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三生石上旧精魂（4）（1 / 1）

青音自外面回来，从来没有这么悲从中来的难过，扑在床上掩面泣不成声，没有因由，便是悲伤。伏侍她的璎珞吓了一怔，忙过来说：“姑娘这是怎么了？大节下的，快别这样。是哪里不舒服了么？”

璎珞本是母亲身边的丫鬟，因其温柔得力特意给她的。青音只有渐渐止住伤心，在家中，连伤心却也是不能自在的。

璎珞温柔细心却也不多话，忙伏侍她洗了脸。“你去吧。”青音说，独自坐在镜前。璎珞退下了。

烛光下，昏黄的铜镜中是她模糊的容颜。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自已自不是美人，青春韶华却也是一闪而过啊，也许，她便会在某一个大家庭里，像母亲一样，把日子满满的过下去，再也没有武林的争杀也没有江湖的风险，相夫教子，一生转瞬也就过去了。她会快乐吗？会幸福吗？也许会吧，但是，再也不能见到叶蔚了。

便是这个因由，再也不能见到叶蔚了。

她回思着叶蔚的话：“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告诉我，我为你实现它。”没有理由，叶蔚忽然说这样的话。叶蔚从不是头脑发热的人，除非，他是要离开了，他将会离开，她一生将再也见不到他。

以前，总以为自己会很坚强，知道总会有这一刻，叶蔚伤好了，武功恢复了，便会离开，她会笑笑的相送，从此，一生便如叶落一样，飘转枯黄去了，待明春，仍会发芽吐绿，过新的一年。却原来不是这样的，这伤心，竟是这样难以渡过。

一直洒脱超然的对自己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真到这一刻，却哪里能做到呢？只觉得生命一丝丝的自体内抽走，再活下去的，也是无魂的躯壳了吧？

又能怎样呢？

命运的大手微笑着又将她自叶蔚身边推开去。除了接受，原无他法。

看着你的离去，笑笑的。

江淹在《别赋》里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可是，谁说离别一定要黯然要泪沾巾呢？“我希望每一刻都快乐无憾的过。”那是他的话，从容的镇定的。他在死亡面前犹如此，自已可不是太脆弱了么？

她向着镜中勉强现出一个笑容，人生路，就是这样慢慢走过来的。

每一刻，我都要让它快乐的过。

至少，现在我还能看见你，还可以再多一点印痕给记忆。

第二天早晨，她站在晨光起处，看他练剑。她还从没好好看过叶蔚的剑法。那剑光飞扬洒脱，俊美飘逸，剑式的开合放任中，竟有澄澈心灵的安宁，那剑光绽放在天地间，照亮广远的天空，映着初升的朝阳，散发着无以伦比的灿烂，那光芒如斯亲切，像是携带着千古梦回的往事旧情……青音如醉如痴的看着，这样的美，她知道她一世也不会忘。

叶蔚收剑向她走来，青音奉上茶，笑道：“你还没看过这里的海呢，不如一起看海去？”

彼时叶蔚已下了当日便离开的心，还没待他开口，青音便说了这提议，于是他只有微微酸涩道：“好。”

青音并不知道，她的些微愿望，就使人生路从此改变。

有的时候，只需听从心的声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生活就像想象的一样，会展现繁花灿烂。

这一条路，也许风波更多，另外的路，也许有难以想象的安宁，但是，人生不要假设，只要心能完满的那一刻。心满意足，就是那样四个字，自己追求的自己能实现，那样的人生，因是自己希望的，也就是漾满心灵的幸福。

他们在冬日的阳光下向海边行去，一路萧萧瑟瑟并无行人，淡白的阳光漫过荒野，些微增了暖意，目之所及皆是阔远的辽旷。

“小时候，我随父亲表兄们去海边钓鱼，看见他们钓来一桶鱼说，回去吃掉，就替小鱼们难过，再也不肯去看钓鱼了，后来就离了家，这么多年也没到海边来了。呵，父亲说我愚，母亲说我痴。”

“那是善良，佛家的不杀生。”叶蔚笑道。

“禅语也说，出门就是草，何处不杀生。善良有时也纵容了罪恶，也就成了愚蠢和罪过。”

“不。”叶蔚认真了，“那不是善的错，是恶的存在才有这样的后果，不能因为恶的张狂而否定善的初衷。人间最怕的就是因了碰壁而将善的柔软心收卷起来，为了保护自己，为了所谓的聪明，渐渐变得冷酷，冷眼看待世人。那样的人间，才无理可怕。真的善良是最大的美德，是人间难寻的珍贵。你知道么，正是这样的天性才给这混乱的人间添了多少生存的希望！”叶蔚沉默了，想起了许多人事，一时间，感动得竟忧伤起来。

青音看着叶蔚，从没想到过叶蔚也会如此忧伤。

她忽想，善良也需是强者的善良。否则便不能自保，便会泥沙俱下，会被卷裹掉。

“在这世上，表面的繁荣、喧哗，有声有色，追逐得天翻地覆，以为自己得到了，或者占有了，可转瞬静下来，却不过梦幻浮云，何曾求到一刻的真实！而这心灵的真实、精神的完满又到哪里才能求到？白发垂髫，怕只怕竟却是空泛百岁！……”

青音静静听着，追逐着叶蔚的思维，想，若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识得了他该有多好，又或者，他就是她的亲人兄长，就可以一生有许多的时间在一起，可以看他每一时候的变化，甚至看他老了的样子。——为什么我总是要有这样的贪心？

海边是天地辽阔的静，海水湛蓝深远，眼望无尽，波浪层层卷来，漫上沙滩，仿佛卷来千古的旧迹时光，一波一波地述说着时光广远。人到海边，什么样的寂寞什么样的心事都会被海消化得无影无踪，海，千古已在，千古仍存。站在岸边，海风虽冷，沙滩在阳光的映照下竟也是暖暖的，光芒沐浴头脚，心不由分说地就温暖起来，听着那海声，看着无际的深远，一时心便开阔起来，充溢的只是安静宁和。

二人踩着软软的细沙沿海岸走，北风微冷，部分水滩结的浅浅冰层尚未解冻，几颗枯树寂寞的在天野间舒展枝杈，有着生长在世间的自在从容。寒风里，青音安静的在叶蔚身边走着，她感觉到，她喜欢与叶蔚在一起时的自己。只要叶蔚在她身边的空气里，天就会亮润，视野就会宽广，心就会安宁，每一刻都是充足丰盈，她觉得自己在慢慢长大，配合着叶蔚的步伐，天地中现出一个空明澄澈的自己，什么都可以接受，不管是什么样的未来，都变得有希望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