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落水事件(1 / 1)
蝶语:我知道人生中有很多事情是需要忘怀的。譬如,已经过去的爱,已经发生过的事,譬如,已经说过却未曾实现过的誓言。
譬如,放在心中太久从未说出口的爱。
去年在贵州黄果树瀑布拍摄图片,落水的深潭里突然出现一顶红色女帽。不知道哪个少女把它丢入了水中。
有些心事总是湿漉漉的。
海生说的那个碎石羊圈我始终也没有找到。他后悔没有在那里拍一张图片。我后悔没有问清羊圈究竟在哪里。
钱包里夹的半张素描图,已经渐渐看不到碳痕。
濯玚:他们眼中的世界跟我好像是不一样的。我说难受的时候,他们带个女孩子给我。我躺在床上,她在我身上磨蹭,我觉得很痒,叫她住手。她不肯听我的命令,我因此把她的鼻子打破了。
血流到床上。
林管家说因此我多花了一笔钱。
我只是心里难受。我并不需要一个女孩子来让我浑身很痒。
因此我把卧室里所有的瓶子都摔烂了。
今天,有人对我说,生日快乐。
*** *** *** ***
“思思,我那条湖水绿色的吊带裙你穿去了么?”蝶语从她装衣服的大塑料箱子里抬起头。头发很乱,在中午的阳光里丝丝缕缕。她刚刚起床,眼睛有点肿,脸色发白,并且发胖。
“你怎么睡了一觉就肥了?”思思照旧穿着小吊带,光着脚丫子跑进来,“我可没穿,再说了,我最近减肥,都没出去,就整天呆在家里。”
“我又没怪你,你紧张什么?”蝶语妩媚的撇了她一眼,“天气还冷着,我穿也不急啊。”
“得,留着你的媚眼吧,浪费在我身上多可惜啊。”思思慢腾腾溜过来,一双大眼睛亮莹莹的忽闪着,“说,最近又狐媚到哪个帅哥了?”
“切—”蝶语拉了个长声,“本小姐还用得着狐媚么,往街边一站自成风景。”
思思咯咯得笑了,“蝶语姐,你可越来越贫了。是不是给我带坏了啊。你不知道最开始你拖着个皮箱走进来,我还以为见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呢。”
蝶语笑笑,“没办法,本人就是气质好。”低头又开始翻箱倒柜。思思做了个晕倒的表情,颠颠的走了。
蝶语这个人,已经彻底不是当年了,自认为老油条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外星人不说话。跟少女时期整一个反版。这样也很好,生存嘛,社会大染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做人就要有这种牺牲小我的精神。年幼无知的个性张扬或是乖张跋扈早已被抹杀的一干二净。
找到了。蝶语拎出一条湖水绿色的吊带裙。脸色惨白的笑笑。在清晨的阳光里忽然带出那么点沧桑味道。25岁对一个女人来讲,其实是开始老了。红灯区的女孩子都只有十几岁,嫩的可以掐出水来。蝶语却觉得自己的青春已如一片老桑叶,被流年蚕食了。
二十分钟后,她已经穿上了那条湖水绿色的吊带裙。海生从海南岛买给她的。她喜欢这个颜色,就像喜欢海生所有的作品。
她默默在窗口点了一根烟。这是海生的习惯,架好摄像机后默默吸一根烟,然后就用那双灵巧的手控制焦距和辉度,拍摄出摄人心魄的图片。
蝶语背上她的白色大皮包就出门了。
天凤出版社的大楼不是很高,跟周围的建筑物比起来有点不起眼。不过这是圈内最为知名的摄影图片出版社。蝶语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自己的摄影集可以在这里出版,她要在扉页上写上一句话:给海生。
蝶语坐在计程车里,天凤出版社的标志物在她眼角飘过。
“师傅,左拐。”
车子开进另一个写字楼区,蝶语付钱下车。
绿洲出版社是一个很小的出版社。但是并不因为小就降低了门槛。蝶语想最好还是今天能够敲定,不然下个月不知道要怎么生活下去。她已经来了几次了,绿洲就差没当着她面把门甩到她的鼻子上。蝶语想最好还是在心里打一遍草稿,要说服那个固执的编辑,大概需要弹簧一样的舌头。
她站在楼梯里按下28楼,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在心里默念了一个长篇大论:说服史上最固执编辑为你出画册之话术要点。
当电梯叮一声打开的时候,蝶语忽然发现大脑已经呈现空白。
“姐姐,到底出不出来啊?”电梯门口一个送快递的男孩带了一顶黄色的太阳帽,从巨大的纸箱后面伸出一个脑袋。
蝶语“哦”了一声,很麻利的走出了电梯。
蝶语敲了敲门,决定机智应变。她的这本摄影集是一定要出版的。
门忽然被打开,那个眼镜男编辑露出一张冰冷的脸,蝶语感觉有点窒息。继而眼镜男硬生生的挤出了一个微笑,看得蝶语一口气没喘上来。
“周小姐来了,快请进吧。”
蝶语机械般的点点头,就见眼镜男冷冷说了一句,“小艾,倒两杯茶进来。”回头挤出一个微笑对着蝶语,“周小姐,喜欢红茶还是绿茶啊?”
蝶语笑笑,“随便都行。”
也许今天走了狗屎运么?眼镜男恰巧中彩票了,还是恰巧被天花板砸了脑袋。
接下来的事情出奇的顺利,也让蝶语隐隐有些不安。似乎太顺利了。
在她二十五年的生命中似乎是从没有这么的顺利过。有些人天生的倒霉,如果哪一天忽然不倒霉了,她会不习惯。
云里雾里半天之后,蝶语拿了一张支票走了。眼镜男很客气的出来送她。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睛很大,睫毛很密很黑。衬托得眼神更加无神空洞。
这曾经也许是一双很美的眼睛。蝶语忽然没有那么讨厌眼镜男了。因为他很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要求。要在扉页上写上那句话。
“周小姐你慢走,其实你下次不必亲自来了,打个电话我们可以派人去取样的。你怎么不早提呢,宫总可是我们最重要的赞助商啊。”
蝶语本来想要客气一句,结果最后一句话把她彻底颠覆到马里亚纳海沟底层。这时候门也毫不客气的挨着她的鼻子嘭一声关上了。
她转身进了电梯。掏出手机。
宫发臣这个名字应该已经在她的世界里消失。只是她并没有办法做到。忘记这回事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满腔怒火的找到了那个号码,满腔怒火的按了下去,却又及时的慌忙的按掉了手机。瞪着电梯上面不断变换的数字。
她根本不知道开口该骂些什么。
有些事情即使不肯放手也是丝毫没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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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蝶语的心情简直到了谷底。等到她捧着一束海芋到达海边的时候,她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跳下去。她不是感情丰沛的女子,却在最为青春的时刻把它丰沛的献给了一个男人。
海生——
海生——
海生——
她在心中大喊。喊得肺快要炸了。站立在海边巨岩上,海风吹得裙子鼓鼓的,像一只张开翅膀的翠鸟。她最后得到结论自己是绝对不可能跳下去的。她是一个世俗女子,只会为世俗烦恼。尽管一直在逃避,但从来也没有想过要逃离。
想到这里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胳膊忽然被人拽住了。
“你干嘛?”蝶语回头大喊,声音在海风里咸咸的。
“你干嘛!”男孩向着她大喊。
蝶语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人一片模糊,恍然意识到已经泪流满面,于是拼命抽出被握住的手想要擦一擦。结果这个动作引发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后果,使得她在往后的几年里始终也无法想明白。
据现场目击者描绘:当时那个女的左手一扬嘛,手里的白色花就散开了嘛,然后她右手就跟那个男孩子推啊推啊的,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后退了一步滑下去嘞。那个男孩子啊,动作快的嘞,一下子趴下去就拉住了她的手。当时我们就在海边嘛,天气那么冷,那个女的还穿的那么少,掉到海水里要冻坏掉的嘞。男孩子么,就穿得挺好,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现在有钱人家的孩子还能这么善良的不多了嘞……(记者面色发黑,请问接下来呢?)后来就来了好多人围在那里叫他一定要坚持住。还有好多人在那里喊加油。不过后来,男孩子可能没有力气嘞,那个女的就掉到海水里去嘞,掉下去的时候就顺手把男孩子拖下去了。我们都在热烈讨论这是一起殉情案,他们肯定是姐弟恋,然后被家人反对,女的想不开就自杀,男的……(话筒被拿走)
本台记者报道,英勇救人的是“盛世科技”继承人濯玚先生。“盛世科技”……几年前濯老先生……而这位刚刚年满23岁的继承人……
……
最后补充一点,落水的是人称摄影王子顾海生的师妹,目前正在出版一部摄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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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语会游泳,掉下去问题不是很大,就喝了一大口海水。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只是手腕拉伤了。
现在躺在病床上,看着电视台的报道,一股火气油然而生,忽然觉得手臂疼痛,抬头一看吊瓶,血回流了,吓得她哇哇乱叫。蝶语有点晕血。
趴在床边休息的汤近辉,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一看,也有点傻了。
“别动!”他一把按住了那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小女人,另一只手慢慢调节着针管。等到白色的药水慢慢往下滴,浓红的血开始流向她的身体,汤近辉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干嘛啊,跳海还不够,还要放血自杀?”汤近辉面色有些不好看,然而语气却放的很轻,反倒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你真活够了啊,蝶语?”
蝶语瞪了他一眼,“屁!”
“那你跑去那里干嘛,又不是第一次了。”汤近辉轻哼哼,“你脑子坏了?海生都走了多久了,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消停啊。”
蝶语沉默,继而轻轻笑了笑,“汤总,我饿了。”
男人抿着嘴角摇摇头,无奈又带着伤感。“我去给你打饭。”便转身推门走了。
蝶语只看着他蓬松走型的头发发呆。如果嫁个这样的男人也是不错的吧。也许她可以考虑嫁人了。一个女人到了25岁还没有一个可以嫁的对象,其实有点可悲吧。
可是那个什么烂电视台做的烂报道,从头到尾她成了一个新闻事件的三流女配角。她啪一声把电视关了。
门忽然被打开,蝶语头也没抬,“这么快就回来了,都有什么好吃的啊,汤总?”
没有人回答。蝶语感觉不是很好,抬眼一看,宫发臣正站在门口,手里捧了一束玫瑰花。他们长时间的对视了一会,蝶语移开目光。
宫发臣走了进来,一身黑西装高大挺拔。他随手把花放在了桌子上。
“干嘛呢,跑到海边跳水啦?”他一只手插裤袋,脸上带着温暖宠溺的笑。
蝶语垂下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头顶慢慢覆上来一只大手,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
蝶语把头歪向一边,“宫总,没记错的话,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言外之意,我们好像不是很熟。
宫发臣略略笑了笑。收回了手,“蝶语,两年没见你倒是没有多大变化。”
“宫总的变化倒是不小。”蝶语默默。
宫发臣踱去了窗口。只留了一个硬朗深沉的背影。“别这样,蝶语,没意思。”
蝶语抬起头,看到提着饭回来的汤近辉,满头大汗的笑笑,蝶语也忍不住笑,“汤哥,宫总也来看我了呢。”
一个汤哥听得汤近辉有点心惊肉跳,宫发臣也转回身,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那个,我先走了。”他说。
“啊,宫总,您忙。”汤近辉笑笑,放下饭盒。
门就轻轻关上了。
汤近辉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小桌子架上了病床,然后把饭、菜、汤分开摆好,一次性筷子掰开又互相摩了摩,放进蝶语手里。“快吃吧,不是说饿了么。我去问问医生怎么说,没事就回家吧,医院不是个好地方。”
门再次打开又阖上。蝶语低头开始默默吃饭。
汤近辉去付款的时候,护士小姐说有人刚付清了。汤近辉想想宫发臣离开时候的神情。他轻轻摇摇头。也好,有人付了,咱省下。
回去蝶语那里,汤近辉一个字也没提。
第二天,蝶语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接到绿洲出版社的电话,说样本出来了,让过去看看。眼镜男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略略有些兴奋。
“周小姐,这下广告费也省下了。”他说。
蝶语一脸茫然。
被我拽下海的那个小子呢?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于是顺便问了出口。
汤近辉苦笑了下,“濯玚少爷啊,还在家里躺着呢。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收拾。”
蝶语这下子脸色有些苍白起来。真的够倒霉。她坐在车里,沉重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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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语的海南之行立刻泡汤了。因为汤近辉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濯玚少爷的律师有请。
她匆匆忙忙过去约好的地方。跟律师打交道永远要小心。
“闵律师。”她点头之后,坐了下来。其实非常想要微笑一下,于是她努力的微笑出来了。
“周小姐,我来,是代表我的当事人濯玚少爷,来和你协商解决日前落水事件赔偿问题。”男人说话语速缓慢而冷静。
“啊,我不需要什么赔偿,我没有什么健康上的损害。”蝶语觉得他有些来势汹汹,可是怎么看也是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个,”男人笑了,“其实是我们濯玚少爷需要赔偿,他现在还昏迷不醒。他是家族性畏水症。你已经在精神和健康上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损失。”
蝶语有点发懵,不过很快笑笑,“闵律师,我不明白我怎么造成了这些伤害。畏水症并不是我造成的啊?”
“但是你直接造成了引发病况的事实。”
“我希望你能搞清楚,我自己掉下海都觉得莫名其妙。我当时只是站在海边。我怎么会知道那个什么濯玚少爷会突然跑上来拉住我。我是不是可以告他杀人未遂呢?”
“濯玚少爷在心理上的智商还属于未成年,他没有任何刑事责任能力。”男人端起水慢慢饮了一口。
蝶语有些气愤的站起来,虽然她一向认为自己是颇有定力的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不管他做了什么错事都不需要负责,别人却需要对他负责人。”
“呃,”男人抬头看着蝶语微微有些发红的脸,“目前看来是这样。”
蝶语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就是示弱。
她在心里默念三遍。然后一个笑容被她逼到脸上。她坐下来,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姿势暧昧优雅,慢慢吐了一个烟圈。闵浩忠移开了目光,淡淡微笑。
“做个傻子原来还有这种好处。”蝶语说,“但我也是受害者。根本就是莫名其妙被推下去的。现在还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律师要求赔偿。”
“周小姐,我看你情绪有些激动,不如我们下次见面再谈吧。不过请你近期内不要离开本市,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好吗?”虽然用的是问句,不过他并没有等蝶语回答就起身离开了。
蝶语愤愤不平的把烟熄了。然后起身离开。穿嫩绿色制服的小妹追上来,“小姐,您还没有买单。”
蝶语懵。付钱。
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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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咖啡厅,她拨了汤近辉的电话。心情不好的时候,人人需要一个发泄管道。结果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蝶语摇头笑笑。
刚走没几步,就看见街边一个卖墨鱼小丸子的摊主在跟一个少年争执。什么没给钱啊之类。
蝶语郁闷。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摊位了,本来打算去多吃一点,现在……最好还是走远一点吧。
倒霉的时候,就算踩不到狗屎,天上也会掉狗屎下来的。
不过她却停住了脚步。因为她忽然瞥见了刚刚那个不买单的可恶律师,他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上去不像是好心要帮助平民百姓的人。
蝶语往前走了几步。果然!那个一身白衣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男孩不就是那个傻子吗?不是说还昏迷不醒吗?
就算天上掉狗屎,也应该理论一番,已经这么有钱了,竟然吃路边摊不付钱,竟然还要求赔偿?
蝶语快速走上去,才走了十步不到,一袋生的墨鱼丸子横空而来,然后在她梳成微卷的美丽头发上散落,像塑胶球一样弹到地上,蹦蹦跳跳往马路中间滚。蝶语刚想开口,就听见砰一声,那个盛满煮好的墨鱼丸子的锅被男孩拎起来摔到了地上。
他瞬间像个疯子一样,把旁边的桌椅搬起来砸了,把撑起来遮阳的大伞拔掉扔在地上。最后把桌子掀了。
摊主是个中年阿姨,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大哭了起来,“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哭的满脸泥水,看着觉得可怜。
蝶语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藏路上,路费突然丢失,连卡也不见了,就临时在当地打了一个月的工。就在这种小路边摊做过帮手。她知道生存的难处。
围着一些人在观看,但是根本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话。就连警察也仅仅试图去扶起那个哭的痉挛的摊主。
蝶语看着那个男孩,全身上下都是暴力跟野蛮的痕迹。好像来自一个未开化的种族。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也一点不懂得愧疚。这种人怎么会有理可讲呢。
蝶语终究没有走上去。
假如你真的踩到狗屎,那你也只能自认倒霉,因为你不能去跟狗狗争辩。
闵律师始终站在旁边,没有打算采取任何措施。只是抬起手,揉了揉眉角。他好像只是在等待他年轻的主人发泄完怒火。
蝶语看了看那个少年,恰巧他也回过头来。仿佛回到落水之前的那一秒,她忽然看清了他透明的愤怒。
不管怎样,此非善类。
蝶语掏出纸巾在头发上胡乱擦擦,转身回去了咖啡厅,直奔洗手间。
一个女人不能允许自己蓬头垢面的走在大街上。
这是海生常常跟她说的。
对着镜子,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眼角冒出了一条鱼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