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不相干的人(1 / 1)
新的故事开始了。欢迎与我共享这段风景。
——涵宇周碟语。
这个世界上我没有遇到过比钱更能吸引我的东西。
所以说,我跟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
因为我非常地需要钱,所以它们格外的吸引我。有时候,为了得到它们,我也愿意小小的牺牲自己。因为我想我比谁都更清楚没有钱的滋味。而且我再也不想品尝这种滋味。
得到了钱,我便可以挎起背包由着性子的走。我相信我是个世俗的不能再世俗的人,但糟糕的是,我无法改变自己讨厌世俗的感觉。
这是一种穿了一双新鞋却又踩到一堆狗屎的感觉。
所以我的生活常常形成一个有些滑稽的圆形:从世俗中得到钱,然后让它们帮助我离开世俗。花光了钱,我又需要重新回归,尽力去得到钱。
我想我一直在寻找。
寻找什么呢?
我自己也并不能说得很清楚。我只是清楚的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并不为这世俗所有。最终也并不一定能被我找到。
但我想我恰好还有一些时间,因为我正好青春。
如果我不幸死了,还好我已经看过很多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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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从一个古镇回来,皮肤因为缺水而有些起皮。然而脸色却很好。旅行袋里并没有比出发前多出一些什么。倒是头发长长了不少,只是有些油腻脏乱。
很少有人知道周蝶语每次出去旅行都做了些什么。有时候连她自己不知道。通常回来的第一件事情是洗头冲凉,然后睡上一天一夜。一起住的人很少愿意去打扰她。因为这时候只要她没有睡醒,似乎是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也无法撼动她。
她睡得很死。也可以说,她累得很彻底。
醒来之后,就是吃。
炒面,点一个辣辣的水煮鱼。她很快就会满足。
周蝶语比较讲究实际。房租交的很及时,凌晨回来也不大弄出声响。还有,从不轻易借钱给别人。面容清秀,有些素淡,不施脂粉。熬夜的时候,可以看见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然后拿些爽肤水、植物粉末或是什么菁华油补救。对事情不是那么汲汲以求,也没有那么不在乎。
挺容易相处的人。
这是和她一起租住房子的女孩子们通常给她的第一评价。然后就是熟识,之后常常讶异于她性格中的另一面。
“看不出来呀,蝶语。”她们常常这样说。然后嬉笑怒骂。
周蝶语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按照室友们的说法,“好好一个名字给糟蹋了”。老实说,她有同感。
她算容易相处,稍微有些疏离,因为周蝶语是常常要“外出”的。虽然每次回来睡醒吃饱之后,她都在忙着处理她旅行期间拍摄来的图片,但是她们也容易发现,这一段时间周蝶语比较的缺钱。
当她缺钱的时候,她会打扮得很漂亮。涂一层薄薄的粉,化了眼影,涂了唇彩,纤细的脚下踏一双摇摇欲坠的高跟鞋。仿纱裙摇曳多姿在步伐之后。
等到下一次外出旅行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一笔小小的存款,够她一路挥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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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玚。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你不知道我是个智商有些问题的人。爷爷说我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高烧让我的脑袋出了一些问题。
但是我想世界也许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改变。十几年后,依然没有什么重大改变。只是妈妈,她常常怨恨我无知,生起气来会狠狠的咒骂我,甚至打我。她不能再生出一个孩子,这意味着她这一生只能看着一个傻儿子过活。爸爸却不这样认为,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孩子。也许他们都比我聪明吧,所以他也渐渐的不再那么怨我。
只是爷爷很疼爱我。他活着的时候,常常说,濯玚啊,你可要怎么办啊。死去的时候,也依旧叫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是从爷爷死去那一天开始,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都对我开始好起来,连那些第一次见面的弟弟妹妹们也对我出奇的友好。我想爷爷也许多虑了,我活得很好。
直到十八岁那一年,爷爷的律师告诉我,他们不敢怎么样,因为爷爷遗嘱里的名字是我。我看着那份遗嘱里罗列的密密麻麻的款项,并不能明白它们的意思。抬头望着律师,他说,濯玚少爷,你只要简单的明白一点就可以,你很富有,超过你想象中任何一种的富有,你可以随心所欲的挥霍。当然,死之前,你必须来找我,把你的财产分给你的家人。
这些话我想我能理解。但是我只问了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死?
可是律师却说了一句我不是很能理解的话,这些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少爷。
从那一天开始,我变成了一个愤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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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蝶语正在化妆。好像在画工笔画。女人都有这个艺术天分,渐渐的就能把自己的脸当成一块画布,那些什么睫毛膏眉刷之类就变成了画笔,勾摹之间栩栩如生,光鲜亮丽。
“蝶语,小笼包,吃吗?”一个只穿吊带和短裤的女孩嘴巴塞得鼓鼓的,她的面颊粉红粉红的,很可爱。她最近一直很能吃,后来才发现怀孕了。二十四岁,不想要孩子。就去做了。
不过好像还是很能吃。“热乎着呢。”她嘟着嘴站在蝶语身后,“哼,又去哪儿鬼混啊?”声音又柔又媚,伸出一根手指在蝶语的腋下戳了一下。
“思思,别闹。”蝶语回头看她轻笑,“出去吃饭。”
“跟谁?男人?”思思抿着嘴笑。
蝶语不回答。
思思哼了声,转身回房。不一会儿,房间传来男人女人的□□声。
那个丫头爱看□□。
画布已经涂抹完成,效果不错。蝶语看着镜子中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眼神有些恍惚。手机轻轻响起来,听不出来的一种音乐,没有旋律,也不杂乱。
她没有接。只是把它塞进亮红色的皮包里,然后把一双冰凉的脚伸进了镶着水钻的高跟凉鞋。冬天呢,就要这样踏出去。女人都有自虐的倾向。
她进电梯,下楼。楼下的那辆私家车里立刻钻出一个矮胖的男人,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然后直直迎上来,“周小姐,您可下来了。”他打开车门,等到蝶语一双修长的腿收进去,便喀的关了门。
蝶语看着窗外。在下雪。雪不大。下得闷闷的,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悉悉索索不敢明目张胆的泪花。
她很快在华士豪廷的豪华旋转门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紫红色的旗袍上爬满镶着金线的黑蔷薇,肩膀上披一件白色的皮草。一条白皙的大腿几乎全部露在外面。她对着反光的门娇媚一笑。
几个月前,一个贵妇在这里跳楼自杀。她跳下来的时候,丈夫和儿子正在楼上参加盛宴。
她选择了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她毕竟选择了自己死亡的方式。在某个层面上说,她选择了命运。
蝶语每次走到这里,总是忍不住停下来,好像要想起些什么似的。不过,自杀还是很有勇气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是不可能跳下来的。跳,也不会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她心里想着。
“蝶语,你总算来了。”汤近辉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腰,“你可把我给急疯了。就等着你了。”
蝶语掩口轻笑,“汤总说得我好像个人物似的。”
“姑奶奶噯,快着点儿吧,你可不就是个人物怎么的。”
蝶语顺着汤近辉的手劲踏上了华氏豪庭的地毯,脸上笑咪咪的。
濯玚的23岁生日。他正在啃着一个鸡爪,有几滴油滴在了胸前,慢慢的在他白色的礼服上洇开来。他只顾大口大口的吃着,嘴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华氏豪庭,他包了半个场。众多美女围着。
蝶语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尚影”杂志的老总宫发臣陪坐在旁边。她几乎是立刻转移视线。然后就看到那个正在啃鸡腿的少东。
果然,是个傻子。
大概是感觉到了注视,他也抬头看了眼蝶语,视线仅仅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就从她的颈部开始,扫过胸部、腹部,最后落在旗袍外光裸的大腿上。在那里定了3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被一个傻子用目光抚摸了一遍,然后傻子无声的说,哦,你的腿看上去并不比我啃的鸡腿好多少么……
这就是蝶语的感觉。
“噗”的一声,反倒是坐在濯玚旁边的一个女孩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汤近辉笑呵呵的,“我说濯少爷……”
蝶语眼睛一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谁推了一把,再抬眼看去的时候,刚刚那个笑出声的女孩已经被一脚踹到了地上,嘤嘤的哭了起来。
她的雪白短裙上躺着一个鸡腿,刚刚濯玚少爷嘴里含的那个。
那孩子就怒气冲冲的瞪着趴在地上的小姐,直到她把眼泪用力收住,咬紧了嘴唇不发出声音。
“瞧瞧,这是怎么的,濯玚少爷。”汤近辉淡淡笑了下,满山满水都在那笑意中含着,“不是你生日么,这次就算了吧,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饭桌上有人笑,这小姐不懂事,我们尽管把她打发下去就算了,啊?”
他走过去扶起那哭的梨花带水的小姐,轻轻说了句“快走吧”,另一只手往她手里塞了几张红钞。
那孩子已经坐下来,开始啃另一个鸡腿。
汤近辉殷勤拉开一个位子,作了一个请的动作。
蝶语眼睛眨了眨,3秒后,决定坐下来。坐在宫发臣旁边。
“宫总,您好。”蝶语淡淡笑笑。
宫发臣转头看她,轻轻点了点头,“周小姐,幸会啊。”
蝶语笑得有些勉强,“原来是您要帮我引荐一位大客户……”
“啊,”宫发臣的声音一点也不含糊,“就是这位濯玚少爷。”
蝶语咧嘴笑了笑,心里有点发毛。“啊,啊。”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汤近辉已经走回来,也挨着蝶语坐下,“宫总,是不是可以上主菜了?”
“哎,你别问我啊,你问濯玚少爷啊。”
“嗳,看我傻的,”汤近辉起身,“濯玚少爷,你看主菜可以上了吧?”
蝶语却看到那傻瓜听到“傻”这个字,身子略略颤了下,没有回答。
蝶语却因此又看了他一眼。基本上,沉默的时候,还是个挺好看的孩子。这个所谓有钱世界的圈子并不大,有什么事不出三天基本上都知道了。蝶语当然远远算不进这个圈子,不过好歹也知道“盛世”的继承人是个脑袋有些问题的孩子。至于纵横商场的濯老为何临终把一生基业交给他,也一度成了话题。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坏脾气的主子。
“濯玚少爷要买画装饰新开的子公司。我顺便帮你推荐了下。”官发臣淡淡说,“周小姐,该给少爷敬一杯啊。”
蝶语的脑袋有些发沉,可能有些感冒。她“哦”了一声,轻轻拿起一杯酒,慢慢站起来,又缓缓踱到他面前。
他正在啃着鸡腿,很油腻,手脏了就往裤子上抹,偶尔也用油腻腻的手去爬爬头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可是这些动作放在一个这么高大的孩子身上……蝶语看着胃有些翻腾。
说些什么呢?谢谢赏识。多谢你买我的作品。啊,这么年轻就做总裁了啊。唔,谢你照顾啊。
这些句子像乌鸦一样从蝶语头顶呜啊呜啊的飞过去。濯玚照旧啃着鸡腿,仿佛不曾看见身边站了个人。
“那个,生日快乐。”蝶语轻轻把酒杯向前凑了凑。
孩子抬起头来看她,有些懵懵懂懂的,眼珠子几乎不怎么转。蝶语以为他噎到,刚要开口询问,他却忽闪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弯弯的,湿漉漉的,很漂亮。蝶语才看清他长了一双好眼。手里忽然一抖,那杯酒就被一只油乎乎的爪子抓了过去,然后沾满油的嘴巴贴到杯子上,喝光了里面的酒。
蝶语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然后她听到一个打饱嗝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有些干呕起来。
她慢慢走了回来。
汤近辉的脸已经皱成一团了。宫发臣始终清冷,没什么表情。蝶语往四周看了看,围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旁边莫不美女相伴。脸上都乐呵呵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蝶语又看了一眼濯玚。她慢慢喝下了汤近辉递过来的红酒。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掌握着你饭碗的那个人常常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主菜陆续上来了,蒜末生蚝,白灼龙虾,生菜叶配一块烤得上好的鸵鸟肉。才上了三个,蝶语就开始后悔昨晚没多吃点感冒药。
她看着美味佳肴,却毫无胃口。
整个饭局就是这样,濯家少爷包下了最为昂贵的会场来过个简单生日,身边陪伴的都是些莫名不妙不相干的人。
原来很多人的生日都是一样的。
蝶语想到这里,汤近辉的手在桌下不安分的在她光裸的大腿上摸了一把,蝶语瞪了他一眼,抬头却看见那啃鸡腿的孩子也瞪着她,她刚想友好的笑笑,他却把头别了过去。
他已经不啃鸡腿了。他现在正在喝一杯白白的牛奶。
蝶语又一次推开汤近辉的手。可是她并不烦躁。
至少,去俄罗斯的旅费她已经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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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急着走?”宫发臣走出来。蝶语正站在阳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你是认不出我,还是装不认识我?”他走上来跟她并肩站着。这里只是高一点,看得远一点。他向下看了一眼,“该不会也想从这里跳下去吧?”
“没。”蝶语偏头看他,嫣然一笑,“我什么时候有那种雅兴了?”
宫发臣呵呵笑起来,“还在到处跑啊,准备什么时候停下来?”
“不知道。”蝶语再次望下去,“就这么个命。”
“什么时候信命了?”宫发臣的声音略略的低沉起来。
“不知道。”
“女人还是得定下来。”沉默了一会,宫发臣说,“我这是作为朋友真心劝你一句。”
“你老婆说的?”蝶语的声音幽幽的。
宫发臣轻笑,却没有回答。
蝶语也觉得自己说错话。他的太太已经去世了。
于是两人都沉默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噼哩啪啦的声音,他们惊讶的回头,看见刚刚上满美味佳肴的水晶豪华大餐桌已经被掀翻在地上,精美的食物和考究的碗盘混在一起,铺满地板。
蝶语略有些惊讶的看了宫发臣一眼,又看回去宴会厅。
那濯玚少爷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张牙舞爪的狠揍着某个不幸的人。等蝶语看清那个倒霉的家伙是个穿制服的服务员时,濯玚已经扭头走了,身后跟着一个戴黑边眼镜的随从。
一个人如果是个傻子就已经很悲惨了,如果还是个容易愤怒喜欢暴力的傻子,情况却很危险。
更危险的是,这个傻子有钱有势。
蝶语有些看不惯,她才迈了一步,手臂就被宫发臣牢牢抓住。
“这种闲事你也管?”他说。
蝶语没回答,也不知道从哪里上来一股气,她挣脱了他的手,就走了上去。
几年前,她大概能和那个有暴力倾向的傻子干上一场。但现在……
“起来吧,跟一个傻子没什么好计较的。”她走去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孩身边,孩子看上去年龄并不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挣开了蝶语的手,自己爬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蝶语追上去,“你不用害怕,不是你的错,桌子又不是你砸的。”
男孩倒是挺安静的。“谢谢。”他说。走了。
蝶语觉得他的背影很孤单。不知道为什么,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保存图片的时候才发现,拍摄的时候男孩正略略回头。她照到三分之一的侧脸。
原来今天还是有所收获。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