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三十章 梦碎魂消(1 / 1)
不知过了多久,月晨夕缓步走出,她双目有些红肿,哑声道:“霜儿,你爹唤你进去。”
云清霜颇有些意外,“为何不带他一起走?”说完才意识到这里一名守卫都无,防卫松懈的令人生疑。
“你进去问他吧。”月晨夕静静道。
云清霜依言缓缓步入。
云静庭依旧站在窗前,像是一座石雕,纹丝不动。
云清霜沉默以对,他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满头华发,两鬓霜白,唯有一双眸子精亮如昔,腰板挺的极直。他与月晨夕站在一起,倒像是父女一般。
“霜儿,”他道。
云清霜默然。
他又道:“霜儿。”
云清霜唇微张合,那个字眼似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没法出口,只能低低“嗯”一声。
“我对不起你娘亲,也对不起晨夕。”云静庭声音荒凉如死寂一般。“更加对不起你和轩儿,你们本来可以……却因为我的缘故……”
云清霜冷冷的打断他,“从前的是与非我不想再计较,我只问你,你为何不愿和我们一起走?”
她的语调生硬至极,她以为她能释然,但一开腔仍是怨气十足。
云静庭并不在意她的态度,他想伸手抚一抚她的面颊,云清霜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尴尬的停在了半空。
“霜儿。”月晨夕道。
“没关系,”云静庭苦笑,“不能怪她。”
云清霜冷眼看他,她已经努力过,仍然从心底深处排斥他。
“我不能走,我与萧予墨有约定,只要他善待北辰国子民,我愿意在这居安宫里终老一生。”云静庭神色平静得无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没有丝毫关系的事。
听得他此言,云清霜的心沉沉一坠,她不假思索的道,“萧予墨自身都难保了,你还理会他做什么。”
“他怎么了?”云静庭语气淡泊。
“有传闻说他已在一个月前驾崩,但事实究竟如何,无人能肯定。”月晨夕婉声道。
云静庭一笑置之,“我在宫中那么久,为何没有一点风声传到我耳边,可见此言当不得真。就算有那么一点可能,我也不能冒险。何况,我一走了之,其他人怎么办。我皇室足有百人在萧予墨的掌控中,我不能置他们于不顾。”他笑的云淡风轻,可他肩上的担子并不比从前轻多少。
云清霜心下感念,他的气度和胸襟无愧于一国之君的身份。
“晨夕,你身体能够复原,我很是安慰。你能来看我,我亦十分欢喜。”他转向云清霜,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哀伤自眉心掠过,“霜儿,带你姨母走吧。以后,也不必来了。我在这里很好,无需挂念。”
云清霜心中酸、甜、苦、辣、咸五味陈杂,作为一个父亲他无疑没有尽到责任,但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无愧于黎民百姓的好皇帝。
“走吧,姨母,”她扯一扯姨母的衣袖。
泪在眼眶中打转,月晨夕忍着没让它滚落。
出殿门前,云清霜蓦然转过身,云静庭温柔怜爱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她胸中一痛,唇半开半合,几次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那一声称谓,终究化成了心里的一声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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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霜与月晨夕夜闯皇宫的同时,尉迟骏其实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冷宫内。
近一个月以来他每晚都会出现在这里,今天也不例外。
“菀妃娘娘,你还是不愿说吗?”他的耐心几乎被磨尽了。
这是一间极大的宫殿,而沐婉如此时蜷缩在屋内一角,头发披散着,眼神呆滞。
尉迟骏轻轻叹息,看来今日还是问不出什么。
正在这时沐婉如抬起了头,眸中骤然有精光闪过,“我说。”
尉迟骏怔了怔,立即问道,“是谁指使你杀害圣上的?”
“是云静庭。”沐婉如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
尉迟骏震惊无以复加,他走前一步,“从前为何不说?”
“从前还妄想会有一线生机,如今我倦怠了。你杀了我吧,让我早日下去陪予墨。”沐婉如目光恢复到平静如水,语声波澜不惊。
“菀妃娘娘,你既然这么爱他,为何还要对他下此毒手?”尉迟骏神情萧索,嘉禾帝遇难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尉迟将军,”沐婉如瞥她一眼,唇边凝了一抹冷笑,“我是北辰国人。”
尉迟骏只觉遍体生凉,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尉迟骏将军,如果你的国家遭此大难,你会怎么做?”沐婉如的声音好似来自天外一般,说不出的诡异。不待他回答,她自问自答,“怕是会作出比我更激烈的事吧。”
尉迟骏狠狠按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的疼痛感使的他脑中更为的清明。
沐婉如是北辰国人。
云清霜亦是北辰国人。
如果说沐婉如心机深沉,直到最后一刻方显露杀机,一举得手,那云清霜对北辰国的尽心尽力他是看在眼中的。
倘若沐婉如刺杀嘉禾帝,她一清二楚。
倘若这本就是她的计策。
倘若她是为复仇才重新接纳他。
倘若她虚情假意,只为给他最深的重击。
倘若在南枫国那些快乐的时光全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尉迟骏紧紧攥住拳头,握的指节寸寸发白,心中剧痛,一张脸惨白异常。
“清霜,清霜,”这个名字,每唤一声,心上便多一个血淋淋的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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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回来后,月晨夕毫无征兆的大病一场,几天卧床不起,风嬷嬷说那是她长久郁结于心的结果。云清霜为了照顾她,不得不延后了回南枫国的计划。
夏侯熙的到来始料不及。
一开始有侍婢来报,云清霜还以为是尉迟骏。她曾经动过找他的念头,但一来姨母病重她抽不开身,二来,云静庭忽然成了她的生父,而他又是尉迟骏亲手从北辰国掳回来,她心理上说不出的别扭。这件事也就被耽搁下来。
云清霜辅一见到夏侯熙,心突突的跳。但毕竟她已为人妻为人母,这将近一年的光景,她也成熟了不少,很快平静。对夏侯熙,她有歉疚,有过遗憾,但很多事情错过了就再难以回头。如今她能够坦然将他当做朋友看待,就如同对沈煜轩一般,希望他也可以。
“清霜。”夏侯熙神情难掩激动之色。
云清霜面色沉静如水,“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夏侯熙略略一笑,“我见过了柳姑娘。”
云清霜了然而笑。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云清霜挑起一抹温然笑意,“是我疏忽了,夏侯将军请。”
她在称呼上依旧那么泾渭分明,夏侯熙黯然神伤。
让座,添茶,云清霜客套而疏离。
她已是遥不可及,夏侯熙暗道,但他又怎么能够甘心。明明是他先遇到云清霜,如果不是因为期间出了一些变故,他们早已结成连理。
“夏侯将军,请用茶。”云清霜客气的道。
夏侯熙握着茶盅的手,轻颤了下,有些悲愤,有些难堪。
“将军找我有要紧的事吗?”云清霜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口吻也是极清冷的。
她的冷淡顿时激怒了他,他深深吸一口气,吐出几个字,“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云清霜仰首瞧他。
“云静庭死了。”他说完,忽觉松了口气。
脑袋嗡嗡一响,眼前似有无数只小虫子在拼命扑打着翅膀,云清霜脸上灰败,嘶哑道,“你说什么?”
“云静庭死了,昨夜,在居安宫被秘密杀害。”夏侯熙一字一顿,何其残忍,但若他不说出来,那对他自己是更大的残忍。
云清霜脑中是杂乱无章的一团糟,身上不知哪里在痛,好像有一把尖利的刀子将她身上的好肉一块块的割下。
夏侯熙小心翼翼的藏好眼中的关切和愧色,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还有至关重要的话必须说出口。他垂眸,沉声道,“你知道是谁下的处决他的手令吗?”
“是谁?”云清霜的嗓音粗哑的已然不像是她自己的。
“尉迟骏。”
几乎是同时,身后有人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云清霜吓的魂飞魄散,“姨母,姨母,你快醒醒,快醒醒。”她使劲拍打着月晨夕的脸,摇晃她的身躯。半柱香后,她终于悠悠醒转。
没有许多的叮咛,无需太多的嘱咐,只一句,足以让云清霜从此坠入深崖,万劫不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的情绪无法克制,狂奔出门,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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