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XX.强盗(1 / 1)
那天试完衣服,秦菲雯实在被祝家保守老套的设计打倒,她自己嚷嚷着选了一套时髦又端庄的旗袍,祝鸿康没有意见,相信他的父亲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而苏晴同祝鸿康,虽然都试了可怕的成衣,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在那之后很是和平亲近了一阵。苏晴开始主动为他做夜宵等门,两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客厅里,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炒饭,聊一聊祝氏的项目,偶尔还能谈谈结婚后家里的布置,苏晴实在对钢制的桌椅无奈,她说:“你至少应该加个垫子,不然坐久了不仅会得痔疮,还要全面骨裂。”祝鸿康笑笑,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添加物品。
不过大部分时间,苏晴还是和祝鸿康一样忙碌的,加班加通宵是家常便饭,有时祝鸿康回家睡了两个小时才听到苏晴回来冲澡换衣服重新出门上班的动静。越接近年关,他们就越是忙得不成人形。祝鸿康有时会问她,你怎么忙成这样,不能稍微请个假休息一下吗?苏晴有气无力地回答,最近正在从总公司那边引进新产品入中国市场,有数不清的预算会议和市调统计……话还没说完,苏晴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祝鸿康无奈,只得抱了她回客房,替她盖上被子关上门,轻手轻脚地回客厅继续他自己的工作。
某一日祝鸿康早晨才回家,看见苏晴坐在原本就是设计成办公桌的饭桌上看着手提电脑,顺便咬两口面包,她的眼睛充满红血丝,不停打呵欠又持续地灌黑咖啡。走过去盖上她的笔记本电脑,祝鸿康皱眉:“吃早餐就专心一点。”苏晴疲倦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办公桌。”“在家里它就是饭桌,你别这么摧残自己。吃完饭就去睡觉。你昨晚又熬了一夜吧?”“你不也是?”苏晴又打了个呵欠,勉强晃晃头,想要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祝鸿康走到衣架旁,一边解领带一边说:“苏晴,虽然知道你会不高兴,不过这份工作你还是尽早辞了吧。爸一直想让我告诉你,嫁进祝家后就不要在外面工作了。我本来想迟些再同你说,可是看你工作那么辛苦,我觉得熬坏身体不值得。你如果结婚以后想工作,可以去祝氏帮忙。我已经和爸说过,他也同意了。”
“你说什么?”苏晴前一刻还是头昏脑涨的状态,听了他的话立刻清醒了。工作是苏晴一直以来安全感的来源,从最初开始,工作的薪水给了她可以赎高芝兰的信心;后来工作的自给自足,是让她避免了回去见父母能一个人活在陌生的城市又能赡养父母的保障;再后来,虽然祝鸿康的名头让许多人认为苏晴拜金势利,但她自己因为工作得到了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和自信。她能够不在意流言和恶意,也完全是因为工作带来的安全感和满足感让她始终能和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在她自己能控制的小范围世界里,她得到了安宁。而这世界的保护膜就是由工作构建的。所以,现在祝鸿康要她放弃自己的工作,这实在是对她生活的最后一点自主性的摧残,苏晴不想也不会让步。她淡淡地回答一句:“我不会辞职。”继续埋头工作。
祝鸿康顿了一下,他转过来看着苏晴:“在祝氏工作和在I.G.工作有什么不同呢?”苏晴没看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愿意。”祝鸿康没有像平常那样随了苏晴的意思,他锲而不舍地问:“理由。”苏晴终于抬头,她倔强地瞪着他,两个人沉默地对峙,半晌,苏晴开口:“祝鸿康,你是要连我最后一点一滴的残渣都拆骨入腹吗?你就连那么一丁点都不愿放过我?我答应嫁给你,并不代表我卖身给了你们家!我不会什么都听你们的。”
祝鸿康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色很平静,就像很多次面对谈判对手那样没有表情的平静。他看着苏晴的手提电脑,微笑了一下:“苏晴,不要让我觉得你把自己全都缩在那个东西里面。那样,我会毁掉它的。我发誓。”苏晴一愣,手不自觉地搭到自己的笔记本上,戒备地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祝鸿康察觉到她的动作,眯了眯眼:“苏晴,什么东西锁住你的心,我就会毁掉它!我要你出来。不再逃避那些伤害你的东西,也不可以再逃避我。”
“祝鸿康,你不过就想控制我。”
“苏晴,不要惹我生气。那样没用,我不可能转移话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你完全地信赖我。你为什么执着工作?不过就是想借此安慰自己始终和我保持了一份距离。我不喜欢你这种一直在抵抗我的感觉。”
“苏晴,你要清楚,你要嫁给我了。不要再试图防备我,疏远我。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放开你的。”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霸道。祝鸿康,我再说一次,我绝对不辞职。”苏晴抱着笔记本,五脏六腑气得生疼,她狠狠地瞪了祝鸿康一眼。就在她愤然要出门前忽然想起来问:“这条规矩是不是也写在婚前协议书里了?”
“你要签什么协议?”
看着祝鸿康不像是假装的疑惑表情,苏晴没有解释什么,重重地摔上门去公司继续工作了。
阿古在外面被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回到Luxury。想到那人用过分炙热的眼神紧紧盯住他的裸身,用近乎膜拜的态度亲吻他,然后不停地说:“你是只属于我的,你是只属于我的……”阿古实在觉得恶心,匆忙回了房间洗澡休息。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疯狂的笑容,怎么样也睡不着。他索性起身,转动几下僵硬的脖子,摸了烟出门放松去了。
他站到Luxury的大门边上慢慢地吐着烟圈,门童偷偷地用惊艳的眼神看他,他被看得不耐烦,转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抽烟。夜晚还是那么冻,他紧了紧衣领。月亮一天比一天冷清,阿古不想承认是因为店里不再有那个爱操心的人经常警告他的声音。厚重的云朵飘过来,挡住黯淡的月光,阿古低下头,不再去想,视线随意一飘,就看见了那个远远地坐在Luxury前的长椅上抱着腿看月亮的人。她的身影在夜雾中显得很单薄,纤细的脖颈微微仰着,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男孩的样子。形单影只。那是阿古瞬间在脑海里浮现的词。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东西,默默地叹口气,想了一想,最终还是顺手拿过门童的制服帽子,悠悠地踱了过去。
“嘿,这位小姐,你大半夜了坐在这里可是很妨碍我们做生意呢。”
苏晴没有看他,她专注地看着天空,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看上去灰蒙蒙的。”
“小姐,哪里有月亮?”
“……是啊。”
门童阿古看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没有办法,他双手捧住她的脸,硬是让她转过来看住他,然后他轻快地笑了一下,说一声“咔嚓”。
苏晴看着他,也不问他为什么那样做。门童阿古又是那样扮着相机的声音“咔嚓”了好几下,然后开始模仿冲印的声音“呲——”,最后好像捏着什么递到苏晴面前:“这位小姐,你看自己的样子。”苏晴还是不想说话,门童阿古硬是把空气塞到她手里,故意压低了声音说:“是丑得让人受不了的表情哦!”苏晴抬一抬手:“啊,是吗。”门童阿古不再作弄她,自己也转过去坐好,对着黑洞洞的长街,他拉低了帽檐,恢复了自己的声音:
“我看到的所有你的表情都是丑的。不管是睡觉的时候皱着眉头的样子,来看高芝兰的时候沉稳镇定的样子,同其他人笑的时候温和疏离的样子,还有你走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归属感的恐慌的样子……全部,都让人作呕。”
“原来,我是一个这么糟糕的人。”苏晴抹了抹脸,淡淡地笑了。
“现在这个表情是我最讨厌的,不过你好似已经做成了习惯。所以大概我一直都挺讨厌看到你的。……只有一个时候,只有祝二少来接你的时候,你是没有表情的。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时候,苏晴你不是完全忘记要掩饰自己的吗?那样,总算那样的你不丑了。”
“……可是也不漂亮?”苏晴心情奇妙地问他。
“漂亮,漂亮的表情苏晴你大概这辈子都做不出来了。”阿古低头点燃一根烟,漫不经心地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漂亮的表情是用心生活的人才做得出。苏晴你这样的人,是因为太胆小而根本没有办法体验生活的真意和其他人的心情的人。你知道,高芝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她在你的记忆中是一个为父还债的小姑娘?那你有没有看到过她敲碎了酒瓶张着血盆大口狠狠地骂客人的样子?苏晴你总是自以为是,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去了解过高芝兰?又有没有真正去想过别人?你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筑围墙打铁栅,安心吗?那你就躲好吧,却不要再露出那种救救我,我被囚禁住了的令人心疼的表情。对于我这种死心烂肺的人来说,我才不会在意;而对于有些被你触动了的人来说,他们想办法来拉你却还被你踢开实在是太可怜了。你问我什么是漂亮的表情?我所看到的所有高芝兰做出的表情,甚至是她每次目送你离开Luxury后担心的表情,都是。”
“不过苏晴你反正完全不会在意吧。你不是全然不在意快乐不快乐吗。你不是说自己做的选择会好好地承担吗?现在决定你已经做了,就不要逃避,好好走下去吧。不要再用自己的生命去威胁任何一个人。你如果不想活下去,一次有人疼惜你去找你带你回来,两次,三次,谁保证谁能坚持下去。”
阿古扶正自己头上的帽子,换回青葱生嫩的门童音,用恭敬又滑稽的姿势掏出口袋里的盒子递到苏晴面前,微微趔嘴一笑:“还有哦,这位小姐,这是里面的古少爷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让我告诉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事情也已成定局,那么就好好地活下去吧。毕竟再多的道理,你也知道,再说也没用。你做了这样的选择,就不要再迷茫犹豫了。”
苏晴默默地看着他,问:“古少爷有没有说,也许我也是能做出漂亮的表情的?”
门童阿古停顿了一下又摆出灿笑:“诶哟,小姐,我这不也没特异功能嘛,现在哪能立刻就替你问来?不过,这位小姐问的话真是奇怪,如果想做出漂亮的表情,那自己就能做出啦!哪还需要旁人来给你担保的?”
苏晴接过盒子,站起来要走,门童阿古喊住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苏小姐,里面的古少爷还让我转告您一句,大家身份有别,以后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身份有别……苏晴轻轻地颤动了几下嘴角,到底没有说出什么,她解下一直系在手腕上的那把小木刀递给门童阿古,温和地笑了一下:“请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古少爷,然后转告他,他爸爸的东西完好无损,现在他不用再怕妖魔鬼怪了。一直以来,给他添麻烦了。保重。”
苏晴没有半点犹豫地走掉了。她不需要打开,就知道盒子里的是她的钻表。她已经回来,把命都赌给了祝鸿康,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她也不需要向阿古道别,只要告诉“门童”,所有的事都会干净地斩断。从此,阿古是阿古,苏晴是苏晴,身份有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