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XV.尘缘(1 / 1)
“我跟你回去,可是我们要先去一次我家,我想见见我爸妈。”天蒙蒙亮的时候,苏晴回到自己原先的房间,摇醒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睡得并不舒坦的祝鸿康。经过一晚上的情绪沉淀,她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她坐到床沿,漠然地看着他。祝鸿康揉了揉干涩的双眼,点头答应:“好。”
三人收拾了行装,早早地下山。祝鸿康为Suki另订了机票想要先送她回去,却被苏晴阻止,于是三人一起飞往D省。一路沉默,苏晴似乎故意避忌祝鸿康,而同Suki坐在头等舱的左边,裹着毛毯睡觉。祝鸿康也不去惊扰她,坐在另外一边闭目养神。Suki夹在他们中间,只觉气氛紧张。
四个多小时后,飞机抵达D省,祝鸿康的专座已经等在了机场外。司机为苏晴开门,对她的称呼已经改变:“小少夫人。”苏晴充耳不闻,径直坐了进去,身后跟着的Suki倒是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又马上用咳嗽掩饰,她俯到苏晴耳边低语:“苏,你好似在演时代剧。”苏晴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却暗暗瞪了眼最后坐进来的祝鸿康。这一家子的风格都透着浓浓的封建保守作风,没办法,上行下效,谁让掌权的祝老爷就是一个超级古板的人。
看着车开在自己曾经非常熟悉的街道上,商店树木,这个小镇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念过的学校,跑过的小巷,最喜欢的路边摊,还有好多个夜晚高伯背着她送她回家的那条小路。苏晴握住身旁Suki的手,她很久没有回自己的家了。每次回镇上,也不过是屯在高伯那儿胡吃海喝,然后默默地看着自己家的方向。真是太可惜了,她已经长大了,没有借口再躲在别人的身后借着别人的温暖回去那个冷冰冰的地方了。她自己,她不敢。
“停车。”苏晴忽然叫停了司机,她偏过头对祝鸿康说:“我想先去看看高伯。”
高家一贯冷冷清清的,Suki领着苏晴进屋,她的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见了她们先是一阵惊讶,然后立刻湿润了眼眶。Suki上前抱住自己的父亲,低声安慰了好一会儿才劝住他。苏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高父裹着纱布的右前臂,光秃秃的短了一截。高父同自己的女儿轻声密语地说了好一阵话,不外是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早日回家自己对不住她很想她这些。苏晴想,这么多年,高伯终于能够重新面对芝兰了。以前他满怀愧疚从来不敢正眼看她,现在好了。终于好了。苏晴在一边淡淡地微笑,等到高父唤她,她才乖巧地走上前,温柔地抚摸他的断肢:“高伯,以后我还来吃你的红焖牛腩。让芝兰帮你一起做。”“诶,好,好,苏晴你要多来,多来。这么多年,都靠你,我那么不中用,兰兰她……”高父说着说着似是又要哽咽,苏晴安慰地挽住他的胳膊:“高伯,别说了。现在不都结束了吗。很快就会结束的。”“是呀,爸,难得苏来看你,你看你哭成这样,一把年纪了真让苏笑话。”Suki抽了几张面纸给父亲抹眼泪,苏晴站起身走到屋外,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女两个说贴己话。
祝鸿康在高家门外等着,看苏晴出来,神色似乎有些恍惚,就上前拉住她的手问:“怎么了?”苏晴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难过。”祝鸿康想抱抱她好安慰安慰,却被苏晴躲开一步,她调了个头,往自己家走去:“我一个人回去,你别跟来。”
等Suki追出门找苏晴,才发现只有祝鸿康一人,她正想往苏家跑,就被祝鸿康拦住:“让她一个人去吧。”“可是苏……”“我正好想问你些关于她父母的事。”Suki一听,两道秀眉微蹙:“祝少爷,这种事,还是应该让苏自己告诉你。”祝鸿康倒很是气定神闲:“高小姐,无论怎样,苏晴都是要嫁给我的。与其让我自己慢慢去摸索,其间无意地做更多伤害她的事,倒不如你现在告诉我,好帮我解开她的心结。”Suki气短,无奈地看了一眼苏晴消失的路口,对祝鸿康说:“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希望你别就此愈加伤害苏。”
苏晴沿着小马路向右拐了一个弯,走到了自己家所在的小巷。就在她刚刚转弯的路口,小时候,她总是蹲在那里盼着她的爸爸妈妈回来:考第一名的时候,是欢喜期待的心情,因为知道爸爸妈妈终于能摸摸自己的头称赞自己两句;考砸的时候,是忐忑惶恐的心情,不仅害怕得到爸爸妈妈的漠视责难更害怕的却是他们不要她再也不回来的可能。苏晴想起那一个又一个的下午,伴随着夕阳西下的残红,她拼命睁大眼睛盯着路的尽头,那黑黑的一条线,如果有人影出现,就会激动地站起来向前跑两步去确认。然后不过就是重复的失望和沮丧。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失望罢了。
苏晴看久了觉得自己头晕,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决定不再去想那个永远等在路口乞求着一点糖果的小女孩。她深呼吸,走进了自家大门。
苏家同高家是完全一样的结构,推开大门就是一个小天井,晾衣架上挂着刚洗好的衣服,是苏晴的父亲一年四季坚持着的衬衫和她母亲喜欢的素色的长裙。进了客厅,只有两张沙发一张茶几和永远奄奄一息的盆栽,他们家没有电视,因为苏晴的父母不喜欢这种会腐蚀人心的娱乐工具。今天的报纸整齐地分两摊叠放在茶几上,左边的是苏母阅读后已经剪下有用信息的部分,右边的是还来不及剪的。苏晴的童年记忆里,是没有王子公主这种天真烂漫的故事的,有的是她母亲那几本厚厚的剪报本,里面有些是名家写的小短篇,有些是关于教育和学习的咨询,还有些是严肃的评论。苏晴学的第一首古诗叫《木兰辞》,因为它很长很长,当时年纪还小的苏晴永远只记得“唧唧复唧唧”,而她的母亲可以不厌其烦地花一整天督促她将整首诗背诵完整。之后每天早上去幼儿园的公车上,她的母亲都要教她背一首诗,晚上去接她的时候要检查她是否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背完了《唐诗三百首》还有《三字经》,接着是《论语》,苏晴记得车上其他乘客对她的大加赞赏和母亲喜悦得意的脸色。当然,她也有背得颠三倒四的时候,不过陌生人总是宽容她年纪小,怎么样都会好好称赞她两句,可惜她母亲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客厅里没有人,苏晴知道这个时候父亲母亲一定是在书房,她走过去敲了敲门:“爸,妈,我回来了。”
苏父抬头看她一眼,无惊无喜,用平板的语调说:“你等一下,还有两题课就备完了。”苏母在习字,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仍然全神贯注地注意自己下笔的劲道同角度。苏晴温顺地点头:“那么,我去客厅等你们。”
苏晴的父亲是一名主攻奥林匹克数学的教师,曾经做过镇上高中的校长,后来被省重点聘去专门为尖子班的学生强化数学。在他手中培育出过几个在国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上得奖的学生,所以在省内算是很有口碑,多的是学生主动送钱上门请他辅导。苏晴还记得周末假期,总是会有许多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姐姐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认真地听她父亲讲课。苏晴很小的时候挺不怕生的,她喜欢笑嘻嘻地去拉那些哥哥姐姐的衣服,想要唱歌跳舞给他们看,结果当然是被她父亲厉声赶回房间。等苏晴上了初中,她的父亲也为她安排了奥林匹克培训班,她每个周日都要去省城听课。可是这个世界,哪来那么多天才?苏晴是个正常人,既不天赋异禀也不愚钝蠢驽,一首诗背一遍不够,她背个五遍也就背出来了,一种题型做一次她不明白,做个一百题她也就融会贯通了。一开始学奥数也不过就是这个道理,可是真的天才哪会慢慢等你想明白,他们花你十分之一的时间弄懂了和你一样多的东西,即使苏晴再怎么努力,她的奥数最好赛绩最终止步于省城前三。对于花了大力气辅导女儿却没能把她送上全国比赛的金牌教练苏父来说这实在让他大大地折了面子,他一气之下从此放弃对苏晴的任何数学辅导。虽然苏晴在心里松了口气,可是晚上她无意间听见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说:“小姑娘的脑子就是笨,当初就应该让她待在乡下不要回来了。她这种脑子还读什么书啊!”苏晴的心还是狠狠地被刺了一下,即使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学会用无所谓的淡然表情来面对这种伤害了。
苏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报纸,她习惯性地翻到金融版浏览最近的业界变化,然后在头条的下面读到了司润银行同祝氏合作开发东部大型主题公园项目的消息。这次,那群评论分析专员的撰文很是统一,他们一致认为这是祝氏在联姻失败后对司氏做出的明显补偿。这种有政府支持且明显有多种附加价值的项目祝氏原本可以独享全部利润,如今主动同司氏分享,是不符合“在商言商”的原则的。而且此利好消息一出,司润的股价已开始缓慢回升。苏晴微微皱眉,祝鸿康居然愿意让出这么大一块肥肉,实在不像他强硬的作风。新闻相关的链接下简短回顾了联姻闹剧,并且登出了苏晴的照片,用的是她在时装秀上那张简直可以说是苍白惊慌的表情。苏晴知道大家并不看好她,也都等着看她笑话,她索性直接跳过同自己有关的评论。
“苏晴。”
“爸,妈,做完啦?你们身体还好吧?我挺久没回来了,妈你的腰还疼得厉害吗?”
“我们都好,吃得饱穿得暖。你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就跟以前一样,还在I.G.做产品经理。”
“你要好好做知道吗?人家老板肯提拔你,你就要多学习。”
“知道了,妈。”
“那你这次回来做什么?”
苏晴窒了窒,脑中出现很多过去的情景,原来那个小女孩一直蹲在她的心里哭泣。她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叹口气:“前段时间,祝鸿康是不是来找过你们?”
“他是上门拜访过。提了许多东西,请我们把你嫁给他。”
苏晴的母亲说得直接,苏晴却还没有准备好这个话题的内容,她愣愣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淡漠的脸,即使注视着她也没有波动的眼神,还有他们整洁朴素的衣着。
“苏晴,你怎么那么不懂礼貌,居然让祝先生独自上门来,第一次应该由你陪着他才是。”
苏晴笑了,她交握双手放到膝头,郑重但清楚地说:“我不想嫁给他。”
“你这孩子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永远长不大。你同祝先生恋爱这么多年,连丑闻都跟别人闹出那么大一桩,搞得所有人议论纷纷。你说不嫁是要让我们家丢多大的脸?以后哪还敢有人娶你!祝先生的条件很好,看得出也很喜欢你,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你以后还能找到更好的?女孩子不要那么倔,老是跟男人作对,最后谁受得了你?!”
苏晴的母亲听了女儿的话挺生气的,她的父亲虽然没有立即责难,也用不赞同的口吻说:“苏晴,你想怎么样?”
她想怎么样?苏晴坐着想了一下,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爸妈,问:“你们很希望我嫁给祝鸿康吗?”
“当然。不然你想嫁给谁?”
苏晴笑笑:“我小时候真是没有用,觉得自己伤心了只会跟你们哭啊闹啊,就算难得想跟你们说番肺腑的话,也还是忍不住流眼泪。我现在不会了。爸,妈,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经常想的一句话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想我们这一家人的关系的,但是我很爱你们。妈妈你以前跟我说过,每个人生到什么样的父母,那是她的命,没得选的。我同意,我即使多么不喜欢你们把我当做你们人生的战利品来炫耀的态度,因为你们是我爸妈,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爱你们珍惜你们。可是,爸妈,我有时候真的很寂寞,很恨你们,恨你们只是把我看成一件作品,考上了名牌大学你们可以对我无微不至,考不上好的中学你们恨不得把我藏起来永远不让人知道。我不是你们的玩具。所以对于一个连报纸上都登了他沾花惹草的男人,一个同我们家有巨大门户之差的男人,你们居然可以毫不犹豫,也不顾虑我的心情就把我嫁出去。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条件很好的男人,说出去让人很有面子?你们到底追求什么呢?我不知道,真的,我懒得想。可是,人只活一次,我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父母,所以,我爱你们,也要你们爱我。即使你们要我做一些我觉得痛苦的事来换取你们的爱,我也愿意忍受。因为我要你们爱我!我想让你们好好地过完这一生!我不想让你们想起我就觉得后悔!你们要我嫁,我嫁!因为直到现在,我还是在乎着你们的。”
苏晴走出家门,紧紧地抿着嘴唇,脸色又青又白。祝鸿康走上前把她搂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苏晴,你可以生气没关系,不过不能不让我知道。”苏晴靠着他,心里一股气乱窜,撞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她猛地一口咬在祝鸿康的脖子上,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咬他。祝鸿康完全不以为意,继续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好,好。我知道了。”苏晴直到咬破了他的皮,才整个人瘫软在他的怀里。
“祝鸿康,我嫁。我同意嫁给你。可是,我有一个要求,我要你赎芝兰出来。”
“好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