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1 / 1)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这个凄绝的故事出自庄子,梓晴发觉自己和尾生一样都在等待,等在天明的晨曦,以几千里风雪的穿越,最终一无所获。拆开纱布的那一瞬间,没有那张清俊的脸,明知不可能还是恬不知耻的期待,她忽然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做梦,清醒后亦只能微笑着说:“我能看见了。”那些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颤栗着照耀在她的脸上,熠熠生辉。母亲激动着握着她的手,语无伦次的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梓晴覆上母亲的鬓角,忽然说道:“妈,你怎么又长白头发了,明天我们去染黑好不好?”关欣慈忍着眼泪说好。这是过了多久,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却觉得像一生那么漫长。梓晴睁着眼睛问她夏天是不是到了的时候,心也骤然停止,活生生的疼。
又是一个八月,这个靠海的城市依旧炎热,梓晴已经习惯廉价茉莉花茶的味道,泡上一杯,抱着笔记本蜷缩在卧室满满的冷气里。她的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本来准备见见捐赠□□的家属,不料医生却说资料保密。A市的新家不在市中心,倒是离父亲工作的地方不远,一栋两层的房子,白色的墙,有宽阔的露台。梓晴在本地的一个老木匠那里定制了实木的秋千椅子,同时露台上栽满了花花草草,她喜欢这种生机蓬勃的样子。那个上了锁的箱子被她放在一楼的杂物间,已经不再用的手机安静的躺在她卧室的抽屉里,总是被梓晴充满了电,屏幕上泛着白光,她看见韩少廷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靥如花。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慢,某一天气温骤降,梓晴在睡梦中被父亲叫醒,才知道,已经九月了,她二十二岁。依依一身风尘的从C城飞来看她,梓晴笑话她穿职业装和高跟鞋的样子。一年前,都还是普通的学生族而已,一年后,已经学会每天化精致的妆容,挎着容量超大的机车跑销售。人,始终为了生存逼不得已的改变。她想起自己的生活,不由得摇了摇头。父母又继续着以往忙碌的日子,梓晴习惯每天中午的时候起床,虽是一个人,却喜欢做异常丰盛的午餐。而后整个下午就呆在自己的秋千上,晃晃悠悠,一杯茶,一本书,还有耳朵里不知名的音乐。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正儿八经的对着依依说道:“看来,我也该找份工作了,不能再让我爸妈养着了,丢人。”杜依依嘴里包着蛋糕,含糊着说道:“你准备干嘛,我不相信你能在显微镜下看上几个小时,一天到晚捧着个培养皿,看有没有长出大肠杆菌。”梓晴从里面挑出一颗樱桃,认着地说道:“肯定不会,我和你一样,都不是搞研究的人。”依依反问:“那你要干什么?”过了许久,梓晴终于吐出不知道三个字。
一周过后,关欣慈有些好笑的看着梓晴将一张措辞讲究的借条放在自己面前,听着她讲了一番宏图壮志后,给了她所谓的第一笔创业本金。梓晴一向要强,只要认定了要做什么,便会不遗余力。关欣慈开始觉得生活又回复了以往的日子,没有二十几年前的旧事,没有谁和谁的纠葛,好像她从不认识韩穆天,梓晴从未遇见那个男孩一样。所有的所有,改向,踏上另一个轨道。
自从上次毕业典礼,梓晴从未回去过C城,依依不止一次埋怨她从不去找她。只是依依,那个城市,那个我和他遇见的城市,无论时光怎么摧毁,还是可以寻到他的痕迹。梓晴很努力的让自己忙碌起来,一天到晚都穿着深色的工装同一群工人讨论店里的装修,中午休息的时候就和他们说着天南海北,她打从骨子里边喜欢这群淳朴的汉子,有着真实的笑容,皮肤黝黑,每当讲到家中的老婆孩子,眼神就变得异常温柔。她买给他们大桶的肯德基,工人们便笑呵呵的说,要是家里的孩子能吃上就好了。梓晴此时就会觉得异常温暖,她喜欢人世间一直都存在着的感情,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儿世俗的玷污。
圣诞节的时候她的第一家店开张,几十平米的面积,淡色系的墙纸,一边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一边是卡其色的沙发,吧台和半开放的厨房连在一起。梓晴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咖啡厅还是书吧,只是很早之前,就梦想着有这么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有沉淀下来的文字,有磨出来喷香的咖啡,有悠扬的旋律。她付不起市中心高昂的租金,便把店开在这个城市某个偏僻的角落,安分的隐藏在一片浮华背后。梓晴很是奇怪,这个冷清的小店和繁华的车水马龙只隔了十米的距离,仿佛只是那个开着凌霄花的转角,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分开两个世界。一面是爱恨情仇的尘寰,一面是孤情寡欲的彼岸,这边的想过去,那边的想过来。
梓晴想,没有韩少廷的日子,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生活,终是不能只有爱情。只是很多时候,一个人在A城的街头游荡,她还是会恍然看见韩少廷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直都在,像从未离开。
韩少廷习惯一个人穿梭在费城,走走停停,或是挂着一个相机,看到了喜欢的风景就按下快门。广场上吃着冰欺凌的白人小孩儿,拥挤的汽车站,空洞的夜景,都被他记录在厚厚的相册里。他总是挑出最好看的那几张,用黑色的中性笔写上地点和时间,装进信封寄往中国的那个城市,他记不起具体的地址,只能凭着记忆的丁点儿线索胡乱写了。不期望梓晴能收到,也没有原由,韩少廷只想让她知道他走过了这些路,看过了这些风景。
有那么一个午后,韩少廷在宾大看到一个黄皮肤的女子,她穿和梓晴一样的格子衬衫,散开了头发,怀里抱着一大摞书,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梓晴,站在C大的图书馆楼前一个劲的叫他的名字。怔了怔,终究不是她,最终也只是苦笑着离开。
颜芮其实老远就看到了那个穿白体恤的男生,清俊的一张脸,镀了一层阳光的金色,神采飞扬的眼睛忽然间就暗了下来,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来的好奇心,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甚至连台阶都没有注意到,重重的摔下去,书也散落了一地。皱紧了眉头,却瞥到那个男生若无其事的从自己身旁走过去,都没有看一眼。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怒气,不禁用中文自顾自的说道:“真没绅士风度。”她本就是那种孤傲的女子,从小到大,总是被众人披星戴月般捧着,遇到这种事情,总会有人伸出手,可现在,那个男生就像没有看到一样。
韩少廷听到那句中文,若有所思的掉回头,对着还趴在地上的女生说道:“你是在说我么?”颜芮抬起头来问他:“你是中国人?”韩少廷没有表情,只说了废话两个字。颜芮忽然就笑了起来,向他伸出手,韩少廷不解,问了句干嘛,只听到她说:“拉我起来。”他轻哼一声,“你不会自己起来么,又不是没有脚。”说完便转身离开,也不管身后的人。颜芮揉了揉膝盖,挣扎着起身,竟然没有生气,他是第一个没有伸手拉她的人,他冷着一张脸叫她自己起来。那个男生的手里全是经济类的书籍,商学院就那么些中国留学生,颜芮想,她总会找到他。
韩少廷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她怎么会像梓晴,只不过穿了件同样的衬衣而已,却差之千里。要是那个丫头摔倒,绝不会让别人帮忙,准是自己一个人忍着痛起身,拍一拍身上的灰尘,对你无所谓的笑笑。他记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有他在身旁就不会再让她摔跤。现在呢,他不在,她身边是不是有另外一个人守着。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嫉妒,他可笑的发觉自己在诅咒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人。他是真的受不了,受不了有人站在她身边,牵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