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1 / 1)
黄昏,苏州城最美的时候,笼罩着人间烟火,如同原本在水一方面目模糊的佳人忽然来到眼前,活色生香了起来。俗世之美,别具风味。小桥流水一直都在,河边捣衣淘米的丽人已经转身走入了生活,只留下一抹依稀背影,似乎还在浅吟低唱,吴歌声声随流水渐远。
这个人们生活了一辈子也只像是过了一天的地方,通体散发着水的味道、风的味道、时间的味道……
轻轻踏入古城,在那巷弄深深处,一树灿烂桃花下,一缕宛转低回的埙声穿透层层炊烟,丝丝入耳。
“埙之为器,立秋之音也。平底六孔,水之数也。中虚上锐,火之形也。水火相合而后成器,亦以水火相合而后成声。其声浊而暄暄然,悲而幽幽然……”
“埙是沉思的乐器,怀古的乐器。要驾驭它而不是被它驾驭,关键是心境……”
“很好!注意换气……不要把一口气全都呼出去了才换气,气留三分,这样衔接得才自然……对,就是这样,呼气要舒缓绵长,声音才能均匀平稳……你才学了三天就略有所成,以后的造诣一定能够超过我!”安处之点着头,对林湛这个学生十分满意。埙是古老的乐器,简单易学却难精通,最难得的是要吹出旷达之幽情,除了要下苦功练习之外,天分和乐感也很重要。
“准备开饭!在院子里吃,还是在大厅吃?”若素在厨房里高声问他们。
安处之询问地看了看林湛,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在院子里吃!”
若素很快把饭菜碗碟都摆在了石桌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小菜,却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若素在厨房里洗碗,忽然觉得脖子里有些□□,是她熟悉的鼻息拂在耳际,不禁莞尔:“不用功学吹埙,倒来骚扰我洗碗……”
林湛从背后抱住她,小蛮腰不盈一握,发丝里除了洗发水的淡淡香味,还沾了些油烟味,还真像落入凡间的田螺姑娘。他嗅着她头发里好闻的味道,柔声说:“我一直在找一个平凡的、会炒番茄炒蛋的、知道酱油多少钱一瓶的、会操作洗衣机的、看见生人会脸红的、在我每天累得快倒下时对我微笑的那么一个姑娘。很奇怪的,这么低的要求,我找了三十几年都找不到。原来,她在这里,这下子被我抓住了,再也逃不了!”
她回头瞟了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语气暧昧:“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
她的脸忽然红得诱人,擦干净双手,回身就要捶打他。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声叫着:“爸爸!若素!你们在哪里——”
若素听出是练华的声音,轻轻挣脱林湛的怀抱,扬声说:“我在这里!”她迎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快速地奔出去,脸上还飘着红云,身后的林湛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追着她走出厨房。
安处之在院子里也听见了练华的声音,高兴地叫:“小华!爸爸在天井里品茶,要不要一起来?”
小小的庭院里,四个年轻人吵嚷着,一个老人安静地喝着茶,欢乐洒在每一个角落,桃树笑开了花,芭蕉笑弯了腰,几朵玉兰笑得从树上重重地摔了下来,蟋蟀来凑热闹,屋顶的猫咪轻轻走过来偷窥……
“这野丫头在九寨沟弹吉他唱山歌,勾引了好多藏族小伙儿!”
“你还差一点就被美丽的藏族姑娘留在那里做了压寨夫君!”
“林湛,你是怎样打败你弟弟赢得美人芳心的?”
“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有气魄!来,为我们共同的情敌干一杯!”
“澈是你的情敌,不是我的!”
“你是怎么改变这个面瘫冰山的?我认识他几年,从来没看见他这样大笑过。”
“不要这样说他,他只是太寂寞了!现在的他,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
安处之安静地看着他们,心里平静而满足。多年的沧桑痕迹无损他的风骨,反而更显得那眸子墨海幽深,古玉温润。大限已到,但这片刻温馨足以让他死而无憾,一丝温柔的笑容从唇边一直蔓延到眼底。
织不成锦缎如云,流不尽春晖在堂。如此星辰如此夜,可以卷也。
一丝暗红色液体从他的嘴角慢慢流下来,越来越多,浸染了他白色的棉布衬衫,触目惊心。他的唇边还挂着满足的微笑,目光在眼前四个人身上逡巡,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泰然自若。
若素和练华大惊失色。练华冲上去扶住安处之,他的身躯在温暖的春日竟然冷如冰块。若素用手拂去他唇边的血,却有更多的血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爸爸,怎么办?你的衣服弄脏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茫然。
安处之拍了拍若素和练华的手,缓缓开口:“以前,我总是对你们说不要哭;现在,我希望你们有一天可以重新学会流泪……”
眼神逐渐涣散,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轻,折磨了他七天的剧痛突然消失,眼前一片光芒四射。光圈的中间,一个绿衣女子盈盈而立,对他伸出一只手,温柔地呼唤:“处之……”
他握住那只手,真实的触感,看着她微弯的眉眼,小声地叫她:“眉山……”他终于等到这一刻,再次握着她的手,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不会放开。
他闭上了眼睛,笑得那样幸福。手边的最后一杯茶,犹自袅袅,芬芳了离别。那个人,用一生书写传奇,曾经傲视江湖,曾经拂袖天下,或名或默,自适自得,以无执之傲骨,慢饮浅酌,笑看风云。
那人走了,在桃树下,在埙声中,闭上了眼睛。
那人是个参禅的,叱咤风云后笑看花落花开。
那人是个寻梦的,在寻梦的过程里圆满了自己和他人。
那人是个造谜的,猜中了谜底又把自己变成了谜题。
那人是个寻爱的,他的一生仿佛别人两世那么长
那人走时,满天星辉、一江春水、十里桃花、几声弦索……为他送行。
想他念他,宽广处,碧海潮生蓝天白云;清明处,万里长风潇洒飘摇;自在处,悠云舒卷去留无意;豪放处,一襟晚照笑傲江湖……人世间没有比这更温和谦恭的殇亡。
“为什么?为什么?……”练华小声地反复问着。她以为无论多少寒暑,那个人都会像庭院里的一杆竹,总是挺拔在风雪里,偶尔的低头也并非出于畏惧,只为了抖落身上的雨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倒下。
她仰起头,让风吹干眼眶里酸涩的液体,一滴也不流下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可是,眼泪似乎总也吹不干。她倔强地瞪着天空,幽蓝的丝绸上缀着点点的星,日与夜的交替时,有一种模糊了界限的幽雅。一杆竹骤然折断在这美丽夜色,似乎一道冰冷寒光划过锦缎,裂帛。
家明从背后蒙上她的眼睛,把她紧紧拥在怀里,什么也没有说。语言是苍白无力的,只有依靠密实的触觉抵御那浓浓的悲伤。
若素一直握着安处之的手,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低,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低。泪从心底涌起,却不从眼睛里流出。嘴角甚至浮出一丝微笑,就像她一直练习的那样,恍惚中,慈祥的声音还在对她说:“对啊!就是要这样笑才好看!”
林湛拿起桌上的埙,轻吹一曲刚刚学来的《坐望》。他技巧生涩,气息不稳,旋律不准,但心情却与这曲一样静远悠然。他的样子,似乎就是三十年前的安处之,有桀骜峥嵘,也有宁静淡泊,矛盾而统一。
若素缓缓站起来,看着林湛,平静地问:“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嗯……”
“我不想有警察或者其他任何人打扰爸爸的安宁,你能办到吗?”
“可以!”
“谢谢!”她绕过林湛,经过练华和家明身边,面无表情地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先睡了。爸爸说,女孩子要早点睡才漂亮……”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坐在床头,视线落在书桌上的一根项链上。白金的光泽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走过去拿起项链,它却不再散发出菊花香气。轻轻拨开花心上的小盖子,里面的香水已经挥发完了,一点残留的痕迹和气味都没有。她曾经多么喜欢这个独具匠心的设计,此时心头蓦地雪亮,明白了其中暗藏的玄机。
他想得真是周到,用雏菊图案做项链,让她无法拒绝。她以为这是一个希望,却原来是一个阴谋。她真傻,傻得相信他会有心,傻得害死了爸爸。
“若素!你还好吗?开门让我进来,今天咱们挤一张床,好吗?”门外是练华担忧的声音。
“我没事!已经睡下了……”若素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紧紧地握着项链,后悔和绝望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所谓痛彻心扉大概就是如此。
随后的几天,若素和练华为丧事忙碌着,她们一滴眼泪也没有,平静得异常。若素的静就像地面的影子,让人觉得随时都会消失。林湛和家明轮流守着她们,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在安处之火化后的那天晚上,若素失踪了,骨灰也不见了。
林湛疯狂搜寻了一切可能的地方,但是都没有她的消息。她到底在哪里?记忆里关于她的一幕幕不断闪回,他努力找出蛛丝马迹。
“我想去妈妈的家乡,看看那里漫山遍野的雏菊。”她好像这样说过。是吗?她去了那里吗?那个美丽的地方,故事开始的地方,最适合凭吊,也最让人断肠……
开车驶过一个又一个小山村,两边的自然风光飞速掠过车窗,林湛无心欣赏。直达目的地,他停车熄火,走向山野深处一个小山坡,那里应该有漫山遍野的小雏菊。
四周一片静谧,偶尔飘来些细小的各色花瓣,很香很甜。风柔柔地吹,带着碧草青青的曼春味道。越过一条悠悠小溪,披挂着一身金色斜晖,他在彼岸看到了若素。
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发际别着一朵白色雏菊,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用那样陌生的眼神在他的身上随意地一瞥,然后继续看向那座开满山花的小山丘,没有焦距,只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傻傻地笑着,笑容里都是让人绝望的凄然。
他小心地把她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抱着她,陪着她,暖着她。
“这山坡的风景美吗?”她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很飘忽。
“很美。”
“妈妈的骨灰洒在这里,爸爸的骨灰也洒在这里,你见过比这里更美的坟墓吗?”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如果18年前我也死了,爸爸是不是现在还好好的?”
“看到身后的小屋吗?很多年之前,我们一家就住在里面。房子很小,家具是最简单的,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一起布置的。那时候,生活清贫,但是很幸福。可惜,那样美好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岁那年的车祸,妈妈死了,爸爸费了很大的心力才救回我。但是,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甚至在睡着的时候,眼泪也不间断。从那时候开始,爸爸就总是对我说,素素不要哭。他尝试了各种办法,但我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有一天,他从这里移植了一盆雏菊放在我的窗台上,白的、黄的、绿的……好大的一盘。他故意打碎了花盆,用力地践踏那些小花,我流着泪冲上去阻止他,还说了些很伤人的话。后来,没过几天,地上的残破花朵竟然又挺立了起来,开得更茂盛了。我看着它们,忽然领悟了爸爸的苦心。眼泪是无用的东西,没有什么会因为眼泪而改变,既然这样,我就笑对人生,哪怕卑微如一朵雏菊……”
“为了医治我的心疾,他查阅了所有中西医的论著,翻遍了儒、道、佛的书籍,学习各种修心的乐曲吹给我听,只要可以让我静心,他就一一涉猎,然后潜移默化地引导我。所以,我奇迹一般地渡过了医生说的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十八年……”
“应该死的人没有死,不应该死的人却死了。是不是很不公平?”她攥着他的手臂问,力气大得惊人,“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
她越来越激动,癫狂地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打横抱起她,感觉她瘦弱得没有份量。“你不许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要想甩了我一个人逍遥自在!”他抱着她走向小屋,落日在他们身后洒下最后一点余晖。
看着床上了无生机的若素,林湛不知道该怎么办。“安若素,你给我起来!你扰乱我的生活,让我心乱如麻,不要妄想离开我……生离死别我也经历过,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老天爷就这点本事,看开了、熬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你了!你父亲死得这么蹊跷,你难道不想弄明白真相?”他一口气快速地嚷着,看见她好像有些回过神了,心里一软,语气也轻柔了下来,“你还有我……我爱你……”
他俯身吻上她冰冷的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她活过来!千言万语也不及这深深一吻,无穷无尽的能量在唇舌的辗转间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她慢慢有了反应,迷离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喘息之间呼唤他的名字:“湛……”
他放轻了力道,细细品尝她的甜美,然后温柔地回报她更多。她伸臂环绕他,抱得那么紧,他重心不稳,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赶紧用双手撑着床起身,却被她圈得更紧……
轻启唇瓣,缠绵鼻息,渐合双眸,婉转相就。
一叠叠,一声声,若有似无的,细碎得近乎呢喃的声音。
似拒绝,似承受。
似痛苦,似欢喜。
似□□,似叹息。
且将青纱帐暖,且将罗裳轻解,且将青丝交织,且将皓腕紧缠……
此时逢春花好,此时良辰月圆,此时佳期如梦,此时良人在抱……
不再隐忍,不再压抑,任凭温柔变成霸道,热情升华为激情,他不断地填充和启发着她,带给她宛如新生的疼痛和极乐。这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她,他爱她有多深。
他是魔术师,被他触碰过的每一寸苍白的肌肤立刻焕发出生机勃勃的红晕。寒冰包裹着的似已不再跳动的心脏,慢慢恢复了搏动,热情如火蔓延,坚冰滴答滴答地融化着,柔情似水一般倾泻。情难自禁,她整个人活了过来,接纳他、感受他、回应他……
就活在当下,让内心的暗涌将他们淹没,让身体的颤栗把所有仇恨和疑团赶走。他们是如此契合,经过几番兜兜转转,多少年寻寻觅觅,他找到了她,她也找到了他。
凌晨时分,林湛感觉一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眉心轻轻地抚摸着,弄得他痒痒的。他一直都有皱眉的习惯,而她,一直都喜欢把那山川抹平。心里有一个地方悄悄地开出了一朵花,他继续假寐着,配合她的动作舒展开眉心,暗暗期待她更多的小动作。
手臂上一轻,怀里一凉,他偷偷睁开眼睛,看见若素小心翼翼地起身,拿起她那条皱巴巴的连衣裙皱了皱眉,然后穿上了他的白色衬衫,捡起他丢在地上的黑色西装挂在衣架上,仔细地抚平上面每一道起伏,就像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宽松的男式衬衫罩着娇小的身躯,她举手投足之间隐约显山露水,居然别有一番撩人的风情。他觉得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打量了许久,终于发现原来她竟然变得这样美。以前的她恬淡清秀,教人思无邪;现在的她,浑身都是韵致,任君恣意怜。
星光是她眼睛里流转的神采,熹微的朝霞是她两颊上晕染的胭脂,云是她的肌肤,桃花是她的唇彩,微风是她的呼吸,阳光是她的体温……她美得令人窒息,一颦一笑间,天然雕饰,却风月无边。
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一夕间,她似已燃尽一生,为他绽放炫目烟花。燃烧绝望,照亮那一丁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