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二十七）逻辑老笨（1 / 1）
他说可以陪她一天，但其实说的水分是很大很大的。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的定义都不同。坚持早锻炼又经常空闲的人，她的一天从清晨开始，不锻炼身体又难得空闲的人免不了睡睡懒觉，于是乎，他的这一天从中午开始。
周日的中午，尽管天气有些冷，但是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太阳下面，宋瑜在学校门口等待严硕。走得太快，她到早了，东张西望找不到人后，也不急着去催促他，继续东张西望。
校门口的行人和自行车往来穿梭，加上凑热闹的汽车，动不动交通小阻塞。被不耐烦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联合警告几次以后，宋瑜让啊让，干脆站到了校门口的公车亭旁。
新粉刷过的深蓝色公车亭在萧肃的冬日里焕然一新、格外亮眼，真有点不象那个曾经负载过她许多快乐、焦虑、和期待的那个锈迹斑驳的小亭子了。
时间过的真快，她不敢想象，一年多前，她无比兴奋地在这里仰望她向往已久的学府大门，一颗如愿以偿的心为新的校园、新的生活忐忑不安；数个月前，她无比烦恼地为第一份兼职中遇到的不顺利和不愉快而唉声叹气、垂头丧气，一到这里，就有了回家的亲切感；几个礼拜前，她满心期许地傻傻乎乎地守望着它，象个忠实的卫兵，寒风中差点冻出病来，只希望能看到喜欢男孩的身影，多看他一眼。
而现在的她，对学校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对兼职的工作驾轻就熟，甜蜜的爱情已经悄悄降临。生活里的一切，春风得意。
真的是春风得意，好得不能再好。想到这里，得意的人嘴角一咧，笑了起来，呼出的白气化作了一个朦胧的面纱。
朦胧的面纱里，一辆黑色的奥迪在校门口平稳停住，前车门走下提着运动包的邵奕炜，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驾车的男子挥手告别：“奕竑哥，替我给舅舅舅妈问好吧。再见！”
这个世界真是小，原来他们是表兄弟。
面纱消失得无影无踪，宋瑜一步跨进公车亭，背对他们，望向了大马路。
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拥住，她听见他问自己：“中午去吃什么？”
“必胜客。”她高兴地说。
Pizza Hut的那顶小红帽，俏皮而飞扬，一同她现在的心情。
小红帽餐馆里，周末人很多，没有朦朦胧胧的温暖角落，经过漫长的排队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明明亮亮的靠窗座位。
饿坏了，饿坏了，赶快行动！翻阅着手里五彩缤纷的菜单，她才知道对面衣冠楚楚的白马王子不但不吃鸡，而且不吃芝士，非常的挑剔，非常的疙瘩！
她守着香喷喷的个人装海鲜比萨，他不紧不慢地吸着杯子里的可乐。明媚的阳光静静地流泻在他们的身上，优雅缓慢的镜头中，她喝了一口黄色的依人，举起了刀叉，一场波澜壮阔的刀叉相遇之后，芝士香气飘满了整个桌子，他停下面前的海鲜饭，很会献殷勤地递给她一叠纸巾，很不会说话地告诉她：“你吃得满嘴都是的。”
芝士的魅力，粘得她满嘴都是的，来不及细嚼慢咽，她囫囵吞下嘴里的大虾，把一叠纸巾都盖在了自己的嘴上。
后来的情形和她曾经幻想的一点都不一样，吃完海鲜饭的人动作优雅地吃起了她贪心要的却又吃不下的巧克力慕斯，吃不完海鲜比萨的人撑得极其不优雅地打起了饱嗝，一场波澜不惊的眼神交流后，优雅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不优雅的人也露出甜甜的笑容，刀光一闪，山寨版小李飞刀已经逼到他的面前，侠女怒道：“不许笑！”
“哈哈哈！”他从容地挡开她的山寨版小李飞刀，继续大笑。
暗恋和恋爱的本质不同就是，一旦害羞的人成了正牌女友，动不动脸红心跳的症状就逐渐消失了。丢失了一样兵器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山寨版猪八戒耙子跟着耍了出去，侠女笑道：“看你还笑！”
这一手果然威力无比，叉子上一团粘乎乎的芝士只在他面前一晃，对芝士深恶痛绝的挑食鬼立刻偃旗息鼓，宣布投降。
“我投降！我投降！看你手指上的伤还没好呢，别皮了！”他盯着她的手说道，“回去的时候到我那里去拿些创口贴吧。”
“谁皮啦，我的手指都快好了！”看着已经结疤的伤口，她吐了吐舌头。
这次阳光下的交锋之后，窈窕淑女是没得做了。
虽然不是窈窕淑女，君子一样好逑。
下午的节目是他提出来的，看电影去。
放映了一段时间的悬疑电影，看的人并不多。舒缓的音乐声中，手机，花瓣，制服，相片，依次出现，红白相间的颜色艳丽动人，十分唯美，仿佛是一部浪漫主义的爱情片。
情节设计得十分巧妙，同一事件，分别从四个人的角度来进行描述，在四次不同的交错重复中产生悬念，又逐步揭开疑团。
她看得津津有味。他也一声不吭。
高清画面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是超有震撼力的，当可怖的血腥画面出现时，她的心微微一缩，侧头就去看他。他根本不在看银幕，吸着手里的可乐，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你为什么不看啊？”她好奇地问他。
他放下手里的可乐，也不回答，冲她张开了双臂。
什么意思嘛，这么紧张的时候还想着这个！她推开他的手臂，一门心思地看起了电影。
冬日散淡的黄昏里，他拉着她走在热闹的马路上。
回味着影片的故事，她兴奋地打开了话匣子，有板有眼地回顾着剧情，一股脑儿地说了一大堆自己的见解和感想。旁边的人洗耳恭听，一句话也没有。于是，她不好意思起来，停下来问他：“我好象特别罗嗦哦？”
他摇头：“没有啊，我认为你分析得比导演导的还头头是道。”
“那你觉得这片子拍得好吗？”她问。
他摇头：“不好，乱七八糟没有条理，让我看得糊里糊涂的。”
天哪！他居然看得糊里糊涂的。那个智商哦！简直让人不可置信。
逗她的？
她狐疑道：“不会吧，一件事重复了四遍，还不清楚吗？”
他故作沉思状，想了想说：“弄清楚了，那就是告诫人们好奇心要有限度，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无厘头，无厘头！搞什么呀！
他的无厘头回答把她逗笑了，她不满地说：“你在耍宝糊弄我！我不信你没看懂。”
他一本正经地说：“明明就是故弄悬虚嘛，那些搞文艺的导演逻辑都混乱。”
逻辑混乱？他自己看不懂，却说人家逻辑混乱。
她没想到脑子聪明的高才生会看不明白这样简单的剧情片，太那个了，绝倒！
逻辑老笨。他是逻辑老笨。
她在心里笑他，嘴上反驳道：“谁说的？人家是拍推理电影的导演，逻辑思维还会混乱？”
逻辑老笨搂住了她的肩肯定道：“嗯，十有八九。现在的推理片都莫明其妙的。”
她被彻底雷倒了，失望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啊？”
他笑起来：“网上说，恋爱必杀技是带女友看恐怖片，黑呼呼的电影院里，她一吓就扑到你怀里了。最近没有恐怖片，这个凑合凑合。没想到你胆子大，一点也不害怕。”
绝倒啊绝倒！还想拿这个做圈套。
她没好气地挣脱他的手臂说：“我也想投怀送抱来着，就是我力气大得很，没准一用劲会让你浑身贴满麝香止痛贴膏！”
“哈哈哈！” 逻辑老笨开心地大笑，一点也没有出洋相的尴尬，“来吧，来吧，我今天穿得多。”
反正不是窈窕淑女了，花拳绣腿干脆使将出来，打得逻辑老笨抱头鼠窜。
闹市街头，高哥矮妹上演搞笑打斗，比俊男靓女搂着亲热更吸引眼球。
“小瑜，这里看！”
喀嚓！宋瑜回眸的那一瞬，范萍手中的数码相机记下了打斗片中最经典最爆笑的一幕，旁边的邹桐乐得哈哈大笑。
这个世界真是小，又遇到熟人了。
彼此介绍时，宋瑜不好意思地脸红了，范萍说：“还害羞呢，刚才那么疯！要不是你答应我，我还以为是哪个长得相象的小丫头呢。”
邹桐说：“范萍的视力不行，还不愿意戴眼镜。我一看就知道是小瑜。”
严硕附和道：“她的确象是变了一个人，我也快不认识了。”
是太疯了，太疯了！真冤枉，其实平时都是很淑女的。也不知怎么搞的，一吻之后，她的面具就被他摘下，她就象是变了一个人，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严硕的话让宋瑜更加不好意思，她拖着范萍的手岔开话题问道：“你们逛街还带着相机啊？”
范萍说：“给戴嘉送些东西，顺便到车行看看。带着相机拍几张图片好回去比较一下。本来我觉得这事不用那么急，但邹桐非要今天就看。”
邹桐接口道：“萍萍白天上班，晚上不是兼职就是到医院看小戴，外加路上来回倒公车。再不买车，我们要成睡觉时才有空见面的夫妻了。她……”话未说完，范萍便用手在嘴边做拉拉链状，邹桐于是笑着实时封口。
宋瑜看着邹桐手里的塑料袋说：“邹大哥，不如你们去看车吧，东西我给戴嘉送去。”
范萍看了看一旁微笑的严硕，冲宋瑜眨了眨眼睛，严硕已经接过了邹桐手中的塑料袋。
医院离这里很近。去的路上，宋瑜说起了戴嘉的身世，提到她英勇牺牲的父亲时，声音哽咽起来。
英雄人物的事迹，从小到大，新闻里、书本上，她听过看过许多许多，可当这个英勇牺牲的人是她朋友的父亲时，想着那个被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上的女孩，那种感动突然变得无比强烈。
天马行空的脑子里，此时此刻想到的是战火纷飞、硝烟滚滚、枪林弹雨的战场。战争片的镜头聚集荟萃，烟雾弥漫中，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下来，长镜头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拉近，青青的芳草地上，有一个幼小的女孩儿，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可是父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父亲的遗体静静地躺在芳草地上，身上的绿色融入了青青芳草地。她趴在父亲的胸口悲痛地哭泣，殷红的鲜血沾满了她的衣襟……
内心感动的那刻，她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感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他的体温通过手心传到她的身上，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从疯疯癫癫的侠女到两个眼睛开大炮的傻女，她这天可出够了洋相。温文尔雅的逻辑老笨很小心地给她递纸巾擦眼泪，最后有些糊里糊涂地问了一句：“这个故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象在那部片子里看过？”
傻女一怔，转而大乐：“胡扯！”
明明是她胡扯，这会子她倒是理直气壮地说别人胡扯。
逻辑老笨到底是逻辑老笨，对看过的电影都是逻辑混乱，糊里糊涂。他没有辩驳，看着她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握紧了她的手。
很温暖很温暖的感觉。
把脸埋在纸巾里，她偷偷地笑。
桂花香味的纸巾，他的。嗅着这甜甜的芬芳，她醉了。
“你喜欢桂花？”她问他。
他笑而不答，却说：“喜欢的话，剩下几包都送给你吧。”
卖关子。
闻着桂花的香味，她想起了小时候妈妈教她读李清照的咏桂词，‘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想起了体院里那些高大挺拔的桂树，抽屉深处她小心收集的落花；想起了西湖边幽雅的茶室里，小小的她，看着碗中的桂花飘在香甜的藕粉上，美好的感觉便在心中流淌……
走神的时候，她听见他说：“圣诞节快到了，我要回家一趟，请了几天假，元旦后才回来。”
圣诞节快到了，本来以为他们可以在一起好好浪漫一番呢，可是他却要走了。
她有些小小的失望，忍不住问他：“你家庆祝圣诞节？”
他摇头笑道：“不是。我堂兄圣诞期间会从纽约回来度假，我早就说好要陪他几天。”
堂兄比她重要，她的失望顿时大了。
看见她失望的神色，他解释道：“我和堂兄从小就很要好，他们一家在我读中学时就移民美国了，不常回国，所以我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他了。” 他指着头上蓝色棒球帽上那个绣花的英文标志‘METS’说：“这就是他去年圣诞寄给我的礼物，他是纽约棒球队METS的超级粉丝。”
她看着他的蓝色棒球帽，心里酸溜溜的。小尾巴，他是个小尾巴。她吃醋了！
她吃醋的时候，听见他问道：“你元旦打算怎么过？要不要也来杭州玩？见见我堂兄，也见见我爸妈？”
天哪！去杭州玩？见见他堂兄，也见见他爸妈？
吓着了！
她害怕了。大阅兵说什么也要准备准备呀，她才转正呢，哪里敢接受检阅？
“那个，我们球队元旦组织去杭州玩，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呢。”她吞吞吐吐。
“去啊，那不是正好吗？”逻辑老笨的逻辑思维非常清晰。
“嗯。”她轻轻地答应。
很开心，很开心。
尽管认识没多久，相处的时间也很少，但看得出来，他是很认真的。
她还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呢，他就要带她拜见他的家人了。可见，在他的心里，她很重要。
医院的大门口围了不少人，人墙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子同样的求告声。这一次，宋瑜没有好奇了，把严硕留在大门口就直接走进了医院。
戴嘉不在，房门关得紧紧的。
宋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戴嘉的人影，急得咬起了嘴唇。
其实等的时间并不久，但是她一想到大门口那个还在等她的人，心里就着急起来。
正着急的时候，走廊上走过来一位白衣天使。
护士小玫热心地为她开了病房的门。
才一天功夫，戴嘉的病房里又增添了好几样包装精美的营养品。这个孤零零的女孩还是有很多人关心的。
“你们这些朋友真奇怪，都趁戴嘉不在的时候送东西来。”小玫注意到宋瑜一副好奇的表情，随口说道。
不愿留名的朋友。真奇怪啊！但绝对不会是范萍唐迪她们。
会是谁呢？
一个影子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是他？
胡思乱想。
她迅速打消了这个无厘头的念头。
放下东西，谢过护士小玫，宋瑜悄悄地离开了病房。
大门口没有严硕，只有那群看热闹的人。
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的人影，又急得咬起了嘴唇。
也没让他等多久，他居然就扔下她不管了。岂有此理！
手机铃响的时候，他接着电话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上拿着还没有来得及放回去的钱包。
慷慨解囊去了。
她看着他笑。
他也看着她笑。
热心慷慨的逻辑老笨，她原谅他了。
傍晚的街道，霓虹灯渐渐亮起，流光溢彩。没有目的地的两个人一路晃悠，喜欢东张西望的那个很快被路边一家陶艺礼品店的橱窗吸引过去。
琳琅满目的的软陶公仔活泼可爱，鸡蛋壳里初生的婴儿吸着奶嘴，水晶座上跳舞的小女孩裙裾飘扬，全家福里男女老幼喜气洋洋，更多的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公仔，穿着五花八门不同的衣饰，有情侣档，有夫妻档，个个生动有趣，非常有创意。
“你等等好吗？我想给范萍他们挑个结婚礼物。”宋瑜看着几对婚纱造型的公仔，不愿意走了。
“我在外面等你。”严硕说。
欧阳芸说过，男人最烦陪女人买东西了，罗海诚就是最好的例子，进店门好比上刑场。
宋瑜看了看貌似耐心的严硕，冲他撅撅嘴就走进了店里。
店里的客人不多，店堂的一角，一位师傅正在聚精会神地当堂制作着一只软陶小狗，小小的牙签在白色的陶胚上一挑一挑，光溜溜的小狗便披上了雪白的毛毛，栩栩如生，可爱极了。
看着淘气的小狗在师傅的巧手下渐渐成型，她不由地笑了起来，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
肩膀被人搂住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呆了半天，她一事无成，啥都没干，光看热闹去了。她尴尬地冲满脸狐疑的人吐吐舌头，很快就被他拖到了柜台边。
店员一听缘故，热情地取出许多各种婚纱造型的公仔样品，还介绍道：“结婚礼物的话，真人公仔更加好，只要你有他们正面照片，清楚点的，我们就可以做成一模一样的。”
“我有照片的。”她肯定地点头，看着柜台上的样品，眼花缭乱，怎么都拿不定主意选哪种衣服。
“哪对好？”她问他。
他随便一指：“这个。”
那是一对穿着唐装的软陶公仔，很精致、很漂亮、很有民族风，但不是她所憧憬的那种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挽着身着西装革履的新郎的经典组合。
男人的眼光都是有问题的。她心里这么想，可是当目光再转到白色婚纱系列时，反而更加犹豫起来。
犹豫啊犹豫，于是她转头看向了身边一声不吭的他，他看着她那双举棋不定的眼睛，笑意渐渐从他的眼中消退，他没好气地说：“闭着眼摸一个吧。”
闭着眼摸一个？他可够损的！
她撅嘴。
面前的白色婚纱乱了起来，脑子里开始腾云驾雾，一片糊涂。
当他拉住她手的时候，她无比快速地对店员说：“就那个穿唐装的吧。”
他立刻笑了。
坏蛋！
“芝士吃多了，怪不得这么粘乎！”走出店门，他下了个好笑的结论。
什么逻辑啊！
芝士吃多了，就变得粘乎？她不吃芝士的时候，也是粘粘乎乎的。
这个嘛，他就不知道罗！
逻辑老笨！
性格互补的情侣在一起难免会有矛盾，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很甜蜜的。
粘粘乎乎挽着逻辑老笨甜蜜地走在霓虹灯下，她说：“晚上还吃比萨！”
听了这话，逻辑老笨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一脸笑颜的她，他难以置信地说：“没发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