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离 开（1 / 1）

睁眼醒来，外面在下雨，静悄悄的细雨。以淋湿地面为惟一目的的春雨。我变得不踏出暖阁半步。不晒太阳。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静，越来越静，像水流到更深的海底去。我的话越来越少。但这沉默里有无限的富足，只是因为心安。抑或是因为我记得和遗忘。我是太过功利的人，不愿意对无用的人和事浪费时间。这种爱的能力的阙如，是我的自知之明。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捕捉你，就像捕捉手指尖穿梭而过的的风。所以，南宫擎，我需要忘记你。需要静静地离开你的掌控。

清梦试图让我不再沉默。她开始不断的找我说话，不论什么话题。我已经没有了思考与说话的欲望。通常都是听着她说完，然后望着。沉默地。

眼泪变得越来越多。我想我是不是患上了产前忧郁症。总会在沉默间，毫无征兆地就涌出泪来。不可收拾的。没有抽噎，没有低泣。只是流泪。如同呼吸一般的迫切需求。我出现的所有病态都在清梦的眼里发生着。她比我更着急。她说，她除了看着我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其实，真的什么也不需要为我做的。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来过。据说，太子那里出了事情。据说和南宫擎送给他的易倩倩有关。我已经不关心这些事情了。五皇子来看过我一次。彼此地沉默。然后他说：“离开吧。再呆下去，我觉得你会死掉。”

“你总会这样吗？”何焱的声音轻触着我沉入海底的思绪。

抬起眼，泪水模糊了所有的视线。他的脸是模糊的。我对着他笑。嘴角微微地扬起。转瞬间，积聚的水再次冲出眼眶。

他把我搂在怀里。我急急地推开他。“有人在。不可以。”这么多的下人。他这样的举动。彼此这样的身份。不可以害了他。

“我没事的。”他把我再次搂住。手一下下地抹掉我的泪。

不再挣扎。靠着他。如同找到暂时可以依偎躲避的洞穴般。

“走吧。我带你走。邓灵不是这样的。呆在这里我已经变得快不认识你了。”

笑了。点着头。也许，我应该离开的。我也快不认识自己了。无尽的绝望整天纠缠着我。我确实已经负担不起这样的生活。这里本来就没有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都不要考虑。我会想办法。你只需要等着我就好。”

他就这样离开。清梦拉着我的手问我：“真的要离开？”

“是的。”

清梦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说：“我陪着你。”

我没有说话。点了下头。

离开的那天，我以为何焱会来接我。可是，来的是柔洛。她的脸上挂着和他一样的笑。“焱在城外等我们。由我来带着你出去，比他带着要安全。”

她的一声“焱”，让我恍惚。她是他的妻子，应该这么称呼他的。我怀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不应该有其他感觉的。可是，心里却是妒忌的。没有理由的妒忌。就是妒忌了。

我的沉默，让她觉得疑惑。“怎么了？”

笑着摇摇头，很轻很诚实地对她说：“妒忌了。”

她低低地笑着，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也妒忌过你。不过，现在不是我们两个谈妒忌的时候。我已经把下人全部支走了。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的人都会发现你不见的。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出了暖阁。才发现李炎也来了。一行人静静地由冷宫后面荒弃的小路出宫。半路上，是一辆早已等候的车。上了车。彼此沉默的。摇晃着到了宫楼下，被侍卫拦住了。柔洛探出了身子，平静地说：“是我。”

侍卫恭敬地行礼，挥动着手，让人拉开宫门。我以为这样的逃亡应该是惊心动魄的。原来离开可以那么安静无声。

出了宫门的马车，飞快地奔跑着。坐在车内变得很异常的摇晃。李炎沉默地抱着我，尽量把我固定在他的怀里。望着我，无声的。柔洛至始至终都望着车窗那拉开一点点的缝隙外。清梦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瑟瑟地被他抱着，低着眼。可以感觉到他的手一点一点加重的力度。他努力地在克制着什么。平静地掩饰着。

“微维丹现在是王爷的都郡。没有人会想到你在那里。何焱会把你带去。我已经给你预备好安置的居所。头两个月尽量不要出门，有任何需要让清梦打点。都已经安排好了。到那里，何焱也会离开。等到恰当的时候，我们再来。你要照顾好自己。”出了京都的城门，柔洛和清梦下了车。空荡的车厢里，只剩下我和李炎。他抱着我。“没有人会发现。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公主和他到微维丹办差事。”

“谢谢。”微笑着望着他。

他的手摩挲着我的脸颊：“何云裳，你欠我的。记住这一世都欠我李炎的。我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所以，你欠我的，是要还的。你要把原来那个肆无忌惮地何云裳还给我。我不要再见到现在这个病态的女人。你不是这样的，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原来那个何云裳很好吗？”笑了。轻松地。我是欠了他的。唯一欠的男人，就是他吧。

“不好。她很坏。她不爱我，却为了外面那个男人对着我唱曲子。为了外面那个男人却把我拖出来当替罪羊。为了外面那个男人，会对着我说如果他不好过，那么谁都不会好过。我需要的不是谢谢。她却总在谢谢我。可是，我还是需要看到原来的她。张狂而肆无忌惮地她。”他也笑了，李炎惯有的笑。然后他低低地吻了下我的唇。只是浅浅地印在唇上，随即离开。再也没有看我，就这么下车。

淡淡的月光照亮沙石子路，寂静中只能听见马蹄清踏路面的声音。一片空旷。这奇异的景象就像一场深入的梦靥。这个寂静的昼与夜交替的短暂时分，我清晰的感觉着时间停止了速度，不再流动。不再惊动。轻轻抹掉自己脸上无动于衷地眼泪。吃力地想侧身。那双手把我扶起，让我靠在他的怀里。我只觉得安稳。

“爱过你的。想给你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已经太晚了。”他的声音如同梦靥般飘渺。“是我错过了。”

手握上他的手。抚过那微微突起的骨节。慢慢地闭上眼睛。彻底睡了过去。这个应该是那个梦最好的结局吧。够了。

原来人的老，并不是一年一年持续的进程，而是在瞬间发生。就像田野当中一道洁白而急速的闪电。突然被击中。足以致命。

到达微维丹的那个早晨雾色深浓，天色阴暗。面对着空旷的田野非常压抑，但却发不出声音，甚至不能大声地叫一叫。突然觉得自己变得苍老。苍老到没有发泄的力气。是不是真正的爱过一个人之后，就会变老呢。

南宫诺，我老了。这样苍老无力的我，要如何在这里独自把你生下来呢？可不可以让我再自私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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