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蓄势(1 / 1)
是日起来,梳洗完毕后看了看时辰,便对了乐僖吩咐:“替我去一趟太医院。请薛太医过来。”
乐僖不由微诧问道:“小主可是身子不适么?”
我对着镜中略一顾盼,淡淡一句:“不是,只不过想请他为我开些滋补养颜的方子调理一下而以。”
乐僖这才面露放心之色,施施然去了。而芳云则在一侧静静立了,似是沉思般的向我望来。
我在镜中瞟了她一眼,轻道:“若是心里有话,不妨直说出来。”
芳云款款上前一步,犹豫片刻,这才敛眉恭然说道:“奴婢只是觉得,小主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
“哦?”我回首浅笑了望她,饶有兴致般的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芳云略一思量,便道:“恕奴婢直言,小主昔日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容颜,而今日起身后,在镜前流连的时间倒是多了。”
听罢她的回答,我唇边的笑意荡得更开,依旧回首凝望镜中,口中缓缓道:“芳云,你倒真的是心思细密,体察入微,本宫的一点点小动作都被你看在眼里。”
芳云的面上不由现出一丝惶恐,她急急屈膝跪下,口中道:“是芳云多嘴了,还请主子恕罪!”
我转身亲手将她扶起,口中轻轻一叹:“刚才那是夸你的话,你又何必将自己闹得那么生分!”
只见她略红了面颊,垂下头去不言语。
我之能继续说道:“不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待你们的心思却是和往日一样的。别人怎么看我不管,难道你也觉得我是将你们当作个寻常奴才看待么?”
她这才急急摇首,口中真切道:“不,奴婢心里清楚,小主待我们几个就像亲生姐妹一般,并无一丝凉薄之意。”
“那便是了,”我微一扬脸:“可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时候总是吞吞吐吐,似是言而不尽呢?”
只见芳云略一沉吟,才道:“奴婢不才,并非自诩心细善察,却是多少能感到,小主此次回宫来,心事愈发重了!”
心事?我面上有一晃而过的黯然,不由微微一笑压过,这才缓缓道:“心事谁人没有,只不过有些人的心事狰狞险恶,而有些人的,不过一己私情而已。有些事情,我自是会对你们全盘脱出,但有些事情,我也只能让它烂在心里。但我的这些所谓心事,对人对己,都全无恶意。芳云,对你,我倒是与乐僖不同些,你性子沉稳,又心思慎密,多少能为我拿些主意,因此我信任你,敢与你知心托付的事情也多些。但是,你也要明白,每个人心底都会有不便为人道知的秘密。”
说到此处,芳云面上的神色已是自然了,只听她轻轻应道:“小主对奴婢这般厚待,奴婢铭记在心,往后自会掌握分寸。”
我面上的笑容依旧:“我倒是喜欢听你今日的话,觉得这才贴心些。你方才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调理身子滋补容颜么?我现下便告诉你。”
芳云略一抬眼,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眸中疑惑重重。
此时,暮夏熏热的暖风自微蓝鲛丝纱窗外徐徐吹入,早已不同盛夏时的热浪袭人。屋内屋外分外静谧,我一向不喜太多侍从围绕身边,故而其余数个宫人也如同往日一般远远侍守在殿门外。远处隐隐传来卫兵换岗交接时的细语声,在宽广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我脸上的笑意微微松弛下来,凝神细听了片刻才道:“时近夏末,蓊沁山庄的人再过数日便要启程回宫。这宫中恐怕是又要热闹起来,再不可能像现下这般的清静了。”
只觉芳云微微睁大了眼,面上的神色若有所思。
我随手拿起妆台上一只珍珠缠花金簪斜斜插入鬓后,转脸又望镜中:“我以一阶宫人的微末身份突然进封嫔位,又获宠至此,早已招人诟病。若眼下继续让人看见我这般形销骨立的清瘦萧条模样,只怕更是要落人话柄,说是玉颜惨淡得有损皇家颜面了。更何况,山雨欲来,不养精蓄锐调养好身子,今后又怎么才能应付得过来?”说罢,悠悠一叹,无尽感怀。
宫中三年的起伏跌宕,磨砺得镜中之人已不是当年少不更事,只会围绕在娘亲膝边承欢的宁月遥了。自入宫第一日起我便无心争宠斗艳,一张素净白皙的脸庞上往往不沾半点脂粉颜色,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秀女册封的大典上为了掩盖病容而红胭轻抹,可最终等到的却是断绝我和靳轩一世情缘的那道封妃旨意。现下想来,真正是恍如隔世!而眼下,这素淡清瘦的面容确有掩不住的支离之意,也许在我劫后回宫之初颇能惹得圣上怜惜,但日子久了,又有多少人能看得下去。
边上的芳云已是恍然,微微颌首赞叹:“小主深谋远虑,倒是奴婢想岔了。”
我自嘲一笑:“并不是我想要谋略什么,只不过之前被人下过套、吃过亏,眼下不得不提防而已。”说到此处,我微微凝神细想,接着道:“芳云,你仔细听好,手边还有几件事要教于你办:随安斋中侍侯的人大多是乾元殿中的,待到熙韵宫整修完毕搬迁入内少不了要增添人手。德妃娘娘执掌后宫,我身边的总领太监和随侍宫人本来是要等她回宫后亲自安排人选。但现在,我要你即刻便去帮我托付何公公,就已‘迁宫在即诸事繁杂需人打理’为由请他亲自为我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安排进来。何公公老成谋深,定是会办得妥当。还有,替我传话去给修缮熙韵宫的工匠,本宫不喜欢珠玉金器等华贵装饰,只看得让人觉得冷冰冰的,让他们小心着,一些盛设以舒适精致为主,不要再让人落下口舌,说我奢华无度,挥金如土。”
芳云默默听完,蹙眉轻道:“小主这般谋略不无道理,但奴婢却觉得似乎有些太过小心了。”
絮絮地交待完一大通,我的心中有如释重负般的一轻。听她此言,不由转身对她意味深长地笑道:“小心有小心的好处,这眼下不觉得好,日子长了便体会到了。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去找何公公吧。”
芳云这才敛身一礼,领命出去了。
薛太医很快便到了,不光为我开了养颜调理的药方还备下了食补的药膳。此后数日,我便依着方子饮食进补,不时佐以珍珠粉及花蜜凝露敷面调养,面上果真一分分的润泽起来,整个人的气血精神也日益见佳。
终有一日,正德帝下了朝过来,见我正手持螺子黛对了镜面细细描眉,不由得诧然笑道:“今日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么,朕的月儿竟开始对镜装扮了!”
我赶忙起身行礼,口中笑道:“皇上这是在嘲笑臣妾平素不修边幅么,只不过对镜描眉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他走近几步,随手把玩起我妆台上的脂粉珐琅盒,一面笑道:“朕记得你是一向脂粉不施的,今儿怎么转性了?难道是朕这随安斋让人待得寡然无味么,一时闲极无聊而心血来潮?”
我微微扬起脸来看他:“月遥只是觉得自己的眉色稍淡,轻轻描画一下显得精神些。”
他闻言放下手中东西,转过身对了我细细打量。我被他的目光看得面上有些微微发热,不由得想要垂下脸去。不想他立刻伸出手扶住我下巴,教我只能抬眼与他对视。只觉他凝望我的眼神愈来愈深,双眸之中似有流光幽转,像是早春初融的寒潭中荡过一抹碎冰的光彩,却让人一时看不出其中意味。
我心中微微泛起一丝紧张来,不敢再随意开口,只睁大了双眼看他,直至他松开手,面上似笑非笑:“朕今日才发觉,月儿的容貌似乎更盛从前了。”
我暗自平静了呼吸,轻道:“皇上谬赞,月遥愧不敢当。只不过近日服用了太医开的调养身子的药方食膳,面上气血渐好,才让人感觉容光焕发。”
他眼眸微压,淡淡道:“这调养的方子也是你让太医开的,是么?”
我微蹙了眉头,轻声应了,只不知他这样问的意思。
许是见了我有些惶恐无措,他不由轻笑了安慰:“朕不过是好奇罢了,觉得你与往日略有不同,却忘记了‘女为悦己者容’,但凡女子都是爱惜自己容貌的。”
我这才暗暗放心下来,调整了思路慢慢答道:“既往月遥是皇上身边的宫人,尽心服侍才是本分,素颜朝天亦不为过。而今日身份略有不同,再不学学怎么按品大妆,只怕过几日见了回宫的各位娘娘可是要大为失礼的了。”一面说着一面留心观察,只觉他眼中的神色一分分柔软下来,显是明白了我的心思,不由得心头一轻,口中笑道:“再说月遥现下身为天子妃嫔,别无所长,唯有悉心调养容貌,想着要以色侍君罢了!”
果然,他面上的笑愈见开怀,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口中含了款款温存轻道:“你若是有心以色侍君,又怎会让朕等到今日?你曾经冷淡的对朕说只能将朕作为天子般的仰望,而不愿视朕如夫,那般决然的气势真是教人又爱又恨!”
听他忆及往事,我浅笑不语,只是静静地俯在他怀中,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倦怠来:原来我待他,依旧是如同帝王般的仰望啊,他的一个怀疑或是质问的眼神已足够让我惶恐不安。在这样的仰望中奉上的情意,恐怕只能是这般稀薄而脆弱的吧!
就这样想着,却听他的话音略微沉重起来:“过三日蓊沁山庄的妃嫔亲贵们便要移宫回京了,到时莹玉殿也修葺的差不多了。”
听他此言,我不由得直起身子,端正了容色道:“月遥在随安斋中已是搁延太久,不如过两日便正式迁入莹玉殿,可好?”
他微微一笑,似有深意,却未说明,只淡淡应我一声:“也好。”