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我们忘了终点(1 / 1)
韩少廷有些奇怪的发现,无论是在唐人街还是宾大的图书馆,他总能碰到那个摔倒的女子。他开始知道她的名字叫做颜芮,知道她也是沃特的学生,知道她生于北京,长于上海。也曾经听到过她一脸向往的讲林徽因的故事,满是憧憬她和徐志摩的爱情,韩少廷此时就会不自觉的想起梓晴,她讲起林徽因的时候,说得最多的是梁思成。
两年的课程他只花了一年半就修满了学分,韩少廷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他清楚的知道回国也是无用,早就说了分手,早就不能在一起,可还是不由自主,最起码,他想离她近一点。
下飞机,重新踏上这一片土地,然后对着远处的父母微笑。他看着他们相依偎的身影,母亲像个少女般黏在父亲身旁,两年前的那一场闹剧终究是成全了些什么的。那个家不再如以往冷清,韩少廷甚至看见母亲系上围裙亲自下厨,桌上的三菜一汤简单之极,他却吃得一颗米都不剩。他得到了些什么,他也失去了些什么。谁都没有提起曾经的事情,每个人都像商量好的一样,尽力把眼光放到将来,父亲只是一味的同他谈起韩氏的生意,语重心长。这样完整的家是他记忆中从未拥有的,好像过了很久才忽然想起筱微,要是她也在,要是没有在那一个午后遇见梓晴,要是C城那天没有下雨,要是天晴得不见浮云,最后想想,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假设。
因为害怕想起,总是习惯把自己置于一片喧嚣之中,周围总是充斥着不同的言语,某些人夸张的大笑,某些人又难过的想哭,地球依旧单一的重复转动,北半球的熊,南半球的极光,,貌似每个人都活得很好。他一味的浸在机械的转动中,成堆的文件报表,扰人的数字,深夜的时候,时常一个人敲打着键盘,孤单单的一阵声响,将寂寞的罅隙都塞得满满。
韩氏的股票一直都以固定的弧度上涨,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内部资金重组,海外市场也正在扩展。公司年度总结报告会上,韩少廷极为认真的听着盈利数字,最终也只是有些欣慰的微笑,淡淡的一抹,上扬的嘴角随而消失。他总是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前行,等到走到了前方,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把风景看透,除了立于顶峰俯视这天下,便一无所得。
C城市南那栋八层楼高的房子已经开始拆迁,韩少廷从前都没有想过,会亲眼看着它从自己面前消失。轰隆一声,瞬间倒塌,尘土飞扬。那是多久前呢,他站在这里对梓晴说分手,那个时候的迎春开得那么好,周围都好像还残存着她的味道。这本是韩氏众多产业中一项极小的案子,房产部的老刘,有些受宠若惊。一周前韩少廷的突然到访让他措手不及,这个在业界享有盛誉的年轻副董,也就不到三十的年纪,却是雷厉风行的一派作风,少年老成。会议开完,他不敢先他离开,便守在办公室里看他迅速的翻着拆迁合同,厚厚的一摞,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过目,却重复看了三遍。其间皱起了眉头,终是叹了口气,神情恍惚的离开。他打从心底佩服这样的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不过做起事来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韩少廷想起自己寄回来的那些照片,记录了费城的五百多个日夜,模糊的地址,连他都忘记。办公桌上左侧的文件早已经过秘书筛选,直接签名就可以,却瞥到那个有些熟悉的地址,想都没想,直接冲到分公司。他亲自翻开那些合同,有些东西,一直都深藏,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不喜欢他人插手。最终也没有见到她的姓氏,那一套房子变成另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辗转找到房主,他只是说五年前原来的主人由于工作变动急于脱手,其他的就一无所知。韩少廷落寞的离去,他总是不停的抽烟,氤成一滩光圈,划破又一个不眠的夜。又是苦笑,然后死死睡去,梦中可以见到二十岁的梓晴,赤着一双脚,躺在褐色的地板上,窗外雨潺潺。这些年,总是刻意的不去想起,以为便可以忘记。无奈只要遇到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就失了神,疯了一样的寻找,终是一无所获。问过当年大学共同熟识的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消息,好像有那么一些人,就在彼此不见的日子里凭空消失,不留下一点痕迹。
回国后的几个月,他在上海的一次签约仪式上见到了濮阳,两个人窝在南京路的小酒吧里整整一晚上,好似喝了许多酒,他说再也没有遇见杜依依,他说再也没有找到过梓晴,最后都只剩心酸的笑。韩少廷成功的挖角,濮阳在韩氏的市场部干得风生水起,两个男人,在商场的繁忙过后,时常呆在公司大厦的顶楼喝酒,晚上的北风,寂寥的星辰,还有彼此之间无奈的对话。濮阳不记得上边儿堆积了多少酒瓶,他和韩少廷的根据地有些寒碜,他总是一拳打过去,笑着对他说:“韩少,你每年都赚了多少钱,竟委身在这荒地儿,也不搞个高级会所,都被风呛得难受。”韩少廷这个时候总是一语带过,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顶楼的夜景和晚风,好像在费城的时候,每次想到梓晴,都会一个人沿着天梯登上楼顶,吹吹冷风,慢慢清醒。原来这么久,都已经形成习惯。
等到一段时间过去,终于有丁点儿的空闲,韩少廷便会独自一人穿梭在某些场景。他穿裁剪讲究的衬衣,没有打领带,松散着颈口的扣子,卡其色的休闲裤穿起来竟然有些像才出校门的大学生。C城已经翻新了火车站,那辆五年前存在的列车依旧运行,绿皮的座椅,窗户边沿是黑色的污垢,开动的时候扰人的声响像是骨头脱节一样。韩少廷花十几块钱买两个小时的硬座票,他第一次坐车,甚至惊奇的发现那个穿制服的列车长依旧是当年那个长着络腮胡的男人,时过境迁,他开始认真的刮胡子,黑发也已变白。过了许多次,年老的列车长看到他会微笑着打招呼,韩少廷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笑起来几乎都没有眼睛的女孩,总是喜欢穿素色的衬衫和帆布鞋。没有人记得有那样的女子,他也总还是出现,坐在一大群外出打工的民工中间。
小雨今天最后一天上班,她有些开心,竟然还能碰到那个英俊的男子。两年前进入铁道部门工作,没有关系和钱,只有守在普通的列车上。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她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为难,恶言相向,说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那个男子微笑着起身,把自己护在身后,弯腰对那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中年男人识相的闭了嘴,小雨看见他一脸猥琐的对着年轻男子笑。她对他说:“谢谢你帮我解围。”他只是笑着说没事。小雨不记得他坐了多少次这列车,只是那样的气质和举止,总显得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这样的人,心底又藏了什么样的秘密,曾经的曾经,K123的某节车厢里,是不是有他年少的影子。最后一次对他远远的笑,小雨看见他轻轻点头,然后依旧在C城那一站下车。从终点站下车,小雨脱掉制服,她换上普通的T恤,高昂着头,去书报亭买了一份晚报,开始认真的拿着记号笔找新的工作。
不记得是那一部电影,里面破败的火车突然脱轨,通向了几年前的世界。韩少廷也在寻,寻一个时机,可以遇见二十岁的顾梓晴。
K123次,从C大所在的始发站通向C城,两个多小时的行程,然后继续行驶。三年,韩少廷都忘记它的终点是A市那个靠海的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