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山是眉峰聚(二)(1 / 1)
“好了没?”莫岩警惕地向四周观望着,心想自己竟然会沦落到为一个小偷把风的地步,真是交友不慎!
“快了!”眉山爬在一颗高高的桔树上,已经摘了一大口袋桔子,看上去还不满足。
他着急地催促着:“快点下来吧!被人发现我做这种事情,以后还怎么出去混?”
“好吧!”她绑紧撑满的口袋,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咔”的一声,脚下的树枝忽然折断了,她从树上直摔下来,吓得闭紧了眼睛,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把一大袋桔子牢牢地抱在怀里。
没有设想的疼痛,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接住了,躺在温暖的怀抱里,他的身上有菩提子的清洌之气。她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笑弯的眼眸,脸上火烧一般的滚烫。
“干嘛抱我啊!”她大声嚷嚷着,掩饰自己的害羞。
他把她的尴尬和脸红尽收眼底,故意抱得更紧了些,慢慢凑近她的脸,朝着地下努了努嘴:“你确定不要我抱?”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就见一只个头很大的狼狗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喉咙里呜呜作响。她吓得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仍抓着口袋不肯放。
两人中间的桔子让他咯得慌,佳人在抱的感觉大打折扣:“干嘛抱我啊!”
慢慢压低视线,他眼睛里的杀气越来越重。狼狗一开始还敢嚣张地与他对视,露出尖利的獠牙,慢慢的就半蹲下来,后来狼狈地低下头,夹着尾巴很伤自尊地逃走了。
她听不到狼狗的声音,就大着胆子松开了手,眼神交汇时,她隐约捕捉到一丝戾气,待要看得更清楚些,他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稳稳地放下她,接过那一袋桔子,他看到她的脸上有一块污渍,就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起来。
“你的白衬衫!”她傻傻地叫。
“无所谓。”擦干净她的脸,他自然而然地拉起她的手,“回家吧,那些小鬼都等着吃桔子呢。”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挣脱他的手,在思想斗争的过程里,已经跟着他招摇过市走过了几条街。
一个转弯的巷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把口袋递给她,并用眼神示意她往回走。她什么都没有问,按照他的吩咐转身走开。
七八个彪形大汉从转角处走出来,堵住了莫岩。中间的男子狞笑着说:“咱们兄弟是来讨洪门金三爷这笔血债的。”
“随便死个阿猫阿狗就要我负责,虽然我无所谓,但是你们的三爷可就真冤了!”他挑着眉说。
“除了战神,谁有本事无声无息地杀了金三爷?”带头的大汉一挥手,“兄弟们,上!”
莫岩站在包围圈的中心,悠闲地扫视他们,他的视线落在谁的身上,那家伙便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手心和后背冷汗直冒。
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出手,在气势上洪门的打手就已经输了。他逼视着带头的大汉,在那家伙躲闪他的目光的刹那,突然挥出一拳。他的招式极为普通,但是速度极快,而且力度和角度都控制得刚刚好,一招出去必有一人倒下,眨眼之间,已经躺下了一片。
带头的大汉勉强坐起身,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指着他的身后说:“你的女人在我们手里,你最好识相点,否则——”
莫岩回头一看,眉山被一个大汉用刀挟持着,桔子滚了一地。他一阵心慌,怒视着带头的大汉,问:“你们想怎样?”
“很简单,一命换一命。”带头的大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扔给他一把砍刀,“我敬重你是条汉子,不会为难她的。”
“好!我相信你!”莫岩捡起刀,对准自己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同时,眉山猛的伸脚往后一踢,正中后面那家伙的命根子。大汉一声惨叫,捂着痛处涨红了脸。
莫岩手里的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换了方向,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眼睛一花,刀锋已经架在带头大汉的脖子上。
“你想怎样?”大汉哆嗦着问。
“嗯——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让我很高兴,所以……”他眨了眨眼睛,“你们可以滚了!”
“哪句话?”大汉不敢相信。
他指了指眉山:“我的女人!”
大汉一个没站稳,重重地跌倒在地,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架走了。
眉山看着莫岩胸口渗出来的红色液体,急得伸手去解他的纽扣查看伤势:“干嘛真的扎下去?”
“戏要演得逼真才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让你有机会逃脱啊!”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干什么?”
“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啊!”
“这点伤不要紧,你一个女孩子家,稍微矜持一点好吧!”
“好!你脱给我看!”
“不要!”
“脱不脱?”
“不脱!”
“你——”她气得拉着他的手拔腿就走,“回家脱!”
“等一下!”他大叫,“还有桔子!”
“别捡了!”
“小鬼都等着吃呢!”
两个人拎着大袋桔子回到桃花坞,受到了热烈的欢迎。眉山打发小家伙们去吃水果,然后二话不说又要解莫岩的纽扣。
“我自己来!”他赶紧制止她,“有时候真怀疑你的性别,刚才居然使出那么下流的招数!”
“你自己对着我嗯、嗯、嗯的使劲撇嘴,要我往后踢的!”
“我嗯、嗯、嗯撇嘴是要你踢他的膝盖!”
“踢那里比较管用……”她突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他头颈里挂着的项坠。黑色的“战”字飞扬跋扈,黑色的雄鹰傲视天下。
“怎么了?”
“这个坠子挺特别的……”她回过神,拿起药水和纱布,仔细地处理他的伤口。
那天晚上,眉山几乎一夜都在吹埙。
“眉姐姐一定有心事!”小西说。
“女大不中留!”小南说。
“可是,这曲子听上去有点悲伤啊!”小东说。
“女人的心思,咱们男人永远也猜不透!”小北说。
日子平静地流逝着,眉山依然每天有做不完的活儿,莫岩依然没事就到桃花坞帮忙,四个小家伙读书的成绩越来越好。不知不觉,就到了深秋。
“眉山……”
她正在厨房里忙着烧晚饭,听见莫岩的呼唤,擦了擦手迎了出去。他斜靠在墙上,面色十分苍白,右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水浸透。
“怎么回事?”她冲上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愿意再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吗?”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可以做水电工、泥瓦匠、木匠、家教、保镖……”
“没有工资,全年无休,不过包食宿,你愿意住多久都可以。”她搀着他慢慢走进卧室。
“住一辈子行吗?”他倒在床上,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笑得更加开心了。
她用剪刀剪开他的裤管,腿上的几个血洞对穿,看上去极为可怖,眼泪就止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却有更多的泪涌出来。“我没事。三刀六洞交换自由,很划算的。”他抱住她,深深嗅着她头发里的油烟味,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到医院看看吧!”
“不用。我自己下的手,我有分寸,不会伤了大动脉。已经绑了止血带,上过金疮药,只是看上去有些吓人,真的没有大碍了。”
“为什么突然……”
“从十岁起就说要嫁给我的女孩为了家族利益嫁给了别人,我最尊敬的大哥担心我会威胁他老大的位置开始排挤我,好心收养我培养我十几年的义父居然是我的杀父仇人……那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何不试着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么忘得了?”
“也许忘得了呢?”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桔子递给他,“仇恨不能抵钱、不能管饱,一点用也没有,还不如这个桔子!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他接过桔子,看到皮上用小刀雕刻了一张怒气冲冲的面孔,奇怪地问:“这是谁?”
“你啊!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的脸就是这样整天板着,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你似的。”
“这个呢?”他拿起另一只桔子问。
“这是你被几个小鬼弄得抓狂,很想发火但又拼命忍住,憋得要内伤的表情。”
“这是你狠心拒绝了菜市场豆腐西施的表白后,那种很拽又很欠扁的表情。”
“这是小南雕的,他说上次我生病时,医院的护士粗心配错了药,你指着她的鼻子把人家女孩子骂得痛哭流涕的恶狠狠的表情。”
“难道说,我就没有笑眯眯的表情吗?”
“有啊!看这个,你通常都是这样笑的,左边的嘴角略高于右边,看上去很像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我就没有比较正常的笑容吗?”
“这个——真没有!”她看着他狰狞的面目暗自好笑,再拿起一只桔子,“你现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有时候还会露出牙齿,鼻子两侧有深深的笑纹。那种笑容很温暖,很好看。”
他突然低头吻上她的唇,她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他用手合上她的眼睛,担心吓坏她,吻得愈发温柔起来。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舌尖扣动贝齿,她逐渐放松下来,双手环住他的头颈,任凭自己在他的气息里眩晕沉醉。
一星期过后,莫岩已经可以走动自如。
这天晚上,他监督四个小家伙写作业,眉山在院子里吹奏那首熟悉的《坐望》。
“眉姐姐跟谁学的吹埙?”他透过木格子花窗看着她。
“跟她爸爸学的,她的爸爸是个音乐家,她的妈妈是个作家。”小南抢答说。
“她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跟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去当天使了。”小东指着天空说,“好像是在什么革命的时候,被坏人害的。”
小北抢着说:“眉姐姐还有一个哥哥,两年前被一个叫战神的坏人打死了。”
莫岩的心咯噔一跳,赶紧追问:“怎么回事?”
小西凑过来低声说:“她的哥哥加入了一个叫青帮的组织,就像我们几个加入少先队一样,不过青帮和战神为了抢钱打起来了,结果战神赢了,青帮输了,眉姐姐的哥哥被打死了。
小南也凑了过来:“听说啊,战神身高三米,声如洪钟,力大无穷,打架从来没有输过。”
“战神的身上有一个信物。”小北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么大的黑玉坠子,上面刻着一只老鹰,念了咒语之后,那只老鹰就会变成活的,帮助战神打败敌人!”
小家伙们说得越来越玄乎,莫岩的心思早飘到了两年前。那场战堂和青帮的混战,双方都死伤惨重,他带领战鹰的数百兄弟擒获了青帮老大,才赢了城中的地盘,把青帮赶到了城北。他一战成名,两年来未尝败绩,被江湖中人尊为战神。
他的荣耀,却是她的伤痛。
慢慢走近她,埙的曲调越来越清晰,不仅静心,而且净心。
她说,仇恨不抵钱不管饱,毫无用处。她说,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她说,好好过日子是正经。
他本来有许多话想对她说,看见了她,忽然觉得不说也不要紧。
紧紧抱着她,如获至宝般充实满足,他问:“教我吹埙,好吗?”
“好。”
“我以前的名字叫安处之,义父不喜欢,给我换成了现在的名字莫岩。我想用回本名,好吗?”
“好。”
“嫁给我,好吗?”
“好……什么?!”
远处,一双阴鸷的眼睛偷偷地窥伺着他们的幸福,儒雅的笑容、翩翩的风度也掩饰不了他的疯狂。
“你爱的人原来是她……你的一切我都要抢过来,冰心、战堂、沈眉山……一无所有的滋味,你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