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二十六章 劫后余生(1 / 1)
云清霜重新被押入地牢。
夏侯熙的话犹在耳边回荡,她不怕死,何况能再见师父一面,心中已无遗憾。只是苦了腹中的胎儿,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连出生的资格都不能给予。
寅时,向来沉寂的牢房又传出嘈杂的声响。
云清霜笑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这般热闹。
进来的是几名狱卒,手上举着托盘。
云清霜一样样的看过去,有酒有肉,甚至还有一整只烧鸡。
她明白过来,长久以后传承下来不成文的规矩,临刑前需给死囚吃饱喝足了好上路,免得到了阴曹地府还是名饿死鬼。
她每样尝了一点,又喝了杯酒,微醺时大概就不会觉得疼了。她轻轻抚摸着腹部,孩子别怕,有娘亲陪你,不会寂寞的。
她用绢子抹了抹嘴,轻浅的一笑,“好了。”
狱卒将酒菜撤下,一队禁卫军走入,为首一人云清霜认得,便是他打中她的腿,继而擒住她。仇人相见当分外眼红,奇怪的是,云清霜神情漠然,无波无澜。
“云姑娘,我来送你上路。”林恒安道。
云清霜了然,这是要将她押到法场斩首示众。她端庄有礼,“有劳了。”
林恒安啧啧称奇,他曾见过多少死囚在临刑前百般做作,有泪流满面痛悔当初的,有连连哀求告饶的,也有吓的当场湿了裤裆的,这位云姑娘态度不卑不亢,将生死置之度外,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也难以入尉迟骏的眼。“请吧。”
云清霜笑容始终伏在靥上,神色自若,义无反顾。
出了牢房,林恒安取出一条黑巾,“云姑娘,委屈你一下。”
云清霜屏息静气,闭上了眼。
林恒安将黑巾覆到她眼上,道:“可以了。”
云清霜目不能视物,只揣摩着,大约是出了宫门,然后上了一辆马车。
车轮辘辘,将她带离皇宫。
车内格外静谧,只呼吸声隐约可闻。
马车行驶许久,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云清霜心中纳闷,想撩开黑巾一窥究竟,林恒安的声音传来,“云姑娘稍安勿躁,很快就到了。”
云清霜压住心底些微吃惊,听他的口气他们此行目的地似乎并不是法场。“这是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恒安道。
云清霜心中波澜暗涌,是福是祸,犹未可知。然不管如何,大不了一个死字。
马车终于停下,云清霜暗自估算,从出宫算起,总有两三个时辰了。如无意外,应该已经出了乾定城。
“给她卸了枷锁。”林恒安命道。
去了镣铐,浑身轻松。云清霜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问,她明白,总会有人比她更沉不住气。
眼前忽一亮,日头恬淡安宁,悄然洒向大地。云清霜有一种错觉,彷佛在六道轮回走了一遭,如今又重返人间。
林恒安眸中滑过一丝笑意,“云姑娘,你自由了。”
云清霜脸上渐渐浮现疑惑的神情。
林恒安唇角笑意愈发浓郁,“这里不是刑场,你被释放了。”
云清霜沉声笑,打量周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小屋中,屋内收拾的一尘不染,日常用具一应俱全,摆放井然有序。
“姑娘暂时不能回乾定城,先在这里住下吧。”林恒安背负双手,在屋内巡视一周。
“多谢你。”云清霜略作思忖后道。
“圣上宽恕了你,这样大的恩典你就没什么表示吗?”林恒安很想看到她除了镇定外其他的一些表情。
云清霜嘴角浮起一个幽凉的笑意,“你可以将我带回去,或者直接押去法场。我可能会更感激你。”她说这番话绝非敷衍或者矫情,承这样一份恩情,她心中也是不好受的。
林恒安只是摇头,云姑娘这样的心气,这样的性子,尉迟骏想要和她破镜重圆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云姑娘,好自为之吧。”他柔和笑了,旁人已经尽心尽力,剩下的还需他二人自己努力。
云清霜大有不以为然之色,但对于林恒安,毕竟还是感激大于怨恨。她敛衽一礼,如静水的面上终多了几分动容。
夜色苍茫,有萤火虫在树丛间悠哉穿梭来去,煞是好看。
云清霜望着镜中人,淡扫蛾眉,形神内蕴,风霜似未改容颜,分明人已隔多年。
她抚着消瘦的骇人的脸庞,神色黯然,又升起几分失落,他知不知道她得救的事,若以为她已死,会不会有几滴泪是为她而流?
她轻轻叹一口气,忽闻耳畔有马蹄声隐隐传来,她一下子警醒,忙吹熄了蜡烛,隐于窗后。
撩人的月色下,她看到一条人影跃下马背,着一身白衣,衬得整个人眉目英挺,丰神俊朗,双目乌亮如漆,细看却目光凝滞,带几许若有若无的忧郁。
日夜想念的人分花拂柳而来,一时分不清是梦是幻,云清霜眸中淡雾弥漫。
尉迟骏将追风拴于树下,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轻轻抚了抚马背,眼里掠过一抹伤痛。
他是不是想起了那一日他们共乘一骑,定下了今生之约,云清霜面上笑容虚幻而破碎。
尉迟骏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掏出数件东西一一放置地上,隔的远了,云清霜瞧的不甚分明,依稀是一壶酒,三只酒盅和几道小菜。
他这是要做什么?云清霜有些惊讶。她的视线随着尉迟骏的动作而移动,倏地恍然大悟。难怪她总觉得这里看去有几分眼熟,尉迟骏曾经带她来过一回,他母亲埋骨之所。她在屋里待了一整日,若是走出去的话,应该早就发现了。
尉迟骏为何会来此,还得从头说起。
昨夜他在林恒安家中喝的酩酊大醉,醒来时已过了早朝时间。一夜宿醉,头痛欲裂,林夫人笑着告诉他,“放心,恒安会替你告假的。”
尉迟骏平日的酒量虽比不上林恒安,但也没那么容易醉。大概真应了那一句话,酒入愁肠愁更愁。他向林夫人道谢后欲回转将军府,林夫人道,“恒安让你等他回来,他有话对你说。”
这一等便等了将近一日。
若不是老蔡寻上门来,他恐怕还会傻傻的等下去。
老蔡带来一个几乎令他肝肠寸断的消息。
早朝时,嘉禾帝不堪重压,下令将云清霜即刻处斩,为防止有人劫法场,就在地牢内秘密处决,又怜她乃一介女流,免除将其首级悬挂城门,又找人替她收了尸。
尉迟骏只觉五雷轰顶,呆立当场。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处于失神状态,无意于其他的人或事,老蔡又是呼天抢地,又是掐他人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林恒安昨夜为何会灌醉他,今日又为何会强留住他,所有一切不言而喻。
不能怪嘉禾帝心狠手辣,他一拖再拖,已得罪了朝中各位重臣,甚至连太后都不再为他说话,也不能怪林恒安欺瞒他,君命难违,他也是身不由已。只能怪自己懦弱无能,保不住心爱的女子。
囚犯的尸身一般都是随意丢弃在乱葬岗,他不顾老蔡的阻拦,执意前往。但满山白骨皑皑,尸臭熏天,又哪里找的到云清霜的尸身。
尉迟骏在纵马出城之时,与林恒安擦肩而过,林恒安几度唤他,他充耳不闻。心中大痛,虽不想怪他,到底是存了怨艾的。
他不知道的是,林恒安早已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只等送他前去和云清霜会合。
他策马扬鞭而去,拐入一条小径,林恒安弹指一笑,这条路只能通往尉迟骏母亲的墓地,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看来就是老天也要成就他俩的好事。
尉迟骏给三个酒盅均倒满酒,眼睛蒙上数层薄雾,“娘,我敬你。清霜,我敬你。”说罢,一饮而尽。
他果真以为她死了,云清霜垂下眼,黯然神伤,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为何心底像是下了一场冰霜,一层多过一层的凉。
尉迟骏目中有无尽的伤痛和自责,“清霜,是我害了你。”
云清霜只流着泪,心中是不可抑制的疼痛。
“清霜,我再敬你。”尉迟骏星目含泪,手举酒盅,尽数洒于尘土中。
前尘旧事,翻滚如潮,云清霜樱唇微启,一声“骏”仿佛已在唇齿间,最终被生生咽下。
尉迟骏心头的剧痛和绝望令他不堪重负,手微微一抖,酒盅滚落在丛中,再也找不到了。
云清霜捂着嘴,压住喉头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骏缓缓起身,他往云清霜所在方向不经意的瞥了一眼,云清霜胸中大震,忙往后退去,远离窗前。
尉迟骏却往小屋走来,云清霜心跳的又急又快,蜷缩到帐后,一动不敢动。
尉迟骏唤道,“张嫂。”
自然是无人应答。
“奇怪,”尉迟骏喃喃自语。
云清霜一瞬间全然明白了,这间小屋大概是专为守墓人而建,林恒安为了安顿她,特特将那张嫂遣走。也许,还有要成全她和尉迟骏的意思。
尉迟骏在窗前拣一张椅子坐下,这里正是云清霜方才站立的地方,他满面哀伤愁雾氤氲,拧起眉头,就这么痴痴的,痴痴的坐着。
云清霜的双眸被泪水浸湿,咬着唇,将下唇咬到发紫发青。
半晌,尉迟骏从贴身小衣里摸出一件物事。那是一只清润透彻的翡翠耳环,底下坠着繁复的流苏。那便是当日他离开邀月山庄时,带走的那一只。
如一记重拳狠狠击打在云清霜的胸口,泪无可止竭的滚落下来。
尉迟骏拈着这一枚耳坠,仿佛还能看到云清霜嫣然一笑,面颊生晕,若明珠生辉,光彩照人。他急痛攻心,呕出一口鲜血,一低头,又喷出一口。
连呼吸都是锥心刺骨般的痛,云清霜几乎将舌根咬烂,鲜血亦从唇角溢出。
良久,仿佛有一个轮回般漫长,尉迟骏站起,轻轻拭去嘴角的血渍。他半侧过身体站立于帐前,眼底凄凉一片。
其实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到云清霜。
然他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凝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他步履蹒跚,背影苍凉。试了好几次都上不了马,最后还是追风佝偻着身躯,尉迟骏才困难的跨上马背。
追风载着他离去。云清霜足下一滑,跌坐在地,泪水滚滚滴落,终忍不住放声大哭。那积蓄了许久的泪意和悲痛,此时,尽数迸发了出来。
如今的二人就如彼岸之花,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