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四十一)(1 / 1)
王凌燕收回伞,满面春风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吓了一跳的两个人。宋瑜问:“咦,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们呢?” 王凌燕说:“怕找不到车位,所以决定晚上就在附近活动了,看!他们都去看演出去了。”她指了指锣鼓喧嚣的人群处。
严硕看到宋瑜找到了大队人马便无心逗留,她有些不舍,但还是理解地看着他匆匆告别而去。王凌燕的任务是给女孩们买零食和饮料,庆幸多了个帮手,拉着宋瑜就往湖滨的小店走。
两人这边看不够,穿过马路,那边一家家比过来,手里便多了甜甜的糖藕,酸酸的话梅,脆脆的花生,五颜六色的水。赶绿灯尾巴的时候,王凌燕被人行道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啊”了一声,宋瑜扶人的瞬间,只觉一个熟悉的白衣女孩在不远处晃过,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只见女孩披头散发,无畏地在亮起的红灯下狂奔,白衣羽绒服上污迹斑斑,她一边跑,一只手还时不时擦试着脸。欧阳芸!宋瑜在心里叫起来。
宋瑜慌慌张张地向王凌燕说了个大概,看着听者迷惑不解地点了点头,等不及绿灯,便在马路这边跑起来。她觉得自己象上足了发条似的脚底生风,心里却扭成一团。她试着喊了一声,欧阳芸充耳不闻般没有反应,脚下绝尘般毫无停下的迹象。
老城区的道路密密麻麻四通八达,用蜘蛛网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宋瑜虽不能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这里不是游客遍布的景区,昏暗的路灯,窄小的街道,稀稀落落的路人,熟门熟路的欧阳芸满世界绕圈转身之间便不见了踪影,她自己却有如踏上时光隧道进入迷宫,分不清东西南北远近高低,彻底晕头转向了。
问了几个看似妥贴的行人后,沮丧的宋瑜终于返回了湖滨的热闹区域,看着远处光彩玲珑的宝塔,珍珠黄金玉带般的湖堤,惆怅和不安依旧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她。
沿着人行道,她慢吞吞地往旅舍的反向走,不时与相依相偎的情侣,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擦肩而过。眼前走过的小女孩儿手牵父母,撒娇嘻笑,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她突然之间就有点想家。新年的夜晚,一个人独占徘徊在异乡的街头巷尾,她感到特别孤单。由此想到同样是父母掌上明珠的欧阳芸,置身锦绣乡却有家不归,失魂落魄只因为情所困,真有点让人触景伤情。也许此刻并不该打扰她,破碎的心总要时间来愈合伤口。她想起了平日里欧阳芸驾轻就熟脱口而出的爱情理论,心似乎又渐渐放了下来。
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在她身边徐徐停下,随着前座玻璃的下滑,一个谐揄的男声不高不低地飘了出来:“小姑娘!梦游呢!”
眼熟的汽车让宋瑜心里咯噔了一下,看到说话人,她的舌头便打了几个结,彻底晕菜。驾驶座上的邵奕炜戴着黑超,身上仅套了一件横纹马球T-shirt,还高高地摞起袖子,露出手腕上大直径的腕表,大冬天的深夜里,这副打扮,真是潮得令人侧目。
“上来,我带你回去!”邵奕炜命令道。“不用了!”宋瑜弯着腰摆了摆手。“嘀---嘀---”邵奕炜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引来路过车辆的喇叭回应,霎时安静的路面乱了起来。“快点!警察要来了!你不上车也要来局子保我啊!”邵奕炜威胁道,推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宋瑜呼了口气,好歹进了车。
车在灯河中走马观花般前进,车里的暖气足得让人胸闷气喘,宋瑜脱下外套,头上还直冒汗。“哪来的车子?”她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我表哥的,他喝得醉醺醺,我就拿来玩玩。怎么样,酷不酷?”邵奕炜洋洋得意地说。“你还是把眼镜摘下来吧,小心撞到人了。”宋瑜不放心地关照道。“哦~!你不喜欢戴眼镜的?不会是搞眼镜歧视吧。”邵奕炜扫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宋瑜,摘下了黑超。
“新年头一天过得怎么样?”邵奕炜漫不经心地问道。“挺好。” 宋瑜说。
“怎么一个人呢?不是说要看朋友吗?” 邵奕炜继续漫不经心地问。“看完了,不就回来嘛。” 宋瑜开始耍花枪。
“心情不错?” 邵奕炜试探性地问道。“当然,你呢?”宋瑜反问他。
“酒足饭饱,快意人生啊!”他说着,“咔”随手按下了CD播放键,周杰伦的《迷迭香》应声而起,逍遥而迷醉,具有三维感觉的立体声环绕音场下,这只适合跳伦巴的曲子如同在空气中着了魔一般,每一个音符都长出了隐形的翅膀,时而舒展跳跃、时而缠绵妩媚。
慵懒的曲风、略带俏皮的歌声中,邵奕炜显得很陶醉,他心安理得地哼上几声,而后又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宋瑜也陷入回忆之中,她所关心的人和事,没完没了的恩怨情愁,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是非莫辨。一时无人说话,时光仿佛倒流,MV复古的场景里,无论离别与相聚,只有伦巴在尽情地施展曼妙的舞姿,异国的浪漫。
有意无意,汽车错过了该拐的弯,宋瑜发现叫了起来。邵奕炜说:“错过就错过,叫什么叫!你干扰司机要出事的知道不?”她闭紧了嘴巴,邵奕炜反倒发话了:“你喜欢这歌吗?”“还行吧。”她尽量说得精练。“哈姆雷特的名言被拿来做歌名,还挺应景的。” 邵奕炜说。宋瑜不读莎士比亚,也不知道王子说的是:‘迷迭香是为了帮助回忆,亲爱的,请你牢记在心。’她反驳道:“谁说引用了莎士比亚?迷迭香的花语就是留住回忆,本身就体现了歌曲要表达的意思。莎士比亚写的是什么?” 邵奕炜看了她一眼,神色不明。
话匣子打开,两人依旧是说什么争什么,从花语聊到香料,从香料聊到美食,宋瑜最终占不了上风,索性目不斜视,看起车窗外的世界,西湖夜景美轮美奂,别有洞天,引人入胜。
CD循环放送,《迷迭香》又再次飘浮在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宋瑜想,如果花香真的可以留住回忆,漫漫岁月里一点一滴积累的爱怎能轻易随风而逝?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解不开的环,理不清的脉络,辨不明的是非,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失意的情绪左突右围,似乎在封闭的空间难以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一曲终了人未散,只有她在最后一个音符上叹息。
车子兜啊兜绕了若大一个圈子才回到旅舍。邵奕炜在门口放下宋瑜,问了句:“一路就看你发傻,是西湖惊世绝艳,还是好车酷毙迷死人啊?”宋瑜愣了一愣才辩道:“都比不上你。待会儿看你从停车场就这么走回来,那才叫美丽冻人,冻死人不偿命。” 邵奕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嘿嘿地笑了:“Freezing谈不上,Cool就够了。我们晚上打牌,你来吗?”宋瑜直摇头:“太晚了,明天不是还有集体活动吗?”“又不是军事任务,晚一点怕什么!我保证一大半不到中午绝不起床,你一个起再早也白搭。”邵奕炜说。“那我看电视,有韩剧。恕不奉陪,再见罗!”宋瑜关好车门,挥了挥手。
旅舍的客厅里,男生们果真在甩扑克,三五成群。郑展飞的脸上还被画上了花花绿绿的标记,看来手气很不好。活动室里几个女孩霸着电视在看韩剧,吃瓜子,认识的不认识的,讲到酱汤泡菜,帅哥靓女,一下子就熟捻了。剧集完了还继续讨论可能性结局,宋瑜看着时间不早便先离开了。
房间里还是黑乎乎一片,楚鑫鑫仍然不在。宋瑜没有多想,抓紧时间洗洗漱漱上了床。
隔音不是很好,远远的,偶尔传来男生们嘻嘻哈哈的起哄声,劈劈啪啪的甩扑克声。陌生的床上,没有消化的瓜子在胃里翻腾,越想睡时人越清醒。宋瑜辗转反侧,有些后悔---这都是零食惹的祸。说到要少吃零食,她今天可真吃了不少瓜子。
瓜子,清茶。她想起了中午在茶馆里的闲聊,他不喝茶,在桌下抓住她的手,轻轻地在上面划来划去,画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那写的是什么。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在黑暗中,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背,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只要你心里永远留我……”
“小鱼儿!咯咯咯!”长发女孩快乐的欢颜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指手画脚:“小鱼儿!我要---”突然间,女孩一转身,白色的羽绒服上污迹斑斑,她在抽泣声中渐行渐远……
她着急起来,抬腿便追,没想到一脚踩空,人便坠了下去,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呼呼的风声,盘旋而下的山坡,刹车,他不用刹车!他说,骑车下山,踩都不用踩,他加速,她想抓得更紧一点,手中却空了,什么都没有……
宋瑜惊出一身冷汗,醒了过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门口她特意为楚鑫鑫留的顶灯依然发着盈盈的光。床头的电子钟一闪一闪地显示着几个红色的数字3:01。
四周更阑人静,悄无声息。宋瑜望着旁边那张空空如也的床,越想越不对,心突突突地猛跳起来。她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几个高低起伏的呼噜声清清楚楚地透过房门传了出来,活动室里早已人走茶凉,留下一桌的扑克在幽暗的壁灯下沉默。
宋瑜越走心越沉,一圈绕下来,似乎众人皆梦,唯她独醒。不,还少了一个人,她的室友,活泼性急的女孩,夜不归宿。没睡醒的脑子里混混沌沌,她依稀记得,言谈中楚鑫鑫说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江南名城,而且在这里无亲无故。
在邵奕炜和郑展飞的门前,宋瑜停下了脚步,稍作犹豫,还是举起了手。
她听到郑展飞在屋里不满地吼了一声,她回应了一句,接着便是有人开灯下床的声响。门开的那一刻,光裸上身的邵奕炜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你梦游还真会找地方啊!” 她的脸就飞红起来。
听了宋瑜的话,邵奕炜脸色突变,郑展飞不知何时也披上衣服站到了他的身后。宋瑜看到,郑展飞的目光死死地盯上了邵奕炜。
最后还是宋瑜开了腔:“我到其他房间问问,也可能她玩累了挤在哪里就睡着了。如果她真没有回来,我们可能要报警。”两个男人毫无异议对她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折腾,一起来的近二十个人都被动员起来,分析情况,报警的报警,打电话的打电话,取车的取车,分头行动。
众人回忆这天的活动,大家在山上的茶庄买茶叶,看捏泥人,就渐渐三五成群地走散了,王凌燕说楚鑫鑫一直跟着她和陈靖,可后来在茶庄吃饭时就说回去不坐他们那辆车了。晚上大部分女孩子都去了湖边的露天晚会,王凌燕就再也没有看到她。说完这些,她看了看一旁铁青着脸的邵奕炜。
离开茶庄的邵奕炜见过楚鑫鑫,至于两个人说了什么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另有所思的邵奕炜并没有和楚鑫鑫一起久呆,他随后就下山打的直接回到市区和在同在杭州表哥混到了一起,还去外祖父家吃了顿团圆饭。
深更半夜,警察不会仅为了一个不归宿的成年女子全城出动地到处找人,权宜之下,开车的男生们计划各自到今天去过的地方地毯式地搜索一遍。山上的茶庄是路途最远的一站,几个司机之中,只有邵奕炜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杭州,路最熟。
宋瑜不傻,几个人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在重复一件事:从离开山上茶庄的那一刻起,楚鑫鑫就失踪了。
邵奕炜的奥迪带着她再度疾驰在公路上时,宋瑜想起了他陪她找欧阳芸的那个不眠之夜。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有他。越想离他远一点,命运就让他们近一点。车里的调频放着柔美抒情的轻音乐,法国轻音乐大师保罗•莫里哀的成名作《蓝色的爱情》,古钢琴将古典与现代完美地结合,瑰丽的音乐清新华丽,浪漫迷人。
欣赏怀旧的老歌,略带忧郁的典雅,本是她喜欢的赏心乐事,但此时的她却心事重重,不好的情绪潜滋暗长。
“如果玩失踪的是我,你会不会这么身体力行地来找?”邵奕炜问她。“这会子你还想着玩失踪?你们一起失踪的话,我就不用找了!”她有些生气。邵奕炜脸一僵闭上了嘴。
车子驶离市区,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几处路边人家的灯还放着幽幽的光,除了《蓝色的爱情》和他们的呼吸,只剩下一片静谧。车灯的光束朦胧起来,天上又飘起了细雨,雨刷一下一下地在玻璃上划过,车轮轻微地有些打滑。她心里后悔起来,这样找人似乎太莽撞了,牵动这么多人,万一人没找到,天黑路滑又惹出事来可如何是好。
山路行了一半便被封住了去路,邵奕炜小心翼翼地掉转车头开下山来。下山比上山更加难走,路面坑坑洼洼,油门刹车他轮换着踩个不停。白天峰峦叠翠,泉沛林茂的旅游胜地,此时空空荡荡,阴森恐怖。
弯道的地方,车子碰到石块,车头偏歪,驶出了山道,邵奕炜猛力踩刹车转方向盘,车身却不听使唤地加重了倾斜的程度,爬上不高的护栏,在重力之下,滑了下去。千钧一发的时刻,仅有一点点汽车常识的宋瑜拉起了她左手边的手刹。车子顿了一顿,还是继续下滑。
“跳出去!”他命令道,同时拨开了门锁,松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宋瑜来不及思考,他整个人已经翻了过来,凑近她,她听到一轻一重两次声响,肩膀便在一道猛力推动下带着身体滚出了车外。
长期锻炼培养出的灵活性使落地时她利用手和胳膊分别缓冲,仅仅擦伤了皮。人还未站起,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音,视线中,车顺着山坡越滑越快,压过一片灌木丛,随后便是连续两声“砰砰”的钝响,车停了下来。灯,红的黄的,在黑夜闪烁着眩目的光。风夹带着雨拂面而过,她闻到了汽油中芳香烃特有的味道。
网络新闻,车祸,被困,生死,救援,…..
如今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她知道车箱已开始漏油,随时都有起火爆炸的危险。直觉告诉她,他还在车上,这个在关键一刻舍身救了她的男孩。
泪水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
奥迪撞上了并列长的两棵参天大树,碗口粗的两棵树被拦腰撞断,车头的盖子翘起来变了形,仍没有熄火,发动机轰轰地响着,驾驶室的门卡的死死的,隔着玻璃窗,她看到安全气袋没有打开,邵奕炜伏在方向盘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纵横而下。
没有时间想,也没有时间难过。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全力以赴地去拉车门,一次,两次......
湿润的地表,湿淋淋的把手,她脚底一滑,腿一软,车门却意外地被打开了。芳香烃的味道夹着热气扑面而来,越来越重。他没有醒来,她手足无措,浑身发抖。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来杭州时路上郑展飞和邵奕炜吹牛聊起的高速公路车祸自救策略和两个人的激烈辩论在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的心便紧张地要跳出胸膛。刻不容缓,她弯下身,伸出右手穿过他的腹部,摸到了车钥匙,手却抖得一点力气也没有。没有犹豫,她将自己的左手放到嘴边,和着咸咸的眼泪,用力狠狠地咬了下去。入骨的刺痛使她恢复了斗志,她试着前后转动终于拔出了钥匙。发动机停止了运作,顿时他们陷入一团漆黑之中。
还会爆炸吗?她不知道。挪动他?她不敢肯定。
宋瑜取出了口袋中的手机,没有信号,她的手又开始不停使唤地发抖。借着手机的光,她看到他头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在上衣和裤子上留下触目惊心的颜色,学校里学过的基本急救知识本能地告诉她:必须止血,最好的方法是用绷带加压包扎止血。她用颤抖的双手取下了唯一可利用的,自己脖子上那条水蜜桃色的丝巾,尽可能紧地在他头上绑了两圈,然后将他的头后仰靠放在了座位上。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忍不住地哭泣。座位上的人哼了一声,试图睁开双眼,嘴唇轻轻地蠕动着。她只听到一个字:“别---”。用口袋里仅存的一张纸巾为他擦了擦眼睛和鼻子上半干涸的血,她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走了调:“你要挺住,我---” 话未完,听的人似乎放下心来,头一沉,又睡了过去。
没有选择,她必须打通救护报警电话。
宋瑜沿着车滑下的路径向山坡上爬,一步一滑。被车压过的坡面格外泥泞,冬季的草木似乎都脆弱得吃不住力道,她每爬几步,便会连根拔起不少植物,一双手被植物的锯齿和刺划得生生疼。爬上公路,她摊开手,手中是粘湿的一片血。
呼救电话在公路的一处终于打通了,电话告诉她在没有发现汽车有燃烧迹象时不要急于搬动伤者,以免损伤脊髓或加重已有的脊髓损伤,或者使骨折断端移位,损伤周围血管和神经。
她听了,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活活悬了起来。不敢耽误,分秒必争,一路上坡下坡,连跑带爬,跌倒起来,她失去了知觉,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汽车没有起火,芳香烃的味道在野外也渐渐散开了。当看到车里依旧昏迷不醒的他时,她的视线又模糊了。
邵奕炜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横纹马球T-shirt,袖子高高地摞着,左手无力地垂在座位边,腕表的表面已经破碎了,记录着出事的时间4:24。车里的汽油味已经不再那么浓烈,冷列的空气里,他的身体在冷却。风雨中的她打了个寒颤,一咬牙,脱下了自己的羽绒服盖在了他的身上。
握着他冰冷的手,她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渐渐流失的生命。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觉得他们都在慢慢冷却,紧张和恐惧如空中密布的乌云,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黎明渐渐从夜幕中走出,救援的车辆还没有来。清晨,山中的空气清新纯净,她却觉得呼吸困难,抑郁和悲伤如无形的绳索牢牢困住了她,冰冷的气体在她的胸中淤塞凝固。
山中传来了鸟儿的鸣唱,清脆悦耳,身体仿佛被唤醒了,生物钟使她在这一刻想起了晨练必修的瑜伽。她记起自己老师说过话,生命就在一呼一吸之间。自觉关注呼吸,从呼吸开始体会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与自己交流,放松减压。她开始试着缓慢轻柔地吸气,放松肩、胸、腹部……
当呼吸畅通无阻地渗透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时,她感到内心平和起来。她轻轻地握住他唯一可触摸到的左手,希望把自己的热量传递给他。这时,她听到,救护车和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邵奕炜的伤情比较严重,不能再耽误时间,救护人员当机立断把他就近送到郊县医院进行抢救。
宋瑜不知道他的家庭联系电话,甚至连他们住的旅舍,她也只知道如何走,不知道门牌号。手机也没电了,于是她彻底成了一个白痴,什么号码都背不出。年轻的警察一边问她,一边皱眉。问到事故经过时,她才找回魂似的一一讲来,警察方才开始有案可录。当她讲到拔出车钥匙熄火时,警察露出了难以相信的神情,应该说根本不相信她这个白痴级别的傻大姐还知道这个。于是警察接二连三地盘问她有没有驾照,会不会开车,如何知道的自救常识,等等,等等。当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得知这帮出来旅游的半大孩子先是闹失踪,后是出车祸时,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
碰到着节假日里意外的状况,又是将近交替班的时候,医院里有些乱。护士开始处理宋瑜手上的伤口时,她听到几个护士的谈话才得知邵奕炜需要的O型血浆不够用了。她毫不犹豫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我是O型,输我的血吧!”
当暗红色的血从她的静脉徐徐流出时,她开始担心,担心他的伤情,担心他的手术。没有人告诉她他的受伤程度究竟有多严重,将来会不会影响他喜爱的那些运动。想到他奋不顾身推她出车的那一刻,她的视线模糊起来。过去种种,他的好,他为她做的点点滴滴,象放电影那样,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中掠过,如果他不能完全恢复,她该如何补偿?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不单单是他,这次兴师动众地寻人,现在想来,她真觉得莽撞。在这群同学中,她是个大姐姐,不但在处理情况时没有考虑周全,而且不顾大局,把大家都调动起来了,深更半夜,又逢雨天,她并非不知道他们的车技半斤八两。其他那些开车寻人的男生,他们怎么样了?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负责抽血的小护士看着泪流满面的宋瑜有些动情,取出针管时说:“哎!现在象你这样的女孩太少了,为了男朋友又是包扎又是献血的,自己的衣服都给他盖,真是情深义重。要不是你,他头部流血过多抢救都来不及了。” “什么?他怎么了?” 宋瑜捂着棉球的手一松,殷红的血又从针孔涌了出来。小护士亲自动手牢牢压住她的创口,没有片刻耽误地给她敷上了创口贴,这才说道:“看你急的,他没事,就缝了几针,年轻力壮的,以后补点血就成。”
这是宋瑜从昨晚以来听到的最最美好的话,她终于可以放心了。献血后的她又困又累,还有些虚弱,喝了一杯护士送来的热可可后便在病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