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多奇(1 / 1)
马车在狭窄的小道上辘辘而行,车上的男女眉目间都透着赶路后的疲惫,一路上也没人说话,只有马鞭声时而的响起,啪啪的打破死寂般的空气。
他们紧赶慢赶的走了半个月,现在已经出了南方的边界,再差几天就可以到盐都都城,可是这半个月起早贪黑,睡眠不足加上腰酸背疼,让一行人丝毫没有要到达目的地的喜悦,反而是有些不耐烦了。
丁羽桢无力的倦在角落里,手环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补着瞌睡。冷紫漾坐在马车的正中央,依然沿袭着抱手闭眼的老动作小憩。
一路上话最多的苇儿也在长途跋涉中焉了气,这几天越发的安静了,有时候一天也听不见她说几句话,白天乖乖的缩在一旁睡觉,晚上也是直奔房间休息。有时候丁羽桢都怀疑是不是跟着冷紫漾久了,都会变成闷子?
而最有精神的思崖,却因上次的事一直闷闷不乐,一直沉默的驾着车,连笑容也分明少了许多。
那天晚上,丁羽桢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了那场谈话,他们也不约而同的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件事,至今想来也觉得似梦似醒。
可她也变得更加注意思崖的一举一动了,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可那里现在却是一片黑色,什么也看不清,也许只有当那里再次被红色浸染时,才能显出情绪,但却唯有疯狂。
过了南北的分界线,冬天也变得暖和多了,终于不用再穿着厚实的棉袄,倒也轻松了许多,但丁羽桢知道,思崖的心上,又多了层袍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也终于不再去探究些什么了,有些东西过去了,再要挖出来,只是徒添烦恼罢了。于是,她便只顾补着瞌睡等着抵达晋城。
之后的这十几天也算过得平静,没出什么岔子,在舟车劳顿后,终于是到了晋城。
“这可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丁羽桢站在马车前伸着懒腰长啸一声,“终于到了!”
“可真是累死我了……”苇儿弯着腰,有气无力的捶着自己受颠簸而麻痹了的大腿,拖长了声音埋怨道。
“今天就住这。”冷紫漾按惯例抛下一句最终决定,便自顾自的往里走。苇儿嘟着嘴,也习以为常了,跟着冷紫漾进了客栈。
丁羽桢被落在后面,一个人站在客栈大门前,闭着眼扭着酸疼的脖子,好像是在车上睡得落枕了。
“小心!”
有一阵惊呼传入耳畔,她先是一愣,然后微嘘着双眼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啊!”
惨烈的声音瞬间让吵杂的大街一片安静,附近的路人纷纷试探着朝案发地点靠近,想看个究竟。
人潮的涌来,将丁羽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各具目光的打探着她,仿佛在观赏一只珍奇动物。
于是,黑压压的人圈中间,摆着标准的“大”字的少年横躺着,手指时而抽搐着供人评头论足,而他的脸被球给严严实实的盖住了,看不到是什么样子。
“你,你没事吧?”人群中响起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个娇小的少年奋力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下子扑在了倒地的人身边,手足无措。白净的脸此时更加苍白了,而圆圆的大眼睛里,仿佛快要掉出泪来,看得让人心疼。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长得这么好看,像个瓷娃娃似的。”路人甲小声嘀咕着。
“我只是来打酱油的,围观围观罢了,对了,你知道不?”路人乙转向路人丙。
“啧啧啧,这都不知道啊,真烧饼!不就是城里那富豪的远房亲戚么,最近才来的,可招人待见了!”路人丙看着少年赞叹道,“看着就想把他那张脸揉啊揉啊揉。”
“切,怪叔叔,正太控!”路人甲路人乙一致摆出鄙视的姿态。
旁边的人低语声原来越大,而话题总离不开那个一脸哭相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脚边一副死相的丁羽桢。
“到底……谁……打我!”丁羽桢突然怒吼着坐起来,怒火中烧的扫视周围一圈,人群即刻便变得鸦雀无声,秉着气看着被他们遗忘了的伤者。
这个坐在地上的人,脸上印着球型的红印,完整程度不禁让人惊叹不已,头发散乱,目光凶狠的寻找凶手,就像是借尸还魂的冤魂般让人毛骨悚然——大部分是因为样子。
“对,对不起……”被她突然的叫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好像真的要哭了,急红了眼跟她道歉。
“原来是……你……”在转头的瞬间,她呆住了。不是因为少年瓷娃娃般的样貌,而是在他的脸上,有着一双她所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睛,仿佛一下子就能望到底。比小孩还黑白分明的眼珠毫无浑浊之气,干净无暇的眼神闪着灵动的光芒,加上此刻泪光若隐若现,更像山涧簌簌而下的溪水。
单凭样貌来说,他是跟思崖一类的,消瘦的脸庞无处不跳动着可爱的气息,只是他显然比思崖简单多了,有着极其符合他这张脸的眼睛,真的就像个瓷娃娃一样,让人怨不起他,只有爱不释手。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看着她的表情渐渐缓和下去,他才大着胆子将她扶起来,“刚才一下子脚滑了,球就被踢出去了。”
“没事没事,看,我好好,的……”丁羽桢笑着拍拍自己的脸以示没事,但事实告诉她——真的很痛!
“我,我还是扶你去看大夫吧。”少年小声的提议,眨巴着征求她的同意。
本想拒绝的丁羽桢,在触及到那双眼睛时,又很无奈而又不争气的同意了。
两人走在大街上,又是引得路人回头连连——一个冤鬼和一个娃娃。丁羽桢也懒得理会,跟着冷紫漾、玄硫、夕言一起,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对了,夕言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叫多奇,你叫什么?”少年突然问。
“哦,丁,不,石头。”还没回过神的丁羽桢一时间变得语无伦次了。
“丁石头?”多奇嘿嘿一笑,“钉石头……”
“呃……对,对,钉石头。”忽然间,丁羽桢又想咬舌,石头不够,如今更是成为了钉石头的石匠了,难道她这私访就一定跟石头断不了干系?若是被苇儿知道了,又得被笑一番。
丁羽桢郁闷的望了望周围,看似无意,却本能想在这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收索出那人的身影,虽然她知道这是徒劳无功。
夕言是来南方做生意了,但也不会出了边界到盐都来,也许就像连途然说的,真的见不着他了。
她附上自己的心口,在心里苦叹:原来,这心仍还有失望的感觉啊。
“就是这里了,这里的大夫是全城最有名的。”多奇欢喜的跳跃着将她拉入医馆。
待丁羽桢再次还过神来时,一个硕大的脸吓得她本能的往后一跳。
“呼……”那张脸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收了回去,“我还以为是被打傻了。没有大碍,开副消肿的药擦擦便是。”
大夫铁画银钩的在纸上写了十几个看不懂的字,站起身,抖了抖墨迹未干的纸,对着多奇说,“你跟我进来抓药。”
“哦哦。”多奇也像是松了口气,再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丁羽桢,“刚才真是吓死了,你就像傻了一样呆呆的不动,那你先等等,我跟大夫进去抓药。”
“恩。”丁羽桢微微点了点头。房间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到处转转活动活动筋骨。
这里也不愧为全城最大的医馆,还专门设了雅间给病人诊病,不过这样看来,多奇来头也应该不小。
丁羽桢在医馆了到处穿梭着,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医馆也太大了吧!”
她,迷路了。
在第九次经过丙三房时,她从窗缝里看到了一个青色的身影,不禁驻步而看,她又想起了夕言,这不知道已经是今天第几次想起他了,他也喜欢穿这种颜色的长衫,也很适合,只是现在,她也只能睹物思人了。
“公子不用担心,夫人肚里的胎儿没事,只是夫人受了点惊吓,动了胎气,我开副安胎药调息调息,过两天就没事了。”
“有劳大夫了。”
本想走开的丁羽桢一愣,迈出去的脚停在半空中,眼神惊慌的再次看向窗户里。
青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身边的女子,捋着她耳边的发丝。
“夕……言……”卡在喉咙的名字终于滑出的口,却是带着颤抖和惊慌。
他仍没有变,同样的青色,同样的笑容,同样的温柔,只是,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个她了。
途途,你说得不对哦,我还是可以见到他的,只是见到的已经不是我的他了。
夕言似乎也听到了什么,打开门四处张望,然而,走廊里却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