的意见不过是希望有人认同自己的想法。而做哥哥的少年则看了一眼颤抖的安洁,然后摇头“走吧,我们还要去找吃的”之后便牵起妹妹的走,仿佛要立刻消失一样。
安洁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却在他们离开前上前道“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很感谢、感谢你们救了我...”已经长时间没和别人正常对话的安洁,如此连感谢的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妹妹过过头来瞪着安洁,狠狠道“你不怕我们吗?我们可是吸血鬼!”妹妹嘲笑而戏谑的言辞让那些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实。而且就在她说我们是吸血鬼时,哥哥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下去。安洁可不是傻瓜,虽然她听说过许多关于鬼怪的事,但吸血鬼怎么会在大白天出现?他们会烧成灰的。一定是那个妹妹讨厌自己,不希望自己多管闲事才说出这样的话。可安洁是真的想报答他们两个的恩情
“骗人不好,吸血鬼在白天会化成灰的”听安洁说出这番话,两人皆是一惊。但妹妹却甩开了哥哥的手,径直走到安洁面前双手叉腰“我们就是吸血鬼!刚才我和哥哥救了你,那么我们现在要吸你的血,你给么?!”安洁从未想过对方会突然提出这样古怪的要求,一想起之前的景象,虽然感到一阵颤栗,却还是上前一步
“你、你们咬吧!”安洁紧紧的握住双手十指紧扣,像祈祷一样的放在胸口,生怕他们撕咬的时候自己会疼。在佩雷纳公府,安洁的性命也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这次被别人救了,那么下次呢?谁又能来救她?说不定还要吃更多的苦...安洁自暴自弃的想,自己这样死了好歹回报了人家救自己的恩情。恩德两不相欠也是她母亲传授给她的美德之一。
谁料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是那女孩哈哈大笑起来“哥哥,哥哥!你看呀,我们遇到了个奇怪的小孩!”虽然这么说,但在安洁看来,眼前的两人才是奇怪。“我是雅莉莲,这是我哥哥”与雅莉莲一样的红发少年看向安洁,许久才道“...里昂”
对安洁来说,从未想过会遇到这样一对兄妹。据说他们的祖辈遭遇了魔鬼,被施下了奇怪的诅咒。随着他们长大,十八岁时会变成吸血鬼。这个过程是很缓慢的,他们不仅要忍受身体变异的痛苦,还要挣扎在人性与吸血鬼的嗜血之间。一年前一场大火焚去了他们的家园,之后瘟疫肆行。他们是多亏了诅咒才幸免于难的,但两个孤儿在这样的世界又能怎么活?
意外的是,身体逐渐变异的他们拥有了像吸血鬼一样灵巧的身手,以偷窃领主家的财产去换取人类的食物。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们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了。而救下安洁则是一个巧合。三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缓慢稳固起来,安洁白天把他们置放在阁楼,那里长期黑暗也没有人去。到了半夜,兄妹二人就出去觅食一番。像对付男仆那样吸干血是很少有的,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们就去厨房偷些禽类的血来止渴。为此,他们也时常拿些珠宝衣服给安洁。
虽然有时候女孩总是露出一脸凶相说要把安洁吃掉,可她却一直没那么做。而哥哥的里昂则表现的很沉默,似乎在想什么事一样。奇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安洁被陷害,关进教堂为止。在分别前,兄妹二人都向安洁做了保证“我们会来救你的,安洁!”
在安洁被判为有罪后,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为各自的理由与利益。在决定把她关押到罪人之塔前,安洁被关进了教堂最深处的牢房。谁知道富丽辉煌的大教堂之下,竟会藏着这样一个肮脏潮湿的地牢。老鼠们聚集在这里窃窃私语,对安洁这个突然的闯入者感到不满。
那个孩子根本还未来得及察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送到了这里。罪人不配拥有食物与衣物,穿着单薄的安洁就那么坐在潮湿的草堆上,嗅到四处传来的血腥味。耳边盘旋幽荡着不知道谁人的呼喊,像是徘徊在教堂最底谷的幽灵在呐喊...
在安洁失意的时候,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夹杂在湿气与幽灵的咆哮中扑面而来。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两股气息。
黑暗中倒映着纯红色的眼睛,连最纯正的红钻石都无法比拟的纯净。两双眼睛就在黑暗中打量着安洁,如第一次见面时一般。
如今他们遵守约定来到了教堂...雅莉莲已经长大了些,性子里多出许多洒脱。而里昂也逐渐变的英俊起来,只是多了几分哀愁。来不及叙旧,三人匆匆忙忙的试图冲破大门逃走。可那毕竟是教堂,充满了十字架与圣水的教会。又是请专门的圣骑士来押解护送安洁去罪人塔,两人揪斗许久未果并且身受重伤。特别是里昂,被写满了圣经的长剑刺穿了身体,鲜血飞溅了安洁一身......那次的脱逃毫无疑问的失败了,离开前,他们仍如当初那般信誓旦旦“安洁,我和哥哥会再来救你”这次说话的是雅莉莲,眼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冷静与镇定。
安洁朝他们微笑,一遍遍的说别来了。可是雅莉莲却固执的也在重复那句话“等我们!安洁!!等我们!”或许正因为这句誓言,安洁才能撑到罪人塔,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苏曜出现...
现在,苏曜继承了安洁的回忆。她诧异的看向门外的剑士。刺眼的红发,如宝石一般闪耀的眼眸。一切都没有变,可为什么里昂不再认识自己了呢?
突然有一点从苏曜脑海中闪过,里昂受了重伤,他们吸血鬼一般的体质不知道能否让里昂逃过一劫。是不是他们兄妹又遭遇了什么?而且算算时间,现在的里昂应该早就超过十八岁了,可是为什么他还能继续在阳光下行走,他的诅咒解除了么?那么他妹妹呢?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
各式各样的想法在苏曜脑海中形成,却又无法得到解答。只能直勾勾的看向冷眼旁观的里昂。
见他们两人凝望许久,弗克阿诺斯不得不打断他们的互视
“里昂,别吓坏我们的小朋友。”
如此,苏曜才从记忆中逃脱,恋恋不舍的收起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