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肆(1)(1 / 1)
[第四日,上帝创造出日月星辰和各类天体,时而在宇宙]大学生活是平静而懒散的。虽然仍然是集体生活,却给了很大的自我空间。我买了电脑,开始大量连续地写作。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也许从来都没弄明白过最初写作的目的,但是,在这种断断续续的过程中,这已经成为了一种必然的习惯。
我的文字开始在公开刊物上发表。
那些在酒吧中表演的日子,那些有张宁陪伴的日子,他的动作和气息,都已经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模糊起来。我从来也没有觉得他已经死去,总觉得他正在世界某个角落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就像我一样。可是我仍然害怕着寒冷。我很孤独。
我害怕。我不知道我身边那些人,谁,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我。
李洛北所给予的生活费仍然是丰厚的。武汉在日复一日的年月蹉跎中日新月异着,它不断发展着,趋向于更加繁荣美丽。我是爱这个城市的,尽管许多人讨厌它,尽管这里的气候和人们都是不尽如人意的,尽管我曾经试图逃离这里,可是我仍然爱它。这个改变我一生的城市。它曾经给过我家的概念和感觉,这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二〇〇〇年.一个新的世纪的伊始。所有过去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听起来像是那么的遥远。可是那个失去父亲的小姑娘,那个对童年伙伴无限依赖的孩子,那个渴望着被拯救的生命,都仿佛还发生在昨天。昨天和今天,就已经隔着一个世纪的距离了。时间是这样快,我们旧时认识的那些人,他们都到了哪里?他们走的又是什么样的路途?
人生就是一条煤渣小路。可惜我们都没有飞翔的能力。
我是幸运的,始终混迹于一群将来前途无量的人们身边,从高中开始是这样,现在仍然是这样。在这个满是樱花树的武汉高校校园里,一切都是那么美。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我替长沙的一家时尚杂志写专栏,同那里的编辑仅仅是在网络上联系。我们没有电话联系更不曾见面。我只知道他是男性,英文名是Stone,在英国读的高中和大学。回来之后就在这个杂志社工作。我们是以电子邮件的方式联系,尽管我的OICQ上加着他,但是一般而言,我并不和他在那个小方格子里聊天。
有的时候他也会发一些与工作无关的邮件过来,我把它们统统都另辟了一个文件夹保存下来,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是心血来潮,最后成了习惯。习惯,这是个特别好的理由,当我们做一件事情找不到理由的时候都可以拖出来用。或者是因为寂寞,而更可笑的理由是,这个叫Stone的男人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与他说话,就仿佛与那个国家在对话。我可以感觉到柯晓安的气息。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
五月下旬,Stone发了一封邮件过来,告诉我他要到武汉来有事,顺便要请我吃饭。上面留下了他的手机号码。于是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也告诉了他。我经常尝试着各种约会,不论是男人女人,结婚了没结婚的,他们有的是我的读者,或者是健身俱乐部和酒吧中认识的朋友。大都是有地位和钱的人。我们在一起开玩笑,购物,跳舞。那些凭借工作或家庭能力领着高薪收入的女人们穿着贵得吓人的衣服出入各种高档场所,与不同的有钱男人们周旋着,英俊的不英俊的,年轻的年老的。
这天,我记得,是五月二十四日,我正和女朋友们在上岛咖啡里商量着一起在近郊租一套房子,周末或者是开Party的时候就可以过去。这个时候Stone打电话过来,我按了接听。他问,苏七吗?我是Stone。他的声音年轻而好听。我说是的,我知道。他说我昨天就已经到武汉了,今天下午你有时间吗。我说有的。他说那我去接你,我开车来的。我稍微想了想,我说那好吧,然后把咖啡屋的地址告诉了他。他说那好我就在附近,一会儿就过去。挂了电话,我对桌前那两个妆容和衣着都无比精致的女人说,今天晚上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出去了,我还有事情。
冷宁,从小在美国长大,自己在外面办了一个心理室。虽然年轻,但是已经拥有多张心理学证书。她笑起来,有男人就不要朋友了?接着凑了过来,阿七,老实交代,这回是什么样的男人。我说得了你别,我的一个编辑,刚好来武汉办事,一起吃个饭而已。她举起咖啡喝了一口,少找这种借口,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看看。
ELLE,大学英语老师,兼职翻译。她说冷宁你小小年纪少做出女色魔的样子,这要让人看见了,谁还敢要你。别人约的阿七又不是你,你在一旁瞎搀和什么。冷宁说我这是关心她。我说得了得了,你自己都关心不过来呢。我去趟洗手间。
刚从洗手间出来,Stone就打电话过来了,他说我已经在门口了,黑色奥迪。我朝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我说我看到了,我这就出来。冷宁和ELLE也看到了,冷宁说这就是你那编辑啊?怎么不让他进来。我笑着说行了啊我这就出去了,你们两个自己玩好。我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包,朝她们挥了挥手。
当我们坐定在亚酒的自助旋转餐厅窗边的位置上,我才看清楚了这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西服,相当年轻。干净。短发。我说我没有想到你会穿的是西服,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喜欢穿休闲服和真皮旅游鞋的那种男人。他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非常的孩子气。他说我自己做一些小生意,和客户见面的时候总不能够穿休闲服和真皮旅游鞋登场吧。他又说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是这个样子。那天我穿着一条荷叶边的黑色真丝长裙,镶了水钻的细高跟凉鞋,化了淡妆。他说我以为你是那种不修边幅穿男人衬衫宽大裤子的女孩子。
我说从前我的确是那样穿的。
他问那怎么现在变化得这么大呢。
我说那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我已经长大了。你已经长大了。李洛北的确是这么对我说的。长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得开始像个女人那样。女人和女孩是不一样的。可是我一直分不清楚她们之间真正的区别。
Stone告诉我,他的中文名字是许平成。我说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笑着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我爸爸起的,也许他希望我平平安安,想要做的事情能够得以做成功,如果是这样,那么基本上他是完成了自己的希望的。他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叫苏七,这是你的真名吗。我说是的。是这个故事太长了,改天有机会再讲给你听。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好的,希望能有这样的机会。我笑了一下,扭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车河,灯光在黑暗中汇成一条海洋。武汉的夜景其实也是很美丽的,在夜中闪闪发光。那么华丽,华丽得就好像我的生活。而这,是我所想要的吗。我似乎在不断地给自己下决心,我总以为做到那些决心我就会不再感到茫然,现在我做到了,可是我仍然感觉到茫然。
许平成说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特别像我的一个朋友。
我说哦?女朋友吗。
他摇摇头,一个从小一起玩的女孩子,我八岁的时候搬家了,听说她也被她爸爸送到了乡下。我们自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后来听说她爸爸出事死了。我妈妈和她妈妈关系特别好,听我妈妈说她妈妈生下她之后没有多久就死了。我们家一直试图想要找到她,但是始终没有办法。她和你一样,也姓苏。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送给我了一个红色的塑料十字架,现在我都还留着。
红色的塑料十字架。我觉得我的头的昏了,我的身体似乎漂浮了起来。我的嗓子发干,我的浑身都紧张起来,几乎快要发抖了。我的整个脑袋里都只有这八个字。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命运会如此眷顾我吗?世界上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吗?地球上这么多的人,真的能把我需要的那个人送到我的面前来吗?我想要喝水,可是把高脚杯打翻了,杯子里的水全部泼了出来。
许平成忙把杯子扶起来,让服务生收拾干净了。他说你没事吧?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说我没事。我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的那个朋友?
我说就是你那个姓苏的朋友,说不定我也可以帮你找的。他说那没有用的,我们都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我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啊,你总该先告诉我。怎么说她和我也是本家人。他笑起来,又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我的大脑已经快要缺氧了,我的心脏跳得快极了。是我自己太多心了吗?
他说,她叫苏南。南方的南。
许平成。简简。
我幼儿时期那个像亲哥哥的男孩,那个从小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现在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们在分别了十三年之后,终于面对面地重新站到了一起。这是宿命的安排吗。注定了有些人,即使是分开了,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我印象中那个清秀的男孩已经长得这样的高大。他的面容里已找不出过去的一点痕迹,可是这的确就是简简,活生生的简简。
他对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分别多年后重逢的朋友。他是我幼儿时期失踪的线索,我曾经在爱中生活过的见证。他是我对于归宿的模糊的渴望。现在这种渴望终于实在化了。
我说,你是简简吗。他呆住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是简简,那我就是苏南。他笑起来,他说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知道我叫简简的?我说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就是南南。那个说蝴蝶想要自由地死,那个把塑料十字架给简简戴上,那个牵着简简的手的南南。我开始翻包,拿出我妈妈那张火柴盒大小的照片,放在桌上。
他说你真的是南南?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长变了?不像了?
像。
像?
像。
我笑起来,可是我的眼泪已经哗啦啦地涌出来。真的是这么容易吗?我是南南吗,我真的还是吗。苏南,我都快要忘记这个人是我了。那个在院子里荡秋千的女孩,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小姑娘。
得知简简一家现在都在长沙,我决定和他一起回去。这天他穿上了一件白色的NIKE衬衫,牛仔裤,褐色翻皮系带休闲鞋。在车上,我的心情一直都很紧张,不知道曾经那个像妈妈的漂亮的简单阿姨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十三年过去,她脸上有皱纹了吗,她已经开始衰老了吗。她会和从前一样的叫我南南吗。她还认得我吗。无数个问题都跑进我的脑袋,乱七八糟地一股脑蹦出来。
简简说我真是没有想到,这次武汉之行真是太值得了。本来以为只是见一个作者,没想到却竟然找到了你。他说后来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你现在在哪里?在读书吗?你过得好不好?你为什么会到武汉来呢?你为什么改了名字?
我第一次开始讲自己的生活,我的那些往事,我的过去。除了对于李洛北的无止境的危险的爱,我把离开他之后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了他。我以为那些会不记得的事情都记得那么的清楚,每一件都在眼前,就发生在昨天。我的爱,我的思念,我身边经过的那些人,那些无助的日子,那些让人绝望的日子,那些短暂的温暖,那些对于幸福的思索。
他静静地听完。他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你已经回家了。他的声音带有抚慰人的力量,将我包围起来。回家了,家,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字眼,终于有人告诉我我回家了。
每一首想你的诗写在雨后的玻璃窗前
每一首多情的歌写你唱着无心的诺言
每一次牵你的手 总是不敢看你的双眼
转开我晕眩的头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陷阱和一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冰冷的心灵有个想到了家的憧憬
紧闭着深锁的门听我琴声的飘零
打开你孤独的窗莫要转过去你的身影
走进你深藏的梦 谁在无声地睡眠
点亮你微明的灯是张不能不害羞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真情和一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漂泊的心灵有个找到了家的心情
多年之前满怀重重的心事我走出一个家
而今何处能安抚这疲惫的心灵浪迹在天涯
每一首苍老的诗写在雨后的玻璃窗前
每一首孤独的歌写你唱着无心的诺言
每一次牵你的手 总是不敢看你的双眼
转开我晕眩的头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家庭给我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出门的背影有个回到了家的心情
——《家Ⅱ》
我不用再害怕,不用再迷茫,不用再四处奔波,因为我已经回家了。
在简简的车上睡了一觉之后,他的车已经离开高速公路。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夜晚的长沙是什么模样,只觉得是非常的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处的风景都要美丽。原来,当人们心中充满温情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很美好。我再一次感觉到生命的不真实,这种种都太过富有传奇色彩,让我深深地感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而我们的生活是否实际上都正是上帝执导的一出表演呢?我们是否只能以平静地欣然接受来对待这场演出。想到这里,我紧张的心情突然地平静下来。
简简告诉我,他父亲一直都在做生意,现在公司规模很大,而且非常稳定。他说着,车在一个高尚社区的别墅门口停下来。
简单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站起来。她说简简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简简应了一声。她又看了我一眼,她问这位是?我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百感交集,就是最出色的作家也不能描绘出当时我内心的感受。她的面容完全符合了我心中那模糊的印象,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从前这个女人就如同母亲一样地抱住我,她是我对于母爱最本能的记忆。我仿佛从上一个时代穿越过来,不是十三年,而是上百年上千年。你看你看,简单阿姨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从前她站在自家客厅不大的厅堂里,那里的光线还有些微微的昏暗,她隐藏在隐隐的暗中看着我,用着一个母亲的眼神沐浴我。现在她站在大而明亮的别墅中看着我,我们如此接近又如此遥远,我们是昨天才分开的吗?她还会认得我吗?为什么我们都像熬过了数百个轮回才重逢了呢。
简简说这是我给你的惊喜。妈妈。她是南南。
简单阿姨说南南?哪个南南。简简说就是我们要找的南南。苏南,苏叔叔的女儿。
我屏声凝气地看着她,她快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她说天啊南南,你真的是南南吗。我说是的。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的脸,我有点害怕她向我提问,因为我不想再把那些重新讲述一遍,那让我感到疲倦。她并没有提问,她也变得非常地平静,我们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我能够感觉到来自于她的温度和爱,那些都还在,没有经过时间岁月的摩擦而消失。有些爱是不会消失的。
她问你喜欢音乐吗。我说音乐曾经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她笑起来,她说我弹首曲子给你听。说着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我看了简简一眼,我们一起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她弹了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她一边弹一边说南南你知道吗,从前我和你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常常弹这首曲子给他们听。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有你爸爸,你妈妈,有你,有简简,我们五个人在一起。我原以为到死我们都会在一起的。
简简说妈你怎么原来从没有提过,那爸爸呢,他为什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噢。她恍惚了一下。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对了还有你爸爸。我们两家人六个人在一起。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说南南今天你先早点洗了睡吧,你应该很辛苦了。等一会儿我也要去睡了,我们明天再见。她说着,看了我一眼,在这一眼里我看到了风情,简单阿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足以吸引所有的男人的眼球。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以后,我是不是就安全了?就像每次病得很严重被妈妈抱在怀抱里一样。
其实并不完全如此。这么多年过去,我们没有血缘的关系,究竟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想到这里,我的头又疼了。也许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要漂泊,无处可以长久地停留。无处是港口。
这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我一直有失眠的毛病,长期需要安眠药辅助睡眠。在干净温馨的客房里,我陷入柔软的薄被中,内心却是平静。真的,我想了许多,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人出现了,这都是不能改变的现实。而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承受下来了,以后仍然可以继续承受下去。我失去一些,必定会得到一些。现在,我们的不在场者便在补偿我所失去的那些东西。我们要时刻懂得如何去感恩,只有这样,才会不被欲望和不满搞得一团糟。我已经非常的满足。
我闭上眼睛,却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我说是谁啊。门外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开门。
是简单阿姨。
她说我睡不着,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我说没有。
她开始给我讲故事。
每个人的生活都有着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我们的,我们父母的,朋友的,一切一切。不知道这来源我们自己,还是因为这是一个充满故事的世界和年代。这天晚上,简单阿姨将所有的关于我的父亲和母亲的故事全部告诉了我,以及他们之间的超越朋友的浓郁感情。她说你妈妈得了这种病,她不愿意连累我们。她曾经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望于江湖这样的话。从前我还有些不理解,后来我就完全明白了。的确是如此。人老了之后会看明白很多的事情。
我们都很平静,因为回忆沉淀之后留下的美好的东西比较多。我这才知道简简的身世。简单说,南南,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愿意扰乱他现在非常和满的生活,他是我惟一的亲生儿子,我希望他幸福。你要共同和我一起保守这个秘密。我说我知道。我的身体被一种宇宙中无限宽容与浩大的感情注满,我是个容易情绪化的姑娘。我想把它们记下来。她又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我告诉她说没有。我说你不要担心,我妈妈得病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一定我会得啊。这个是不一样的。她流露出忧心忡忡又微微释然的神情。我没有搞懂她这种神情。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这就像一个诅咒,紧紧扼着流着同样血统的人们。将他们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划上短暂的记号,失去了和别人一样生活的权利。这是我们的不幸与无能为力。诚然,也只能是如此。除了逃避,其实我是没有丝毫办法的。有的时候,对抗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残喘。生命本是如此,已经被未知者安排。
回到武汉之后,生活仍然是继续的。应该说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改变。一如既往。我又需要什么样的改变呢?也许这种平静才是我所需要的吧。时间飞逝,太阳潦草地在日历上划上叉,一个一个划下去,生命沙漏中的沙子刷啦啦地就落了下去,不知不觉中,暑假同考试一起到来。
考试最后一场时突然下起雨,天空黑压压一片,随着雨点的打落渐渐消散。从最后一场考试的考场中出来,天空刚刚放晴,地面仍是湿漉漉的。我闻着大雨过后的空气,心中是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依旧生活在一片无法散去的大雾中,雾浓得让我看不清楚路。也许是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在前方抬起灯替我指路的。看到灯火,就能从茫茫大雾里走出来吧。
我独自走在校园干净的路上,从我身边擦肩走过的情侣做着各种暧昧的动作和姿态。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校门口边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我有点恍惚,搞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一辆公共汽车在我面前停下,我看着打开的车门,有些木然的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只犹豫了一下就上车了。
这是一辆非常破烂的公共汽车,和街上行驶的五花八门的车中相形逊色。车上人不多,我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这辆车破烂得简直让人感觉到伤心。后窗玻璃的里层吸附着一层厚重的灰尘,长久都没有人去打扫。它吱吱呀呀地□□着,一路朝前驶去。我靠着车窗玻璃,看着行人在街上闹腾腾地做着各自的事情,他们穿梭着,行走着,打电话,拍拖,聊天。我看着他们想,我想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我们应该到哪里去?
公车一路摇摇摆摆,驶进了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中。车上的乘客下了又上,上了又下。我们都开着一辆在宿命的旅途中正在行驶的公共汽车,有些人会出现,出现了又离开,于是又有新的人出现。有的时候,车上会有很多人,热热闹闹的。可是有的时候呢,车上也许只有一两个人,甚至一个人都没有。可是车仍然是会继续往前开下去,它不能因为没有乘客就停下来不再走下去了,直到开到了终点站,我们才能够休息。但是有些人,他们或是在起点站就上车,或是从半途上车,一直跟随着这车坐到终点。这些人是不会分开的,会一直保持着某种无法抹去的隐约的绳索。有些人会陪我们一直走下去,走到头。
从终点站出来,我用身上仅有的三十元钱买了一张电话卡,顺便看了一眼站牌。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只有这样一些零钱,甚至连手机也没有带。
我把电话卡插入一部公用电话中,上面显示着我的卡上还有三十一元钱。李洛北的手机被拨通,他的声音从遥远的电话线那边传过来,却响在我的耳边。那会是比云端还要遥远的地方吗,他现在又是在哪里呢。他说喂?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我说我是阿七。
他的回答漫不经心,他说我正在忙呢。我犹豫了一下,我很伤心。但是我说好吧你去忙吧。我的心沉到了海洋最深最深的地方,我听到了那边吵闹的声音。电话没被挂掉,大概是李洛北按错了键,我不清楚。能听到那边的音乐声,女人的笑骂声,男人们的玩笑声,混成乱糟糟的一团。我把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那是李洛北在远方能给我的惟一的绳索。我的身体也紧紧地贴在公用电话的透明塑料上,缩在小小的一块地方。
天空又开始下雨,那雨非常之大,直直地坠下来,像一片钟表齐响哗啦啦的不停。泥土和灰尘被溅起来,溅到我的鞋子上,裙摆上,□□的小腿上,留下脏兮兮的的褐色印记。
我看着显示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听筒中的嘈杂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可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吵得我的耳朵都快要逃跑罢工了。真的,吵闹极了。
我就这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机械的女声开始说话:通话时间还剩一分钟。
我把听筒挂上,然后电话就在我的耳旁断掉,只剩下嘟嘟的盲音,一瞬间,所有嘈杂都被清除出境,只剩下一片雨声。我被抛弃在荒无人烟的一片茫茫的单调之中。
我没有伞,没有钱,没有手机。可是我的身边只有雨,那么大,大得都像墙壁一样不可穿越了,我的身上全都是湿漉漉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只有几个数字在那里不停地浮现。我试着回忆,那是简简的手机。我重新把电话卡□□电话里,用这最后一分钟给简简拨了一个电话,他告诉我他在武汉,马上来接我。他刚说完电话就断了,我蹲下去,开始等。
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我也不知道简简是过了多久才过来的。他把我扶上车,我的身体蜷在车中瑟瑟发抖。他问你现在去哪里。我摇摇头。他又问你家在哪里。我还是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糟糕极了。我只是觉得很疲倦,我常常很疲倦,我想这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他看了我一眼,把我带到了自己下榻的酒店。
在他房间的浴室里我洗了一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我将自己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脱下来。我用手解开连衣裙上的扣子,于是它就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那样从我的身上沉重而缓慢地落下去,落在我的两只脚上,沉甸甸的。我的手指触摸到腰上冰凉的肌肤。
镜子被热气弄得白腾腾的一大片,温暖而潮湿,用手擦掉一小块,镜子带着水珠呈现出来,我的脸在里面恍惚地笑了笑,一片细小的水珠重新把我的眼睛隔绝开来。
我裹着洁白的浴巾从浴室出来,简简正坐在床上看电视。他递给我一杯热水。我顺从地接过来喝下去。热水迅速地滑进我的心脏,又从我的心脏漫溯到身体的每一寸地方,从我的指尖慢腾腾地离开身体。躺在被子里,不一会儿我就进入睡眠的状态。我觉得很安全,因为简简就躺在我的身边。我们彼此信任,不离不弃。我们是不会分开的。至少我希望是这样的。
朦胧中听见他说明天你和我一起回长沙吧。我回答好的。
第二天上午简简需要出去处理点事情,我就到学校去收拾了一些行李。不过是一晚上的时间,学校里的学生已经基本上走光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夏天的风吹得树都刷啦啦地作响,还有小虫子绵绵不绝的叫声。我走在没有人的小路上,感受着风穿透我的身体的力量。这样快的时间,就没有了人,没有了那些闹哄哄的声响,那些暧昧的呼吸。现在的校园让人感觉到了寂寥。每到假期,总是这样的情况。
又回了我的房子一趟,虽然不过是一个星期没有回来,却感觉过了很久。给钟点工打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于是走的时候在房门口给她留了一张字条,告诉她我外出了,这个星期不用来了。刚走到楼下,简简就打电话过来,他说你在哪里。我告诉了他社区附近的一个小咖啡屋的地址,关上手机就拎着一包行李走过去。咖啡屋里很安静,正放着一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闻着咖啡馆特有的咖啡的浓郁香味,阳光明晃晃地射进来。
这些暧昧的处所,便是我所有栖身之所,我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感到酸疼。也许我更像一只生活在黑暗中的鼹鼠。然而我是喜爱阳光的,我的眼睛和我的身体终究能够适应它,我相信。也许这需要时间。我有足够的时间用来习惯和等待。
不一会儿简简就来了。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轻而阳光充沛。但是他的肩膀又是那么宽,看起来那么安全。他的笑容比世界上最美丽的钻石还要璀璨。最重要的是,他是简简啊。看着他,我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吃过饭,我们就又一次踏上了去往南京的高速公路。这距离上一次有三个月的时间。他也是到咖啡馆来接我。
我问简简你原来有过几个女朋友?他说我在英国读大学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我说你们为什么会分手。他说因为我要回来,而她不愿意,所以就分手了。那个时候还痛苦了一阵子。不过都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人各有志。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不再说话。望着窗外明亮蔚蓝的天空。人各有志,也许吧。
世界是那么大。
人那么多。
而哪里,哪些人,才是我们要找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